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神的山岭-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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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洛里身边甚至散发出同性恋的特质。
姑且不论马洛里本身,知名社会讽刺家班森确实对马洛里有同性的爱慕。
马洛里是个感觉很好的人。在我认识的人当中,他是最坦率且心灵纯净的人。而且,他的外表非常俊美,体态秾纤合度,光看他举手投足,就十分赏心悦目。
班森在日记中如此提到。
或者应该说是西方的登山家精神——深町从以前就感觉到,英式的登山行为中,摆脱不了“征服大自然”这种意涵。撇开这段感想触及到哪个层面不谈,在马洛里的登山方式中,不会强烈散发出那种英式作风。
从马洛里的登山方式中,反而可以感觉到一种东方美。从马洛里身上,甚至能够看出他将登山视为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一种方法。
一九〇一年夏天,马洛里和教他登山的欧文、山友廷得耳三人,一起去爬魔地山。
关于当时的事,马洛里投了如下的一篇稿到《登山日报》。
这就是这一天最值得记念的峰顶吗?我们是多么地冷静啊!我们并没有高兴到得意忘形。但仍感到喜悦,同时内心为之一凛……我们征服了敌人吗?不,征服的不是敌人,而是我们自己。我们成功了吗?在这里,那种话没有意义。我们攻下城池了吗?事情并非如此……但,或许是那样没错……
深町认为,这篇文章的背后当然洋溢了欧式风情,但其中显然搀杂着东方思维。
然而,不能忘记的是,从一八〇〇年代后期到一九〇〇年代初期,英国——或者应该说是以欧洲为主,风靡全世界的时代趋势。
当时的世界,欧洲、美国、俄国、日本等列强正试图填补地图上地球表面的空白部分,画出陆地的世界。
欧洲派出斯文·赫定②、斯坦因③,日本派出大谷探险队④,相继前往中亚地图上的空白区域探险。除此之外,俄国、英国、德国、美国、清朝、日本相互竞赛,就某个层面而言,包含西藏在内的中亚可以说是成了全球瞩目的中心轴。
‘注②:斯文·赫定(Sven Anders Hedin, 1865。2。19…1952。11。26),瑞典著名探险家,一八八五年夏天,因受聘担任诺贝尔家族的家庭教师,开始了首次的亚洲之旅,此后多次深入中亚、新疆、西藏及塔里木等地,其中最受世人瞩目的是:发现楼兰古城,以及重新界定罗布泊的位置。’
‘注③:斯坦因(Marc Aurel Stein,1862…1943),英国考古学家。从一九〇〇年到一九三一年,三十年的时间内,斯坦因在中国境内的西北地区(主要是新疆、甘肃)进行了四次探险考察。每次考察的结果都包括了大量文物和各种文字的写本。最有名的是他第二次考察时(1906…1908)到了敦煌,从莫高窟藏经洞得到了数千件文书。’
‘注④:大谷光瑞(1876…1948),日本西本愿寺的第二代法主,曾先后三次向中亚地区派遣探险队。大谷探险队的三次考察活动,其收获结集为《西域考古图谱》、《新西域记》等书。’
从第一次挑战圣母峰到登顶为止,这段期间内,世界经历了两次大战。
不能忽略马洛里攀向世界顶峰时,背后存在着这样的时代氛围。
英国的山岳俱乐部和马洛里可以说是处于这种时代氛围之中。
究竟哪个国家会最先踏上世界顶峰呢——?
深町认为,这场比赛从一九五三年,希拉瑞⑤和丹增⑥踏上圣母峰顶之后,改为美国和苏联这两个大国之间的竞争,看谁先将人类送上月球。
‘注⑤:艾德蒙·希拉瑞(Edmund Percival Hillary,1919。7。…2008。1。11),生于纽西兰奥克兰,一九五三年成功登上圣母峰,蒙英国女王封为爵士。’
‘注⑥:丹增,雪巴人,为艾德蒙·希拉瑞攀登圣母峰时的向导。’
深町理解到,阿波罗计划其实是一场大规模的登山。
月球是地球上剩下的最后一座最高峰。
把基地营设置在休士顿,从那里让充当第一营的太空船飞进宇宙空间,顺着月球轨道,将那里作为第二营,让最终营区着陆于月球表面,再从那里让人的足迹踏上月球。
由于空气稀薄,因此太空人会像爬喜玛拉雅山要准备氧气和口罩一样,穿上太空装、背着氧气筒,降落在月球表面上。
登陆月球是一种和爬喜玛拉雅山的流程最类似的行为。
深町的思绪变得漫无边际。
空调刺耳的声音响彻房内。
宫川应该差不多要来了。
就在深町那么想时——
枕边的电话响起。
深町仰躺着接起话筒。
“喂,是我啦。”
耳边传来宫川的声音。
宫川经常和深町一起工作。他是岳游社的编辑,担任《地平线会议》这本户外杂志的副总编辑。
“我现在在楼下的茶馆。你能马上下来吗?”
“我这就过去。”
说完,深町放下话筒,站了起来。
5
“对了,关于羽生丈二的事——”
把深町准备的照片看完一轮之后,宫川说道。
宫川小心地把看完的照片收进自己的皮包,又点了一杯咖啡。在咖啡送来之前,宫川说出了羽生丈二的名字。
“知道什么了吗?”
“不,那倒是不晓得。我试着和几个可能知道羽生近况的人联络,但好像没人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为什么?”
“不晓得。他原本就是个有点特立独行的人。很少人会在意那家伙现在在做什么——”
“是喔——”
“喂喂喂。我说你啊,你真的在找羽生的下落吗?是的话,还用不着放弃。毕竟,我只问了几个人羽生在做什么,还没有不厌其烦地四处打听。”
宫川边说,边从皮包中拿出新的信封。
“这是答应你的羽生的照片。”
宫川将拿出来的信封放在桌上。
“在大乔拉斯峰发生意外时的照片,和远征圣母峰时的照片。这是我们家杂志刊登过的照片影本,这种就可以了吗?”
“谢谢。感激不尽。”
深町伸手拿信封,从中抽出两张影印纸。
“不过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调查羽生的事?”
“哎呀,没什么大不了的。”
深町说着,把拿出来的两张影印纸放在桌上。
他几乎是心不在焉地听着宫川说话。
因为两张影印纸上的照片,夺走了他的注意力。
第一张照片中,是一名头上缠着绷带,左手臂也以绷带吊在肩上的青年。年纪约莫三十五、六岁吧。
他瞪着相机镜头的凶狠目光,和在加德满都遇见的那个男人的眼神类似。
第二张照片是羽生丈二四十多岁的脸。目光的凶狠程度比起三十多岁时有过之而无不及。眼神中显然带着不满和愤怒。
看起来像是——掩不住自己内心的浓厚情感,而将这份情感放进瞪着相机的视线中。
脸颊覆盖着胡子。
那张照片中的脸肯定是四十多岁男人的表情,但表情却带着点十四、五岁少年的稚气。
单枪匹马地把自己身边的所有事物都视为敌人,有时候甚至把自己都视为敌人奋战的那种少年——那个表情中具备了那种少年特有的、说不上是成熟或稚气的剽悍。
照片里中年男子内心里的少年,对着相机说:我不相信任何人。相对地,谁也不必相信我。
我自己一个人——
在自己心中如此下定决心的少年,栖息在那张照片里的男人心中。
那张照片甚至令人感到一阵心痛。
因为是影印自印刷的照片,所以黑白对比强烈,反而使得那照片里的男人深藏在心中的秘密,看起来变得鲜明。
是这个男人——
深町如此心想。
在加德满都遇见的那个日本人——那个男人和照片里的这个男人是同一个人。
如果如同在加德满都所想,那个男人是羽生丈二。
众神的山岭上 第四章 冰牙
1
不知不觉间,咖啡凉掉了。
喝了两、三口,但实在不怎么好喝。深町盯着喝不下去的咖啡,等着伊藤浩一郎。
深町透过工藤英二的介绍,和伊藤浩一郎取得联络,这一天,和伊藤约好了在这家咖啡店碰面。
这个男人担任羽生丈二从前隶属的登山会会长。
羽生丈二——
出生于宫城县仙台市。
一九四四年一月十日是他的生日。
一九九三年,他应该四十九岁了。
六岁时,父母和妹妹在一场车祸中丧生,羽生由千叶县的伯父扶养长大,在伯父家住到国中毕业。
当时的车祸,使得羽生的左大腿复杂性骨折,稍微留下了后遗症。如今在走路时,变得轻微拖着左脚。
包含绘声绘影的谣言在内,深町本身也听过不少关于羽生丈二这个男人的事。
登山天才。
羽生丈二肯定有一段时期被人如此称呼,但在日本登山圈里,他则以“一之仓的瘟神”这个名称较为人知。
虽说名声响亮,但那是一九八五年远征圣母峰之前的事,后来,在登山界中几乎听不到羽生丈二的名字。大约从那一年开始,没有人知道羽生丈二这个人的下落。
也有谣言指出,他因为一九八五年在圣母峰引发的意外,而被逐出了登山界。
叱咤一时的羽生丈二为何会在尼泊尔呢?
他究竟是经由怎样的因缘际会,得到了那台相机呢?
目前,包括工藤、宫川在内,深町还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在加德满都遇见羽生丈二这件事。
深町在加德满都时,向宫川询问马洛里的相机机种名称,回到日本之后,也请他调查羽生丈二的消息。然而,深町没有透露任何能将这两件事联想在一起的线索。
马洛里的相机和羽生丈二的事,表面上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码子事。
深町的脑海中浮现的是,和佝塔姆交谈时,在店里的阴暗处看见的、那个名为毒蛇的男人的脸。
发出黯淡目光的双眸、长着浓密胡子的脸颊。
在加德满都发生的那件事,仍然令深町耿耿于怀。
正因如此,深町现在才会像这样即将和伊藤见面。
那个男人拥有怎样的过去,究竟现在为什么在尼泊尔——?
为的是了解羽生丈二这个男人。
深町心想,知道这件事,应该会成为知道羽生为何拥有那台相机的线索。
此外,前往尼泊尔,找出羽生——这应该能设法办到。然而,就算找出羽生,也不会有进一步的突破。他不会告诉自己任何有关那台相机的事。如果他说不晓得,一切就没戏唱了。
深町认为,在日本调查羽生丈二的过程中,应该会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只要找到羽生丈二待在尼泊尔的理由、或者原因,就构成再去见羽生的理由,那说不定会是问出相机之事的武器——或者应该说是利器。
这么说来,我——
深町问自己:
我真的想再去见那个男人一次吗?
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想调查羽生丈二的事呢?
是否如同当时羽生自己说的,把相机的事和见到羽生的事全部忘掉,才是正确的做法呢?
深町总觉得他说的对。
不,一定是那样没错。
可是——
烙印在深町脑海中的另一幕景象复苏了。
从冰河上迅速滑落的两个点——那两个点弹到半空中,消失在底下雪里的景象——
井冈和船岛死去时的影像,鲜明地留在深町脑海中。
没有踏上圣母峰顶而折返的两人,死在那里。无法收尸的死法。两人的尸体如今仍在那条冰河中。两人的肉体就那么冰封在雪山之中,直到一、两千年后,流到冰河末端为止。
深町有一种预感——假如自己现在忘记马洛里的相机和羽生丈二的事,从此之后,自己大概会走进和登山毫无瓜葛的生活中。
不,与其说是预感,不如说是几乎确信。
这么一来,井冈和船岛的死也将化为过去式。
自己办得到这一点吗?
深町心想,自己应该办得到。就是因为觉得自己办得到,所以才可怕。
时间一过,无论是伙伴的死,或是亲人的死,都将成为过去。不管是哪种影像,都会随着时间日渐风化。
深町心想,这样好吗?
羽生丈二和马洛里的相机,是如今唯一联系自己和登山的事物。
就是这样。
除了井冈和船岛的事之外,那趟远征和至今花在登山上的所有时间,以及耗费的能量——对自己而言,如今维系自己和那些事物之间的关系的,就是羽生丈二。
假如没有发现那台相机、假如没有遇见羽生丈二,自己大概会怀着痛苦的心情,选择和登山渐行渐远的生活方式吧。
三不五时和从前的山友见面、喝酒。
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