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女书商-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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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县衙大门,叶水心笑道:“我还不知道你跟他也能有这么多话!看他的样子对余天锡很是恭敬啊!”
林云浦摇头道:“我此前并未与他会过面,这次他能破例接见,却也出乎我意料之外。大约都是看在余天锡的面子上吧,这样也好,父母官说好,下面的无有不赏脸捧场的。”
果如林云浦所说,不过短短三天之内,昆山的士绅中已经纷纷传说林家书坊新出的小说集子如何新奇好看,又是如何关乎风化,开发民智。林云浦到几户人家略坐了坐,满耳朵听见的都是好话,兴冲冲到书坊时,见若茗正坐在桌前认真写着什么,凑过去看时,原来一边摊开书翻到《滕大尹鬼断家私》一卷,一边下笔如飞,正自修改。
林云浦大觉诧异,问道:“这一卷不好么?你在改什么?”
若茗莞尔一笑:“爹爹,你说这么有趣的故事哪些人最喜欢看呢?”
“当然是识得几个字,又有些闲钱在手的小市民喽。”
“除了看书,这些人还喜欢做什么呢?”
“饮酒吃茶,赏花玩月,斗鸡走狗,以至听曲看戏,江南歌舞繁华之地,什么玩耍没有呢?你问这些做什么,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若茗笑嘻嘻答道:“我昨天去叶伯伯家听戏——哎呀,说起来倒忘了,他家里新请了一个乐师叫琴默的,不过才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琵琶弹的真是世间罕有呢,爹哪天也去听听吧。”
叶水心蹙眉道:“说正事呢怎么又扯到琵琶上去了?这孩子,想起一出是一出。”
“就是由这琵琶才想起来的正事嘛!”若茗撅嘴道,“女儿想到江南一带酒楼茶坊里到处是弹唱曲子卖艺的,咱们这几部书的故事要是编成了曲子,哪个不好看?肯定很快就传扬开了!”
林云浦大加赞赏,拍着她的肩膀道:“亏你想得出来,这次若不好好宣扬一番,岂不辜负你一片苦心!你是在改这一卷吗?”
“是啊,不过老也改不好。”若茗皱皱鼻子,“还是哪天请端卿哥哥或者冯先生来改吧。”
林云浦险些脱口而出道“爹已经做主把你许配给端卿啦”,话到嘴边时又改口道,“你姐姐这两天就纳币了,你有空也回家帮帮忙吧。”
若茗点头道:“忙完手里的事我就回家陪姐姐,我老觉得她近来心不在焉,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林云浦将心比心,推测道:“女孩子离开爹娘,总归有些难受。嫁到人家就不比在父母身边了,唉,茗儿啊,我真舍不得嫁你。”
若茗红了脸,嗔道:“姐姐纳币,怎么又扯到我身上?”
“你早晚不也要嫁人的嘛!”林云浦感慨万千,女儿们小时候呀呀学语的情形好像就在昨天,怎么一眨眼间就要做人家的媳妇了呢?果真岁月不饶人,看看自己头发也白了,膝下却仍无男丁,怎么办才好?偌大的家业,难道从此后继无人?
七月二十日,林家书坊出品《喻世明言》正式在昆山各大书肆销售。当日林云浦花重金在城内各处紧要街道张灯结彩,燃放鞭炮,大红横幅打出“吴下才子冯梦龙新作《喻世明言》,林家书坊独家出品”的字样,引得百姓纷纷围观,场面煞是热闹。
各处发售《喻世明言》的书肆,事先得了好处,都把书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从左到右依次排开全图本、绣像本、普通本、巾箱本,若是有人来买书,不管他要的是什么,个个摇唇鼓舌,极力推荐《喻世明言》。
最热闹的当属林家自己的书摊。从书馆里请了一个说书的先生,早晨起来时说的是市面上流行的段子,待到人多时,一拍惊堂木,滔滔不绝说起《滕大尹鬼断家私》,周围人从没听过这故事,一个个聚精会神,正在兴头之上,那先生啪的一声撂下惊堂木,正色道:
“若想知道这小儿子倪继述在如狼似虎的哥哥手底下如何讨生活,倪太守临终前画的这副行乐图中究竟又隐藏着什么秘密,各位客官,只向这林家书坊新出的《喻世明言》第十卷里头查寻便是。”
众人一片哗然,就有人高声喊道:“卖了半天关子,感情不让人听完是怎么的?”
林云浦满面笑容走出来,团团作揖道:“我林家书坊今日为恭贺新书上市,特地请书馆先生说书一天,所有费用都在我林某人身上,各位清闲一天,听着耍子,不成敬意。”
众人听说要说一天的书,不觉又欢喜起来,有没忘了这段故事的,又喊起来:“刚那段书呢?怎么没说完就停了?”
林云浦笑道:“旧段子今天从头到尾说给诸位听,凡是我新书里头的段子,对不住了,说一半留一半,以后诸位看了书自然知道结局。”
有性急的又喊道:“真够不痛快的,一发说出来不就完了嘛!”
林云浦哈哈大笑:“若有着急想知道的,巧了,今日新书上市,一律只要五折的价钱,”说着拿起巾箱本晃了晃,“比如这本,原价要八钱银子的,如今只要四钱,簇新的书便带回家了。”
“好啊,我先来一本!”一个汉子排开众人,摸出银子扔在柜上,兴冲冲拿起一本蘸着口水翻起来,口中念念有词:“啊呀,啊呀了不得,原来行乐图中有这奥秘!”
没买书的听他说起行乐图的秘密,个个心痒痒想知道结果,不多时便又一个掏钱的,既有了带头的,渐渐便都松动起来,收钱的小子忙坏了,不住声地说:“您稍等,马上找钱!”
若茗躲在屋内,暗自发笑:“都说无商不奸,爹爹雇的这些个听书、买书的托,用的真是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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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喜Ⅱ
七月二十八日,吴、林两家互换婚书,男方下聘,女家纳彩。
黄杏娘四更天便起床张罗。今日吴家父母虽然不到,然而送婚书的必定是吴家长辈,比父母更尊贵几分,此外媒人、亲戚并送彩礼的,加起来也有二三十个,因是首次登门,断不能怠慢的,虽说头天已经将内外庭院打扫的干干净净,一早起来不免又四处检查一番,见有一丝灰尘的,赶紧指挥人打扫干净。
厨下也忙得人仰马翻,整治了三桌上等酒席,三桌中等酒席,各色凉菜、点心密不透风摆在案上,只待主人一声令下,便去席上装点。
乔莺儿最善装饰,一大早便到忆茗房中替她梳妆打扮,进门时见忆茗独自坐在窗前,依旧是家常的旧衣,头发梳篦了,随意披散在肩头,脸上并无一分喜色,不由笑道:“大姑娘不高兴吗?这么大喜的日子也不露一丁点笑容。”
忆茗回头看她一眼,淡淡道:“姨娘请坐。”
乔莺儿拉着她到妆台前,随手翻检着她的首饰头面,赞道:“姑娘这些头面少说也值三四百两银子,难为你竟从来不戴出去,白放着发霉了。这样,今日我替你绾一个双凤髻,包管你艳压群芳。”
忆茗仍是淡淡道:“多谢姨娘。”
乔莺儿手上忙着梳头,嘴里倒也不闲着,笑嘻嘻道:“吴家公子我在街上瞄过一眼,好个相貌!又听说人最风流儒雅的,你们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老爷这几天高兴的哟,做梦都笑出声来……”
正说着听见若茗的声音在门口道:“姐姐忙着吗?”跟着见到豆丁打帘子,若茗笑着进来了。
乔莺儿只觉手底下温软如水的长发蓦地一挣,原来忆茗猛地站起,快步走去窗前,复又在那里坐下了,冷冷地不发一言。
乔莺儿诧异道:“大姑娘,好好的怎么跑去那边了?快回来,五姨还没给你梳完头呢。”
忆茗瞥了一眼,道:“不梳了,反正今日也不用我出去见人。”
“那怎么成呢?”若茗笑着接过话茬,“新娘子就算不出门,也得好好打扮才行啊,姐姐快过来,等五姨给你梳完头妹妹给你画眉。”
乔莺儿平日与若茗多有口角之争,相见时不免有些疏远,如今见她笑语盈盈,整个人和软许多,不由松口气,附和道:“大姑娘过来吧,二姑娘画的眉毛端的不错,等梳完了头咱们好好打扮打扮你。”又见观棋站在一边,便吩咐道,“去把你们姑娘的新衣服拿来换上,大喜的日子,怎么还穿旧衣。”
不多时衣服取来,乔莺儿强拉着忆茗除了外裳,将新衣套上,又按她在妆台前坐下,细细梳起头来。若茗在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又吩咐豆丁去剪朵新鲜牡丹簪发。
不多时凤髻梳好,果然是绿鬓如云,若茗拍手道:“姐姐梳这个发式好美!”
忆茗面无表情道:“是吗?”虽然面前摆着铜镜,却始终不往镜中瞧一眼。
乔莺儿摸不清她大清早起来为何如此郁郁,心道莫趟浑水,便笑道:“我还得去前头瞧瞧围屏什么的准备好了没,你们姊妹玩吧。”说着摇摇摆摆走出门去。
若茗见她出去,笑说:“走了也好,姐姐,咱俩好好说说话。你先坐好,我给你画眉吧,要远山眉、入鬓眉还是小山眉?”
忆茗定定地看着她,忽道:“你何苦如此,画与不画有什么分别?”
若茗一愣,疑惑道:“姐姐不高兴吗?”
“你事事如意,处处强过我,又何必管我高不高兴?”
若茗莫名其妙,放下螺子黛,柔声道:“可是我做错什么事惹姐姐不高兴吗?姐姐骂我好了,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千万莫要生气。”
“我不生气。”忆茗淡淡一笑,“各人自有天命。大约我命中注定不如你。”
若茗更加疑惑了,只得站起身来,斟一杯蜜水放到她手边,柔声道:“姐姐喝水。”见她果然喝了,才道,“我整天糊里糊涂,没心没肺的,有时候说话不注意,大约不中听吧,是不是什么地方触怒了姐姐?姐姐告诉我一声,妹妹无有不改的。”
忆茗见她眉尖微蹙,双目中流露出焦急惶恐之色,也觉于心不忍,轻叹口气,道:“没有,你并没有得罪我。是我不舒服,胡乱说话。”
“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哎呀,这可怎么好,这种好日子爹爹断然不许请大夫的,不然你告诉我哪里难受,我去娘那里给你找些药,悄悄地先吃点?”若茗急急道。
忆茗又叹口气。原来迁怒也并非容易之事。难道果然是命中注定?有了这个千伶百俐的妹妹,注定要我一生孤苦,一生不如她么?
每日背人处默默流泪,只道泪水已枯,谁知此时心中一酸,竟又要掉下泪来。赶紧转过头,用手捂住眼睛,轻声道:“我没事,只是昨晚上没睡好,有些头晕。你快出去帮娘张罗吧。”
但听若茗自言自语道:“头晕?娘那里好像有药,你等着,我去去就来。”说完便如一只小鹿般轻盈地跑出门去了。
忆茗呆坐了一会儿,慢慢将铜镜扭到面前,认真端详起自己来。鹅蛋脸,杏子眼,修眉丰唇,原来镜子中的也是一个美人。只是为何竟不如她?
眼泪断了线般滴下来,后来听见若茗的脚步声,赶忙摸出手帕擦掉,和衣倒在床上,面朝里墙一言不发。
若茗与黄杏娘一道进门,端来了香薷饮解暑汤,还有一小盒新鲜薄荷叶子。黄杏娘将东西放下,柔声道:“女孩子家不作兴大白天躺着,快起来吧,闻闻薄荷叶子兴许能好点。”
忆茗依言起身,随便呷了两口汤,道:“好多了,你们忙去吧。”
黄杏娘虽然不放心,但想起外间还有那么多事,只好说:“让你妹妹陪着你吧,我忙的不行了,得赶紧过去。”
忆茗淡淡一笑。总是这样,果然比不得嫡亲的娘。
双喜Ⅲ
辰时一刻,吴家送聘礼的队伍浩浩荡荡来到林家大宅。
排在头里的是一队吹鼓手,一路不停的吹打过来,吸引了一群小孩半步不离地跟着,叽叽喳喳闹成一团。吴家老爷的兄长坐着轿紧跟其后,之后是吴慎明的几个堂兄弟,特地来做陪客的,媒人骑着一匹枣红马,忙着招呼放鞭炮,又大把向路人撒喜糖。压阵的是十几担聘礼,一色的红木箱子,担子上挂着大红花,贴着红彤彤的双喜字。
刘桃儿爱热闹,跟着下人一起在门前探头探脑,待瞧见聘礼担子,这才一道烟跑向后面,眉开眼笑对黄杏娘道:“十几担呢,真是大手笔,附近谁家嫁女儿都没这么个阵仗!”
此时林云浦已经穿戴整齐亲自到门上迎接去了,黄杏娘也穿好了衣服正要走,因此只忙忙地答了一句:“吴家是官宦人家,气派肯定不一样。”跟着便由丫头婆子簇拥着去前头了。
几个姨娘还不到露面的时候,便在一起闲话。闵柔道:“再过几年老爷的生意做得更大了,咱们吟儿出嫁的排场肯定更了不得呢。”
刘桃儿心里高兴,便道:“我不中用,就一个女儿,等三姐姐生了儿子,将来娶媳妇还不知道热闹成什么样呢!”
乔莺儿挑着眉毛笑了笑:“老爷现在什么都齐全,就缺个带把的,也不知道咱们姊妹谁有那个福分呢!”
闵柔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