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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汉宫秋 落花逐水流-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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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心猛地一坠,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掏她的心肝。很小的时候,她顽劣不堪,也不拿宫人内监当作人,坏事做了不知有多少,后来那些宫女内监消失了,好久没见影儿,她也没多想,仍然顾自哈哈笑着,在汉宫里头度过一个又一个快乐无忧的春秋夏冬。她有母亲、外祖母宠着,疼着,宫里那些见不得光的阴暗罅隙,她根本无从接触。而今眼睁睁见着老太监把柔弱的小宫人当牲口一样体惩,她居然觉着莫名酸楚,也说不上来周身哪儿疼,只是真疼的没法儿了,整个身子像杵在北风里的折柳。孱弱的几欲倒下。

  这世情循回多有妙处,她身是金枝玉叶,少见那些个穷苦人家的窘境,自个儿平素行事亦是乖张跋扈的,不知苦,才会欺负宫里那些苦人家;但若真遇上这些个事儿,第一个打抱不平的,仍是她。

  反倒是皇帝后宫那些个苦人家出身的家人子,在宫外见惯冷眼,一旦入了宫,再遇见不平之事,自是深以为常;她们害怕再苦,害怕不见君王的夜夜寒凉,为了拢住君心,只怕再叫人心寒的事儿都做的出来。

  阿娇嗽了一声,上前:“嗳,那公公,那婢子做了甚么事儿,需得这样动火?”

  她未穿礼服,身上所戴,亦非制式。这一路过来,本是悄悄的,原不想惹人注意,自然简从。因此,那眼珠子长眉毛儿上边的内监,并未认出眼前女子是何人,只冷声,掐着公鸭嗓子呛道:“没的哪儿跑来没礼没规矩的宫女儿!这事儿,是你能管的么?!闹大了,关进廷尉府,各类刑具好生伺候着!”

  阿娇退了退,一时竟语塞。她打宫里长这么大,哪儿见过敢这样对她说话的内监?巫蛊“事发”前,莫说旁的人,就连皇帝,也是好声好气地陪着哄她,她要甚么,皇帝巴巴儿赶着派人送上来。她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蕊儿吃不住这种气,关键上头,自然要为自家主子出头,便抢道:“公公怎样说话?也不瞧清楚咱们是谁!皇后娘娘凤驾在此,你乱嚼道,不怕闪了舌根子!”

  那内监先是一愣,很快缓了过来,“呵呵”一笑,抬眉道:“姑娘嗳,我当是哪儿疙瘩飞过来的金凤凰,甭提甚么皇后不皇后,你要说承明殿那位,我这心底儿还得咯噔一下,哪怕是甚么阮美人啦王夫人啦,老奴搭上几个脑袋敢在背后乱嚼道?——偏是这一位,”老太监鼻子里“哼”一声,乜道,“好端端的金凤凰,偏偏不争气,把自个儿弄得灰头土脸,陛下那边儿还挂不挂心?呸,长门陈氏,不说道还好,一说道,你问问咱们这掖庭永巷,哪个不敢踩上一脚?还敢打着那位份虚张声势,——这会子尚是‘废后’陈氏,待在那不见天光的地方,能保残残一命,过阵子,陛下收了势,回过头来要对付那犯上作乱的一门……”那内监自觉失言,便掐了声儿,道:“到时且看着罢,哪容你们那偏隅小贱蹄子在咱面前这样拿腔作调!”

  蕊儿气得不能耐,全身都在发抖。因道:“且看着……您且看着罢!噫,要怎样烂舌烂根的,说些这样的话!”

  陈阿娇静静站着,半晌没声。

  蕊儿因怕她太伤心,便劝道:“娘娘,咱们打紧了门过好自己日子便是,莫理这些个腌臜奴才!娘娘,宫里便是这样的……踩高捧低么……娘娘,咱回罢。为这样子的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她忽然笑了笑:“蕊儿,你躲开点。”那蕊儿还没缓过神来,已被陈阿娇拦了身后,她拔脚上了一步,脸上是不卑不亢的,似在笑,但那样静静的笑在一番嘲弄之后却显得极恕0椎难斓碾偕厦妫凰耸秩允前椎模成舶祝齑饺从行┒欤斓挠匙虐祝椎某淖藕欤坏阋坏忝魑凰克慷笸福庋桓雒廊硕湍敲戳⒃谘┑乩铮陨钥垂艘谎郏冀腥瞬簧嵋瓶抗狻�

  那内监与她面对面立着,这时竟有些说不出来的心慌。

  陈阿娇却忽地抬手,连眉都未动一丝,狠狠扇了那内监一个脆响的耳光!

  那内监已被吓噎了,直愣愣像木桩子一样立着,他这撂子踩低捧高的主儿,自然不会料到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失宠宫妇敢这样气嚣。却不妨是,正准儿对上了一贯跋扈的陈阿娇。

  陈阿娇敛势,不声不响的,就好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仍是静静立着,漂亮的脸庞,大红的氅,太夺目,太光亮。直如雪地里静静开出的一枝红莲。

  狗腿子气不过,居然扬袖想还手。被蕊儿挡了一下,掌风偏侧了开来,倒也无人受伤。

  杨得意可站不住了,立时上前,呼了跟随的黄门,黄门郎三下两下就将那内监撂倒,挺尸一样跪在雪地里,被杨得意直戳鼻子骂:“戳瞎你的狗眼!也不看看眼前是谁?!皇后娘娘凤驾也敢挡?!”

  内监抬头,心里惶惶似在油锅里煎滚,一眼望过去,那肩辇俱是黄盖子,玄色纹印落落错错,迎着北风拂荡,煞是显眼。莫不是……莫不是皇帝陛下在驾?

  连是磕头如捣蒜:“奴扰陛下圣驾,万死!万死!”直磕的雪絮四溅,砸在旁人靴上,发出“硁硁”的闷声。

  杨得意冷笑:“狗腿子,莫要磕坏了你那石墩子脑门儿!陛下不在驾,这一行人尽随皇后娘娘赶从长乐宫出来,奉上谕,送娘娘回寝宫。怎地,叨扰了您老人家?要给买路费不成么?”

  那内监看一眼杨得意,顿时被吓的六神无主!老天板板!狗眼珠子再戳瞎,也认得出来,这可是御驾前的红人,长侍杨得意啊!

  这可真是撞了邪了!

  连连又是一阵磕头,只管把脑门子当石墩子使,哪还顾得上旁的!尽要从杨长侍眼皮子底下捞一条命才要紧!

  杨得意狠踹那老太监一脚:“尽可以了!这宫里头您这样看不清眼色的,倒真少见!”因向陈阿娇道:“娘娘,您要怎么惩他,只管说,奴接着!”

  阿娇乜一眼:“惩他?倒脏了本宫的手!”因向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宫女子道:“你,叫什么名字?犯了何事?”


  第17章 金屋无人见泪痕(2)


  宫女子瑟缩在雪地一角,不敢答话。

  杨得意因道:“说呀!娘娘问你话呢!”阿娇拦下他:“杨长侍,那小婢顶是被吓傻啦,容她细说。”

  那宫女子愣愣的,还真是给吓傻了,杵在雪地里,只顾抹眼泪,想是冻的太僵,脑子也不活泛了。阿娇因说:“罢了,蕊儿,给那小婢披件厚实点的小衣,冻成这个样子了,能回甚么话。”

  蕊儿依命而做。扔了小件样儿给那宫女子披上,那小婢好似才回过神来,抬头瞧阿娇一眼,眉间那抹暖色顺顺垂下,眼睛却是空泛无神的。

  阿娇抬了抬手,指着那被黄门撂翻在地的内监:“本宫向你讨下这个人,你肯么?”那内监一时没听清楚,不应,被杨得意扬声喝斥:“娘娘想讨个人,这宫女儿,打今儿起,送长门宫服侍去,可成不成?问你话呢,好生回答!”

  阿娇点点头:“本宫正是这个意思。”

  那内监虽吓的抖如筛糠,但神智还算清楚,含含糊糊说着什么,先是点头,但很快又拼命摇头。杨得意冷哼一声:“好生说话,你这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是怎么个说法?”

  “杨长侍饶命!饶……命啊!奴但凡能效劳一二处,绝不敢推辞!只是……只是这宫女儿……所犯之罪行……正……正打算上报廷尉府,可……可是要重罚的!”言毕,大大叹一口气,倒把杨得意和陈阿娇整的云里雾里。

  阿娇因道:“多大点子事,杨长侍讨个人还不成么?”

  那内监连连磕头:“为娘娘着想,奴……奴实实不敢放人呀!”

  这没头没脑的几句话,倒撩的阿娇好奇心愈起:“哦?这么说来,这丫头犯的事儿还不小,”她淡淡一笑,“你说来听听,看本宫敢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内监也不敢隐瞒,这才说道:“那宫女子的确犯了大事儿。掖庭向来禁止宫人私相传递,她胆儿大犯禁忌不说,还……”

  内监含话含到一半,吞吞吐吐的,好没趣儿。阿娇因问:“还怎么?”

  “还……还……”内监略有顾忌,带怯瞅了一眼阿娇,见阿娇神色不愈,便只得硬着头皮将含了一半的话说完:“门把式是个老相识……好没皮儿的,天子脚下,煌煌天光下,居然敢这么地,实在……说出去实在带累了整个宫门!若不把人交廷尉府,咱们都要被牵累。”

  阿娇可算听明白了,那宫女子犯了后宫私相传递的忌讳,这还不说,“传递”那一头,非但是男子不言,恐怕还是个旧相识。其中难免有私情牵涉。这可怎生了得?难怪要受这样重的处罚!宫女子一旦充入掖庭,生是汉家人,死是汉家魂,对人主帝君,怎可生二心?

  “抬起头来。”阿娇因指雪地里跪着的那女子,道。

  那女子果然怯怯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风姿流沔,好不漂亮。就这么淡淡看着阿娇,虽无惧意,眼泪却是止不住地往下流。阿娇看了,不免有些同情,再重的话,也说不出了。

  “你叫甚名字?”

  “楚姜。”女子抹了抹眼泪,即使冻的浑身发抖,情态还算能瞧过眼。

  “楚……姜……”阿娇轻轻咀这名字,间隙又觑她,许久才淡淡玩味一笑:“哦?来这汉宫多久了?”

  “打从十四岁起,便往汉宫里住了。”

  阿娇不免唏嘘,因道:“打从高祖立国起,汉室依萧何丞相所范,据有规章制度不可破,……这‘私相传递’是个什么罪名,你可知道?”

  她愣怔一会儿,轻轻点头。

  “让你领罚,你可服不服?”

  她又点头。

  阿娇原以为她总要为自己分辩几句,却不想是个傻女子,甚么话也不讲,反倒叫人难琢磨。因道:“若是有隐情,你只管说,本宫做主便是。”

  她似有防备,正犹豫着,杨得意见势便道:“有话便说,今儿的事,停当了,过了今晚,谁也不可拿来再说事!”因向那管教内监乜一眼,以作警示。那内监自然不敢吭声。

  楚姜在雪中行大谒:“娘娘做主!小婢……小婢有一恳求……”

  “只管说。”

  她先是流泪,再来,便不住地磕头,碰着早已冻硬的雪路面,咚咚有声,直磕的身前雪絮飞溅,才缓缓抬起头:“此事只关婢子一人,所授物件……也是要救人。婢子恳求娘娘,只惩婢子,不计旁人。”

  阿娇颖慧,自然很容易猜透那宫女子的意思,她话里话外,分明要维护旁人。因问:“旁人是谁?”

  那宫女子脸色霎时青白,尴尬极了。

  阿娇已了然三分,便问:“是羽林军内卫,还是黄门郎?”她笑了笑:“你只管说,本宫若对此事只明三分,掖庭问起来,本宫亦无法掰扯过来,——你要让本宫如何保你?”因见那宫女子忌惮方才对她行管教的内监,又顾念她是姑娘家家,难免脸皮子薄,这种事情若真大管大训起来,可真得惹上一门横祸,便有意替那宫女子规避:“是亭里亲眷要让你带甚么东西出宫么?怎么,家里有困难?”

  楚姜见阿娇都已这样说了,便顺她话头将因由说开了:“是家里有些困难。内驻羽林军中有婢子姨表亲戚,是……表弟……”她顿了顿,几分赧然不经意地现在脸上:“……婢子家中母亲病着,已几日卧床不起,听表弟传话,家中连请大夫的钱都已支付不起。婢子便想将这几年所蓄梯己,交与表弟,捎回家中,也好解燃眉之急,或尝……能救婢子母亲一命。”

  “原是一番孝心,虽有违宫例,但亦可宽情。”阿娇悠然道。她知事情并没这样简单,楚姜提及表弟时那分少女情态任她遮掩也不能骗过旁人。恐怕掖庭宫女子心系旁的男人,损圣上之威严一事,并非那些个内监胡乱栽赃的。

  楚姜低下了头,不敢看阿娇。

  阿娇因向内监管教说道:“这里面原是有些误会。楚姜‘私相传递’不假,你们看在杨长侍面儿上,容个情吧。”她看了一眼杨得意,杨得意自然心领神会,道:“娘娘叫容个情,你们瞧着办吧,出了事,我兜着便是。”

  阿娇见那管教内监还有些儿犹豫,便索性再加了点子火:“左不过是他们姨表亲眷里头有些牵扯,甚么表弟表姊的,证据确凿么?没的这样冤枉人,若真被你们顶对了,也该赶紧扑水灭火,藏着掖着,——圣上君威,能被你们这样辱没么?”

  她抬了皇帝来压他们,理儿自然是对的。宫女子私通男子的罪名能是随便栽的么?即便真坐实了,哪个敢大张旗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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