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女书商-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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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莺儿挑着眉毛笑了笑:“老爷现在什么都齐全,就缺个带把的,也不知道咱们姊妹谁有那个福分呢!”
闵柔叹道:“我总觉得我命运不济,只能靠两位妹妹给林家添丁了。”
不提这边闲话,却说黄杏娘匆匆忙忙赶往前厅,进来就见吴家伯老爷指挥着挑夫下担,林云浦在旁谦让道:“何必劳烦伯老爷动手,让拙荆去弄就行了。”
黄杏娘赶紧过来,见了礼寒暄几句,伯老爷袖子里取出一份单子,笑道:“这是礼单,亲家公看看,莫嫌菲薄。”
林云浦双手接过,那边媒人已经高声报起礼担明细:“黄金五十两,雪花银五百两,清钱一万,四时衣服六箱,金银头面二十副,喜饼两百个,桔饼两百个,喜面一百束,圆眼一百盒,福猪两口,喜羊两口,风鸡二十只,龙凤喜烛六对,礼香两束。”
媒人念一样,挑夫便将一样挑进去,黄杏娘指挥着归置东西,林云浦见聘礼十分丰厚,捻须微笑,连连说:“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礼担收拾完毕,挑担的轿夫领了喜钱,由李才家的领着到外面吃喜茶。这里伯老爷又摸出一轴纸,双手捧着递给林云浦,道:“婚书在此,亲家先看一看。”
林云浦双手接过,只见大红的纸贴上印着烫金龙凤图样,打开来看时,端正的楷体,抬头写着“合婚书”三个大字,两边又有“百年好合”、“永结同心”的字样,正中疏疏落落写着吴家父祖三代的姓名、功名,跟着是新郎的生辰八字,末后注明了议婚、换帖、纳币的日期,并聘礼内的贵重事物。
老爷在旁解释道:“我兄弟为表示慎重,这婚书还是他亲手写的,又唤小侄亲自落款结了姓名的。”
林云浦赶紧取出准备好的女方婚书,笑道:“我家这张婚书也是在下亲笔写的,不过小女还未落款,您稍等片刻,等小女落了款给您送来。”说着递于黄杏娘,黄杏娘只得撂下手头的事,急急找忆茗签字。
两人这才正式落座,下人送上建莲圆眼枣儿茶,边吃边话家常。不多时黄杏娘将婚书送回,伯老爷小心翼翼收好,又招呼新郎的几个叔伯兄弟也挨次坐下,有的没的聊着,不觉便已到了饭时。
闵柔几个不能陪客,只在后面坐等摆席,忽见一个婆子跑进来,叫道:“夫人叫几位姨娘赶紧打扮了过去呢。”
几个人笑嘻嘻的对望一眼,都说:“一早起来就打扮完了,这会子还打扮什么?”话虽如此说,到底一个个走到妆台跟前,抿了抿头发,又正了正钗环,这才扶着小丫头,娉娉婷婷向前头走去。
前面酒席十分齐楚。各色凉菜并点心在桌面上摆成一朵团花图案,林云浦净了手,恭恭敬敬请伯老爷入席,自己夫妇两个在客位上陪着。另一席几个姨娘陪着媒人坐了,请了几个邻居陪着吃酒。新郎的叔伯兄弟们又是一桌,因为林家男丁不多,故而又请了刘桃儿和乔莺儿的兄弟作陪。
三桌中等酒席坐着送礼过来的吹鼓手和挑夫,林福和李才作陪,听见厅里老爷们开始谦虚着敬酒,这里也一声喝,纷纷动筷,好一通风卷残云。亏得厨房里热菜上的快,流水价不断头,众挑夫个个吃的红光满面,笑不拢口。
林云浦各席里敬了酒回来,笑道:“承蒙亲家看得起,今日这事办的十分体面,不说附近的人家,就算是整个昆山扳着指头数起来,今日的排场也得排到前三甲。亲家大哥,我敬您一杯。”
伯老爷乐呵呵喝了酒,道:“我今日来,还得与亲家公定一个好日子,风风光光的迎了亲,这事才算圆满呢。”
“这话好说,亲家只管说,我无有不应的。”
“我们请了风水先生看过,明年二月十二是个大好的日子,与新郎喜娘的生辰八字也十分合辙,那日成亲,今后必定事事顺心,子孙满堂。”
林云浦一想,还有半年多的时间可以准备嫁妆,颇为从容,遂笑道:“都听亲家的。”
“亲家公真是爽快!那我回去后就着人把日子写好,送迎亲贴过来。”
黄杏娘默默一算,家里新棉被还有三床,褥子、枕头什么的尽有富余,不用再置办,金银首饰虽然没有新的,现打倒也来得及,只是忆茗各季新衣却还没做几件,离迎亲还有六个月的时间'奇+书+网',至少得四季衣服各做出十套来,以吴家今日的排场看,陪嫁少了必定是要受白眼的……
觥筹交错间,不觉已过了午时,伯老爷起身告辞,黄杏娘按习俗将喜饼、桔饼、喜面、圆眼各封了一半回礼,另送了新郎十套新衣,新郎的兄弟每人封了十两银子的大红包。吹鼓手重又吹打起来,浩浩荡荡出了门,街边闲看热闹的啧啧称羡道:“好大的排场!果真是大户人家!”
林云浦闻言一笑,换在三十年前,谁能知道我也能有今天!
二十二 国丧Ⅰ
俗话说福无双至,自从开张售卖《喻世明言》,以及忆茗的风光大聘之后,林家书肆七八天内售书所得,竟然是过去一个多月的利润,同行间看得眼热,见了林云浦总要恭维几句“眼光独到,一时洛阳为之纸贵①”,林云浦十分自得,这几日便是做梦也都是生意兴隆、儿孙满堂的场景。
这天自外面游玩归来,顺路经过书坊,见若茗仍在那里忙着,不觉笑道:“茗儿呀,别忙了,书卖得这么顺,还有什么可操心的?早点准备加印的事吧。”
若茗忙着计算账目,头也未抬道:“爹爹,你现在甩手不干,什么事都交给女儿,我不忙,成吗?下半年的赋税、各处的酬劳,还有套色部加班的费用都得赶紧算出来呢!”
“好啦,爹忙了大半辈子,偷点闲也是该当的嘛。这个月盈余不少吧?要是每部书都能像这本一样,嘿嘿,我林家的家业可就了不得了。”
若茗这才停住手,笑道:“我也正在琢磨这事。瞧现在的样子,加印是迫在眉睫了,我已经跟端卿哥哥说过,他家也觉得可行,余天锡还说过些日子他回无锡,也帮咱们在那边看看销路呢。”
“不错,我跟冯梦龙也说过,将来长洲那边的销售还得请他帮帮忙,毕竟他们本地人,比咱们道路熟些。唉,生意要想做大,只困在一个小地方还是不行啊,怎么样找个路子在江浙一带多跑跑,到处结交些朋友,拓宽渠道才好。照咱家现在的规模,在外地开一两个分号不成问题,就是人手不够,不知道交给哪个看管。”
若茗拿起一幅图,送到父亲面前,道:“差点把这事忘了,爹爹看看这幅图有什么不同。”
林云浦仔细看了一遍,只是一张寻常的套色山水,不解道:“有什么不一样吗?”
“你对着日光看,再摸一摸。”
林云浦瞧她神神秘秘的,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依言摸了一遍,又对着日光细看,喜道:“这是什么纸张?谁做的?凹凸的感觉十分明显,比咱家平时做的拱花②好多了!”
“就是寻常的宣纸呀。”若茗得意笑道,“梁师傅琢磨出来的法子,以前咱们拱花,用的是凸版模具,把纸张在上面压一下,浅浅凸起来就行了。梁师傅这法子是用两块模具,图样相同但是一个凸一个凹,一上一下对着放,放在上面的模板用软木刻成,纸张卡在中间,拿软木锤轻敲几下,整个凸起就十分明显了。虽说这样一来工本费高了不少,时间也花得多,但是你看,这效果是不是比从前好多了?③”
“是好多了,茗儿,你告诉梁云林,这法子千万别说出去,也别在外头随便用,等冯梦龙下本书出来,咱们弄个价钱更高的本子,就用这法子做拱花,到时候准保昆山的书坊瞠目结舌,哈哈!”
“与其这样苦等,还不如这次加印全图本时就用这个法子呢。”
林云浦摇头道:“这你就不懂了,加印再多,定价却是不能变的,要是现在改版,一来费时,二来这种拱花手艺成本比先时高了一倍,定价难道还依着从前的样子?若是提价,必定有人觉得吃亏,不肯再买,但若不提价,咱们岂不要亏本?所以这次还是不用的好。”
若茗道:“这事我也想过,问题是下部书出来还要三四个月的功夫,万一这技术泄露出去,或者别人家也想出这个法子,咱么岂不是白费了功夫?所以我想,不如趁着加印的机会再推出一个价钱更高的版本,一来推出这个技术,二来可以送给昆山的士绅,博个好口碑,毕竟这技术当今世上还是独一份呢!”
林云浦从未想过这点,因此沉吟道:“你说的倒也是条路子,只是这样一来,成本多了,时间也拖得长,再者定价这么高还有人买吗?我再想想……”
一语未了,忽听有人急急叫道:“老林,在里头吗?”
随着喊声,叶水心匆匆忙忙进来,劈头就道:“去你家里你不在,我就过来了,出大事了!”
“什么事?”
“我刚收到京里传来的消息,圣上驾崩了!”叶水心气喘吁吁道。
林云浦听是这事,不屑道:“驾崩就驾崩,管咱平头百姓什么事!”
叶水心看看若茗,欲言又止,若茗见他似乎是要说什么背人的话,赶紧告辞,边走边想:皇上驾崩虽然是大事,可与我们有什么相干呢?
叶水心见若茗走远,这才凑到林云浦跟前道:“你真是糊涂,还没想到吗?圣上驾崩,少说也有三个月的国丧,国丧期间民间不能嫁娶,不可宴乐集会,端儿和茗儿的婚事,都不知道还要拖到什么时候呢!”
林云浦这才反应过来,哎呀了一声,急道:“现在消息传到哪里了?还来不来的及?若是官府还未张贴告示,我们这两天就赶紧把聘礼办了,落个心静吧。”
叶水心摇头道:“只怕是晚了,官府昨天就接到了邸报,圣上是二十一日夜里驾崩的,京里为了太子继位的事耽搁了两三天才往外发邸报,听说北边都已经开始服丧了,估计今明两天官府的告示也就出来了,行聘肯定是来不及了。”
林云浦顿足道:“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出!这一耽搁就到年底了,早知道便趁着忆茗纳币的时候讲出来,如今也心里安生了!”
“你们忆茗定的什么日子出门?不会耽搁吧?”
“倒还好,定的是明年二月间,到那时候怎么也该折腾完了。”
“唉,婚嫁禁多久,也没个确切消息,只好等官府里贴告示出来了。”叶水心叹气,“除了家事,我还担心朝廷会不会有什么变故。听说太子颇为宠信宦官,万一太子登基后倚重宦官,天下只怕从此要大乱了!”
林云浦兀自想着若茗的婚事,随口道:“管他呢,自有做官操这份心。”
“唉,朝廷风向一变,难免也会波及百姓呀。算了,我还是回家跟内人说说吧,她还筹划着中秋跟前下聘礼呢。”
林云浦也站起来,道:“我也去跟我们那口子说说,唉,好事多磨,没想到跟你结个亲家,居然会竟有这么多波折!”
注:①洛阳纸贵,西晋时左思做《三都赋》,在洛阳广为流传,人人竞相传抄,纸价为之翻倍。后用来形容文学作品极受欢迎。
②拱花,以凸出或凹下的线条来表现花纹,类似现代的浮雕印。
③传统拱花技术更为复杂,此处系作者杜撰。
国丧Ⅱ
若茗出得门来,想起《醒世恒言》不知道写得如何了,便折向湖边叶家别院,意欲瞧瞧冯梦龙的进度如何。
进门来见天锡、端卿都在,正与冯梦龙说的热闹,便笑道:“怎么我每次来都有人在?莫非我这么会凑热闹吗?”
冯梦龙笑答:“你统共也就来过两次,可不正赶上了嘛!”
天锡正与端卿说的热切,见她进来也未招呼,自顾自说着:“……不然,太子多次遭受郑贵妃的暗算,尤其梃击一案①两宫更是彻底反目,此次若太子亲政,必定要扫除污秽,还朝堂一个清白!”
端卿摇头:“朝廷积弊已久,除非有张相那样的铁腕人物主持,否则一时片刻难以有所改观……”
天锡不等他说完,早已抢过话头,道:“叶兄此言差矣!张相虽然铁腕,但也是先皇对其极为尊崇,全力支持的缘故,故而新政得以顺利施行。只要太子拿定了主意,将郑贵妃发送去福王的属地,再惩治与她素有勾结的宦官,后宫立刻便能太平!前面朝堂上么,只要太子重新起用我东林党人,必然无往不利,我大明定能重振太宗皇帝时的威风。”
端卿仍然笑着摇头,似乎颇不以为然,却也不反驳。冯梦龙笑道:“真是年轻气盛,朝廷多年来都是乌烟瘴气,咱们便是操碎了心,皇上不急,又有什么用?我看还是安安心心读几本书,及时赏花吟月更加逍遥一些。”
若茗听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已经知道先皇驾崩一事,便道:“皇上驾崩的消息,已经传扬开了吗?”
天锡答道:“我前天接到老父家信,便已知道此事,之后丁仲元还特地到我下处求证过,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