0号机要员-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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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从凌晨起,僧人们就开始做法会前的准备工作。先是将寺内外彻底清扫一遍,接着换掉菩萨座前的香烛果供,大殿里的蒲团也换成全新的,最后大开寺门迎客。
信徒们早早地背着香袋等候在寺外,一挨门开就涌进去参拜菩萨,随后在寺院住持的带领下席地而坐,进行历时七天的颂读《地藏本愿经》活动。同时,建在阳间九华山的菩萨本院也另有纪念活动,与阴间的程序倒是没有多大区别。
早上在习惯的钟点准时起床,再用过2000精心准备的营养早餐后,一千套上外衣准备出门。
2000一边收拾杯盘,一边不太乐意地问他:“今天休息还要出去?咱们不能玩会儿围棋么?天天练武,天天在外头疯跑,都不陪人家玩,人家都快闷死了。”
像吃到个酷酸的杨梅,一千嘴里吸着凉气,飞快地系上扣子,“2000,你没事干嘛学女鬼说话?听着怪糁得慌的。别抱怨了,下次再陪你玩。今天我有要紧事,抱歉!”
“又是下次,你都说了多少次下次了?再说,人家一直觉得女孩子说话的方式比较温柔,听起来也蛮好听的,你不觉得吗?”2000不满地唠叨,越发把话说得女里女气的。
“呃,也许吧,我真得走了。”
一千急匆匆跑出机要室,一面揉了揉胳膊。继家居布置后,2000开始对语言学进行探索,最后发展到凡说话必发嗔,弄得他现在和它在一起时都不敢多开口。
因为是工休日,街上的路鬼比平时要多一些,不过一千仍是顺利地拦到了一辆出租车。
他首先去的是一家名气很大的理发店。冲着约好的理发师连说带比划,甚至还现场手画了个什么特点也没有的发型作为参考样本,一千暗自对对方的领悟能力大感怀疑。
根据这些可怜的线索,理发师边干活边确认,总算在一千快要不耐烦地暴粗口前完成了这单生意。然后他擦着冷汗去接待下一位预约的顾客,同时在心里真诚地祈祷再也别让自己遇上像一千这样的古怪客人。
看不到自己的模样,一千只得用手在头上摸了又摸,还把一络头发拉到眼前审视。发丝纯黑柔韧,在理发店白天也闪烁的鬼火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和他曾经见过的那人发质很接近。
今天他有个大计划,一切准备工作务必要做到尽量完美,否则结果将会大打折扣。而他,很期待能有个最好的结果。
从理发店出来,他又赶到相熟的那家裁缝店。
紧窄的店堂里没什么顾客,只有时髦的小裁缝正坐在门口的椅子里一针针地缝衣。见到他,小裁缝只冲着成品架略一摆脑袋,便继续埋头关注手上那件钉满金色亮片的晚礼服。
一千走到成品架前,挨个儿打量上面那些千奇百怪的衣物,很快按标签找到了前几天在这里订做的那套衬衫西裤,拎起来走进试衣间。
小裁缝抬头扫了一眼试衣间那道晃动的门帘,咧嘴微微一笑,目光显得很期待。
脱掉工作服,一千将新衣一件件套在自己身上。
衬衫是轻薄的白色纯棉布料,下摆搭在大腿上,所有的扣子也都是半透明的纯白。尺寸略微偏大,如果不系扣子,衬衫会在走动时飘动起来,和在孽镜中看到的效果一模一样。这一点最让他满意。
当时裤子是堆在地板上的,他也没有太注意,所以订做的时候有些为难,不过最终还是在小裁缝的建议下确定了样式。现在这条裤子穿在身上不肥不瘦,还显得他腿更长腰更细,与衬衫竟然意外地搭配。
穿戴完毕后,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孽镜中自己的表情,然后将刚染好的头发弄乱,神情淡漠地走出试衣间。
小裁缝闻声看向他,眼神突然一呆,接着竟不自觉地站了起来。膝上那件昂贵的晚礼服滑在了地板上,珠子亮片迸得到处都是,他却好像什么也没有看见,只顾目不转睛地盯住一千打量。
似是没注意到对方的异样,一千掏出工钱递给小裁缝。他的指甲在出门前全部修剪过,此时外形完美、甲盖泛亮,淡白的半月牙清晰地做了最柔美的装饰。
无视那沓子钞票,小裁缝直接握住了他拿钱的那只手,居然执至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这次算是我送的,希望你
以后能常来。”他嗓音沙哑地低声说,仍未放开一千的手。
“别客气,这是你应得的。”
一千安静地抽回手,将那些钱塞进他围裙上的口袋里,转身走出裁缝店。
103、第一百O二章 两鬼相争
103、第一百O二章 两鬼相争 。。。
踏进宿舍楼,认识的同事都纷纷打量一千,似是对他突然回到这个已离开多日的地方的行为以及他那个有点不一样的新形象感到极其惊讶。
随便应付几句别有用意的招呼,他不紧不慢地登上三楼,来到那间熟悉的宿舍前站定。依旧的棕色木门木框,但却比他离开时要肮脏许多,表面那层尘土厚得轻轻一触便会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迹。
默默注视着这扇曾经干净到让左邻右舍都感到尴尬的门,他心里泛起股说不清楚的滋味。
就像是受柳兰君影响,他改变了许多一样;柳兰君也因为他做出了之前根本不会做的举动,在他离开的这段日子里。他们之间,谁对谁的影响更大,之前一千自认为很清楚。可是此时此刻,面对着这扇蒙尘的宿舍门,他突然不确定起来。
迷茫片刻后,他掏出钥匙打开锁,轻轻推门进去,动作机械而小心。
其实,他并不是在担心柳兰君会在宿舍——那人这些天根本没有回过这里,他所惧怕的只是那段曾经发生在这里的快乐过去。但是,如果不在执行自己计划前回来同这个过去告别,他总觉得是个不小的遗憾。
那么,该来的就让它来吧!
关上门,闭起眼睛,一千脸上淡漠的表情退去,剩下的唯有忧伤。
在这里,曾经有个人温柔地叫过他“小千”,曾经体贴地帮他洗脏衣服,困极了时会帮他洗脸洗脚,经常给他提供鲜美的水果,还手把手地教过他读书识字……
只是后来,那个人再也不这么做了,仅仅因为他说“爱”。那个人不需要他的爱,他的爱是多余的,甚至就连他自己本身都是,多余的……
用力眨了眨眼睛,他打量着宿舍里的陈设,从落满灰尘的床铺到花瓶里早已干枯的柳枝,没有一处遗漏,越看心里越难过。
仅仅因为少了那个人,这里就变得如此陌生,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曾经整洁舒适、令人一见之下就不想再离开的小窝——他和那个人的小窝。
当然,只是他不想离开。至于那人,大概从未留恋过这里。
苦笑着走过去推开窗户,让那股盘绕在室内的浓烈霉味发散出去。
他不打算打扫宿舍。这些灰尘就如同他和那人现在的关系,扫掉了仍会再落,永远也恢复不到最初的简单纯粹了。
眺望一阵窗外,他回过头再次环顾室内,目光偶然落在圆桌中央搁的一本旧书上。书的封面已经残了,而且书页很厚,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内容。
顺手取过书,抖了抖上面的灰,他随便翻到一页。
“……阿尔卑斯山泻绿的草场,
如今染上了爽气与朝阳,
界线分明地层层下降。
太阳升起了,可惜耀眼,
双目刺痛,我转身避让。
强烈的愿望也是这样:
当写意去追求最高理想,
便发现成功的大门开张;
可是从那些永恒的深处
一喷腾烈火,我们又惊惶。
想把生命的火炬点燃,
而四周却是火海的烈焰,
是爱?是恨?哀乐相交织,
气势汹汹向我们纠缠,
使我们只好又俯视地面,
把自己藏进朝雾的自然……”
合上书页,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了他的眼眶。
他一直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和柳兰君之间的差距,于是总是故意回避或是漠视这种距离,天真地希望看不到的就是不存在的。然而,现在事实再一次提醒了他:刚才书里的每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后,他却没能看懂;而柳兰君显然是懂的,并且喜欢,否则一向喜洁的他不会将这本残破的不知所云的大部头单独搁在这里。
原来,距离就是距离,它不会因为谁的一厢情愿而退避三舍,它只会顽固地安静地隐身。然后在某个时刻冒出来阻止前进者的脚步,让对方渴望的东西变得更加遥不可及,在貌似唾手可得之后。
胡乱擦掉眼泪,他坐上窗台向外眺望。
宁静的午后,如同以往的任何一天一样,街上没有多少路鬼,甚至还要更少。参加地藏法会的信徒不会在这个时候仍在大街上闲逛,其他鬼魂也趁着假期在各忙各的,都没有功夫在这里浪费时间。但是,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呢?
回头再次扫视一遍那些积满尘土的摆设,他捏起右手大拇指和中指,低声念了个咒语。
知道一千受罚,柳兰君其实很想去帮忙,但却终究没能去成。理由似乎很堂皇:起初是要等待那个人,无法抽身;后来能够去的时候,清洁工作却神奇地完成了。
这个理由令其他人,特别是五六七都挑不出刺儿,但唯有柳兰君自己心里清楚真实的原因并不是这样。他只是在有意地避免与一千见面。
这个想法他没有向任何鬼魂提起过,因为没有哪个鬼能够让他有勇气说出来。
有时柳兰君会想起叶欢曾给他下过的结论,从而内心隐隐不安,感觉自己的所作所为正在越来越接近那个“伪君子”的定义。
不过,他并不想改变。与修订自己在其他人眼中的形象想比,去见一千似乎更困难……
附近小摊上传来零星的木鱼声,打破了鲜花广场稍嫌沉闷的气氛。
柳兰君从沉思中清醒,懊恼地发现自己又在想那个小鬼,这已是他近些日子里不知道第多少次不自觉的行为了。他明明是在等原泉,可是等着等着,一千的身影就会突然从脑海深处冒出来,然后让自己感到自责及无措。
不应该再想一千。他在桥拦上换个坐姿,努力提醒自己不要去进一步分析这种行为更深层次的原因。因为那个原因,也许是他根本无法承受的。
由于是法会期间,鲜花广场上售卖的多为佛器,还有小贩在边做生意边念经,将大大小小的木鱼敲得此起彼伏。他默默地听着这些梵音,温和的眼睛里闪动着忧伤和迷茫。
突然,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呆滞,随即机械地跳下桥栏,走向宿舍。
打开已不知有多少天没有触摸过的宿舍门,柳兰君看见窗台上坐着一个人。那人一头凌乱的黑发,上身穿件轻薄的白色长衬衫,西裤服帖地勾勒出修长的腿形。因为是背对,他看不到那人的脸,但——
“……小原?”
他禁不住低声呢喃,张开双臂奔了过去,同时感到眼眶里有热辣辣的东西几乎就要夺眶而出。
然而,闻声回头的那人却长着另一张熟悉的脸,一张他方才刚刚忆起过的脸。满腔的狂喜突然转化为巨大的失望,还有一丝愤怒,他沉下脸停在屋子当中,一言不发地看着那个人。
一千跳下窗台,将手插进裤袋,同样沉默地回视他,目光没有一丝游移。
“小千,我告诉过你,他是我唯一的底线。为什么你还要一再触碰?难道你的目的就是想知道触碰后的结果吗?”
忍耐了又忍耐,柳兰君终于还是开了口,一向温和的语气显得极其生硬。
感到好玩似的摆了下头,一千的眼睛清澈纯亮,“干嘛这么说?我什么都没做。”
“你还想再做什么?”柳兰君被他这种轻漫的态度激怒了,手哆嗦着指住那件上衣,“为什么要学他的穿戴?为什么要把头发染黑?你再怎么模仿,也变不成他!”
室内沉寂了,柳兰君最后那句话仿佛将所有发出声响的可能都压进了炉灶里,再焚烧化灰化烟。
呆呆凝视着他,一千的身体僵硬得无法动作,目光茫然到了极点,似是想明白了什么,又似更加糊涂。午后的银光将他全身镀上一层光晕,令他似乎随时都可能融化进这片冰冷的光芒里。
柳兰君眼中隐约现出彷徨,温和的表情重又回到脸上,好像对自己刚才说的那番重话感到了后悔。他走向一千。
“小千,对不……”
“你没说过。”一千突然说道,同时用眼神阻止柳兰君近前,和他保持着就连陌生人也会感到安全的一段距离。
“什么?”柳兰君停下脚步,困惑地皱起长眉。
“你没有说过他的这身穿戴,还有,头发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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