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女书商-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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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父亲告诉自己要结交宦官,然而如果是为了国家,为了大义,这些是不是都不足挂齿?一两个人受冤屈算什么,只要天下百姓好过,这些人牺牲一点又算什么?
余应升见他脸色逐渐好转,情知他已经想通大半,微笑道:“你虽然明白了一些,但是你最大的弱点是未经世事,宅心仁厚,如果放手让你去做,你必定会在这两点上吃大亏。”
天锡不服气:“凡事总要有第一回,不试过怎么知道儿子不行?”
余应升笑道:“明年就是大比之年,你可以去试一下,若是能进翰林院,也可成为我的一个依靠。只是我在朝中,若是你考中,难免会遭人非议,怀疑我徇私。”
“我只凭自己的文章,怕他们则甚!”天锡傲然道,“儿子视功名如芥子,必定手到擒来。”
余应升拍拍他的肩膀:“少年轻狂。天下事没有那么容易的。”
“或者为官我还不通,但是文章么,儿子有这份自信。”
余应升看看他,半响方道:“那好,你不要着急回家,在京城住几个月,我带你见识各路人物,教你如何应对机变,你要用心去学。”
注:王振,明英宗朱祁镇最宠信的太监,在他的一手操纵下,英宗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贸然亲征瓦剌,在土木堡与瓦剌交战,全军覆没,英宗被俘,王振被愤怒的明朝官兵打死,史称土木堡之变。
:喜宁,英宗时太监,投靠瓦剌,数次引瓦剌军队偷袭明朝。
四十九 解惑Ⅰ
若茗看完信,久久不能平静。天锡心中的困惑看样子已经消除,可是,余应升说的真是正确的吗?
她望着面前幽深的湖水,陷入了沉思。余应升不惜牺牲个人名节,不怕万人毁骂,只为了实现理想,为了国家长治久安,这种行为听起来似乎充满了正义,似乎无可厚非,然而,总有一点隐隐的不安盘踞在她心头。
若茗枯坐许久,忽然灵光一闪:余应升做出这一切都是为了他所说的“大义”,但是,这个大义只是他个人的判断,万一,他错了呢?
这个猜测令她有些害怕。万一余应升错了呢?他搭上名声,赌上前途,违背良心,千辛万苦要实现胸中抱负,可是,万一他所想的不是对国家最有利的,万一他所认为的大义根本就是错的,万一,他用尽各种手段撵走的那些人手中掌握的才是让天下长治久安的真谛呢?如果这些万一被证明是事实,那么,余应升怎么办?东林党怎么办,最重要的,天锡怎么办?
她不自觉地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余应升错了,天锡必定会跟着做错,更可怕的是,余应升混迹官场多年,必定知道怎么处理善后,可是天锡就是一张白纸,如果理想在他眼前破灭,他该如何自处?
要不要回信告诉天锡这一点?不,不行,余应升是他尊敬、信任的父亲,怎么可以教他怀疑自己的父亲?可是如果不说,万一错了。天锡必定会陷入万分痛苦地境地。
若茗陷入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因为这不是她自己的事,而是天锡的。
她思想许久,始终没有善法,只得先收起信。正垂头边走边想。忽然听见一人道:“原来你在这里,让我好找。”
抬头看时却是端卿。道:“我刚去看过忆茗妹妹,气色很不错。看来再过一阵子就能大好了。”
若茗笑道:“都是爹爹一直照顾才能好转,爹还亲自给姐姐做药膳呢,就连我也不曾有过这种待遇。”
端卿随口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边?我来了好久也不见你,忍不住过来找你。”
“我在看天锡的信。”
端卿愣了一下:“他给你写信?单给你一个人地?”
“对,单给我地。”
端卿心下一沉。知道回了家就能摆脱那个人的影响,可以单独和她相处,哪想到他们还在通信。天锡进京后并没有给自己只言片语,单单给若茗写信,足见两个人关系非同一般。
他压住心头惶惑,装作不经意问道:“天锡去了这么久,我还说他没有一点消息,原来是单给你写了信,把我们都蒙在鼓里。他说什么了?”
若茗有些心虚。低声道:“原来他没给你们写信啊。也没说什么。还是为了邢萦凤地事。”
“邢小姐的事?”
若茗见端卿一脸惊讶,才想起这件事天锡只告诉了自己。如今既然已经说出了口,端卿也不是外人,她索性捡大概地向端卿说了一遍,问道:“我的疑虑是不是杞人忧天?应该不至于吧?我回信时就不再说这事了吧?”
端卿沉思了许久,方才说道:“方从哲一事我多有耳闻,如今朝野议论此事的也不在少数。不过东林党已然入主内阁,朝臣中也多半是他们自己人,所以这事虽然大家都在议论,却从没有人敢在圣上面前捅破,也没人上书替方从哲辩解,所谓世态炎凉,大概就是如此吧。想当初方从哲得势的时候,有几个不去奉承他的?如今他落魄而去,居然连个说句公道话地都没有。”
若茗道:“不要说在朝为官,就算是民间,也只认得意之人,有几个理会那些落魄不得志的?先不说这些,只是我想,如果余伯伯一心一意追求的大义到头来是错的,是误国误民的,怎么办?”
“我不知道。”
若茗急道:“哥哥别说笑了,我是认真问你,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余伯伯费尽心机除掉所有挡路的,若是到最后他发现自己的主张是错的,到时候怎么改?天锡又怎么办?他那么信任余伯伯,敬仰东林党,要是他发现他相信地一切也可能出错,这打击他怎么受得了?”
端卿苦笑道:“茗妹,我是真真切切不知道,并不是说笑。”
“连哥哥也不知道吗?”
“如果我知道,我怎会闲在家中,百无聊赖?”端卿微微一笑,“我深知官场上这一套我不懂,也无法顺应潮流,这才放弃出仕地念头,安心在家帮父亲做事,我这样一个人,你怎么会以为我知道怎么处理这种情形呢?”
若茗也笑了:“在我面前哥哥就不要谦虚了,我知道哥哥不出仕绝不是因为做不来,而是不想做。”
“妹妹太高看我了。”
“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在我心里,还没有哥哥做不来地事。”
端卿听见她夸赞自己,正暗自欢喜,忽听她又道:“只是天锡他跟哥哥不同,他太过单纯,又容易冲动,我真怕他走错这一步,跟下来就不知所措,痛苦一生。”
端卿心内一动,小心翼翼道:“你这么关心天锡……”话未说完自己也不敢再说下去,忙调转话锋道,“官场上的事,很难说是对是错。譬如三党与东林党的争斗,这么多年闹来闹去,其实未见得哪一方有更多利国利民的举措,东林党得势也好,三党主政也好,你觉得对平常百姓有什么区别?”
若茗想了半天才道:“这阵子与从前似乎没有什么不同,百姓的日子还是那么过着,朝廷里该闹的还是闹着。”
“对,我的想法就是这样。除了大奸大恶或者不世出的能人在朝以外,其他这些党派的手段都差不多,他们的政见、主张之间的差别也都是在微末之处,像前些年张相那样肯大张旗鼓改革的是极少数。除此之外,什么大义之类的也都是个口号而已,至少我不认为大义什么的掌握在某一方的手里。”
“你是说余伯伯心里想的未必正确?”
“很微妙的问题,我从始至终都觉得朝廷混乱有一半是因为这些党派互相争斗所致,从开国到仁宣之治,政令简单,百姓过的很好,自从朝臣中有了派系,政令越来越多,百姓的日子反而越过越差。这些年三党与东林党水火不容,各自有各自的主见,谁得势谁就把从前的政令一笔抹倒,朝令夕改,国不成国。其实据实看来,三党跟东林党的主意上无外乎那几条,互相之间没有什么大不同,都因为这些内讧,反而苦了百姓。依我看三党在朝还是东林党在朝哪有什么差别!”
“东林党人相对来说还是清廉一些吧?”
“这倒是,”天锡点头道,“东林党人大都是饱读诗书,持身极正的君子,这一点却是三党比不上的。”
若茗松一口气,道:“既然这么说,东林党肯定要比什么三党要好一些吧,至少不用担心官员们为了中饱私囊给百姓多添负担。”
端卿沉吟道:“如果朝廷没有党争,三党的杰出人物和东林党能够携手合作,岂不是更好?这样闹来闹去,许多大事都在内讧中荒废掉了,直闹到现在,结果就是东林党认为彻底除掉三党的人他们才能站稳脚跟,施展抱负,而三党又认为东林党跟自己过不去,唯有他们不在朝,自己的日子才好过。今上似乎对朝政并不关切,登基以来党争纷然,今上却并不采取什么措施,唉,都是为了国家朝廷,为何不能携手共进?”
“或者东林党人看不惯三党贪赃的行为,无法共处?”
端卿意味深长道:“三党虽然有行为不端者,但不是人人都贪;东林党虽然多是君子,但也有一些投机的小人混在里面,这些人做过的不地道的事也不在少数。”
“可是余伯伯心中有大义,一心一意要辅助圣上振兴国家,那些人照余伯伯的说法都是为了自己的功名利禄,差别就在于此吧。”
端卿想了想道:“可是为了完成这个大义,首先要内讧几年甚至几十年,百姓怎么办?”
若茗焦躁起来:“照这样说三党不好,东林党也强不到哪里,那天锡怎么办?”
注:仁宣之治,明仁宗朱高枳和其子明宣宗朱瞻基统治的十一年间,政治清明,国家稳定,被称为“仁宣之治”。
解惑Ⅱ
端卿闻言微微一笑:“罢了,不说这些,朝廷的事,咱们也不用费心,即使费心也使不上气力,毕竟咱们都不是官。”
若茗叹息道:“若论我自己,自然是听都不想听这种事,可是如今,我十分担心天锡,咱们几个相处那么久,你也知道他的脾气,如果他听了余伯伯的话,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最后却又发现居然都是错的,那他怎么受得了?我真希望他从未掺和进这种事,安安稳稳地度日。”
“生在官宦之家,何况父亲又处于权力斗争的核心,他怎么可能撇清?”端卿看着若茗忧心忡忡的脸,鼓足勇气问道:“你觉得天锡这个人怎么样?”
他问的突兀,若茗自己却也心虚,支吾道:“很好。”
“对你对我如何?”
若茗快走两步,低声说:“都是朋友。哥哥问这些干吗?”
端卿虽然害怕问出什么结果,只是心中一点疑惑压得太久,再也无法克制,道:“我总觉得他对你,对你,他对你与众不同。或许是我多心了。”
若茗只觉得脸颊上一片**辣的,幸好四下无人,低声道:“我不知道。”
端卿听见这话,心中凉了大半,呆了半天才道:“在无锡时常听见松云和眉娘笑你们,她们说你俩很般配……”
若茗越发脸红了,低头不语,只管快步往前走。
端卿见她就要走出花园。他心想外面人多嘴杂,许多话反而不好说,忙轻轻一拉若茗的袖子:“妹妹,你且站住一步,我有话问你。”
若茗只得站住。低声问道:“什么话?”
端卿鼓足勇气道:“天锡对你如何。人人都看得出来,不用再说。只是妹妹你意下如何?”
若茗羞涩难当,不敢抬头看端卿。用低的几乎听不见地声音答道:“问这个做什么?我想回去看看姐姐。”
“别走,我想知道。”端卿心内隐隐有种绝望的感觉,硬撑着问了下去,“我见到天锡对你十分钟情。”
若茗只觉得两颊烫的难以忍受,低头时看见端卿皂色的丝鞋。忽然觉得心里安稳许多。她模糊的意识里忽然想到,眼前地人是除了父母之外最亲近、最信任地人,这种从一两岁时就牢不可破的信任是天锡也比不上地,对他,有什么可隐瞒的?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端卿有些急了,不自觉地挪了挪脚,若茗发现他在铺着细白沙粒地地面上留下了两个大大的脚印。脚掌浅。脚跟深,这情形令她忍不住想笑。有一刹那甚至忘记了这次谈话的主题。
端卿忍不住了,问道:“妹妹,你在听吗?你心里怎么想?”
若茗回过神来,轻声道:“他说,他明年春天还要到昆山。”
“做什么?”
“求亲。”
有一瞬间端卿只觉得从头到脚冰凉,眼前的景物模糊了,甚至身子也有些不由自主的摇晃,他勉强定了定神,道:“你答应了?”
她只是垂头不语。
心里有一处被撕裂了,难以忍受地疼。原来她心里那个人是天锡。原来青梅竹马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有一刹那他想告诉她:茗儿,咱们已经定了亲了你知道吗?然而下一个时刻他忽然发现,自己只想让她快乐。
他了解她如同了解自己。以她的个性,若不是找到一个自己满意的郎君,是不会幸福的。而我,居然错误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