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秋 落花逐水流-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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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王抬头,额头凝着血污,哑然道:“朕要动手了。皇祖母。”
要动手了……
动手了……
老太后忽然抬起龙头拐杖,蓦地狠狠砸地,大笑道:“好皇帝!真乃高祖皇帝子孙!大汉江山交到刘彻手上,哀家放心!”窦太后仰天大笑,银色的发映在烛光中,轻轻拂曳,时间苍老的仿佛就在那一刻停滞。
流苏帷帐拂荡,重重晃起,随着烛火一同偃下去,一波一波,直要排开到殿外。
她的青春与荣光,都在长乐未央一年又一年的朝拜下,停住了。忽地,便停住了。
这天下,到底是刘彻的天下。
“皇祖母!”
皇帝惊出,伸手去接时,老太后一口鲜血喷出,已然靡靡晕了过去。
谁能青春常驻,谁能权势永握,她不能,窦家不能,那自不量力的陈午,更不能呀。
第15章 纱窗日落渐黄昏(15)
陈午太蠢。馆陶太狠,心思却不够缜密。皇帝摆陈阿娇一着棋,馆陶看不出其中奥妙,非但不敛势,且愈发张狂,逼得皇帝不得不提前“清君侧”。陈午是个惧内的主儿,平素没个主张,凡事馆陶说甚么,便是甚么。窦太主虽恃宠嚣张,但也懂为人臣女之道,这么多年来,也算得守本分。这次事出,皆因爱女心切,眼看陈后地位不保,承明殿那位肚里亦有了骨肉,皇帝待陈氏,日渐凉淡,她也是无法儿,只得兵行险招,私结朝臣,打了栗太子的幌子来,说白点儿,是她心昏,壮着胆子“谋朝篡位”,明着说来,她馆陶大长公主待大汉江山亦是尽心竭力,皇帝身边儿有妖妇“媚主”,她代行朝臣“清君侧”之职,到时,困皇帝于幽室,重扶陈后中宫正主之位,若然日后,阿娇生得一儿半女,得继大统,她今日密谋之事,亦算功德圆满。
她的这番心思,窦太后又岂会不知?用老太后撂白了的话儿来讲就是,馆陶是个甚么样的主儿,她能不明?哀家肠子里囫囵爬出来的,她还敢跟哀家盘磨算计?
窦太后醒将过来,见皇帝陪侍在侧,便指空气骂道:“那馆陶猪油蒙了心子!”正想再狠狠呲两声儿,谁想,喉间又是一阵急,她粗喘着气儿连连嗽起来。
皇帝有些惶急,正欲宣太医令,却被窦太后拦下:“皇帝,甭叫人,咱们祖孙俩好好儿说会子话,”老太后短促地闭眼,顿了顿,方才能说上话儿,“这眼儿一闭,腿一蹬,哀家……哀家就该去地宫寻先皇他们父子啦!煌煌一世,倒也这么过去了……”
皇帝不免有些伤怀。
窦太后因说:“孩子啊,你做的好事,哀家心里头明白。把娇娇交到你手上,哀家算是把心放进了喉咙口……”她艰难地自榻上支起身子,皴皱的跟树皮似的枯手轻轻搭上皇帝的手背,两滴老泪爬出了眼眶:“孙儿,是你好,哀家懂……也唯哀家才懂你一番苦心。……确然,将娇娇搁冷宫那里,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馆陶……馆陶行事太不稳重,她自以为她爱娇娇,殊不知,第一个能教阿娇立死的人,便是她!……也好,彻儿,让娇娇在长门别苑躲一阵儿吧,过了这事,她是富贵是落魄,皆是命,是命啊!”
刘彻居榻侧,仔细听老太后说话。过了一会儿,见老太后言语间稍有艰难,便打断:“皇祖母,您睡下罢,明儿再说事。您……切切保重身子!”
“……不妨事,”窦太后摆了摆手,“哀家再说会子……再说会子话。”皇帝因扶太皇太后坐起,攒金丝的绣枕立在身后,老太后歪歪靠着,皇帝拢了拢锦被:“您仔细凉……”
窦太后因说:“陈氏手握重兵,权势愈大,阿娇便愈危险;馆陶自以为堂邑侯一门显达,能救阿娇。糊涂啊!皇帝所忌者何?不是他们那遭遭外戚么?陈午居然还敢不避嫌,明晃晃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招人恨!”
窦太后这一说,皇帝倒有些尴尬。
窦太后没管顾,自管自又说下去:“皇帝这一着棋走的好,你想保阿娇,便先贬阿娇——实在妙!若然,往后陈午与馆陶再犯些什么事儿,都与娇娇无关喽!”像是长长的叹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透而来,漫过一道一道帷帐,直入皇帝心耳:“都与阿娇无关——喽——!”
君心如此。爱一人,藏的这样深。
皇帝唇眉微微动了动,蓦然谒道:“皇祖母,您好生将养,朕宣太医令陪侍。朕出来也好些时辰了,宣室殿那案上积着的奏折,又够熬深更啦。……承明殿主位身子不大好,朕去瞧瞧。”
窦太后因笑:“宝贝孙孙的,是要瞧瞧——替哀家问候卫夫人,教她好生歇着,为咱们汉室添丁,哀家有重赏。”
皇帝微微点头:“朕代子夫谢皇祖母。”
窦太后摆了摆手,赵清蓉因出前道:“太皇太后,前儿给卫夫人的祈寿锦囊已备好了,奴婢这会子便去取来?”
“也好,去取吧,教皇帝顺路捎回承明殿便是,”窦太后轻轻闭上眼睛,“省得承明殿那孩子又来跑一趟……大风大雪的,怪可怜。”
皇帝又谢,窦太后因说:“哀家乏了,皇帝起驾罢。”
外头惨惨是风雪,前一阵儿刚停的白羽似的雪絮,这会子又间间断断飘了起来。廊子里似脱开线的袖口,冷风张鼓着灌进来,她缩着脖子,瑟瑟打了个哆嗦。
杨得意尾随后面,不由道:“小婢子,给你家主子披个大氅哟,不伶俐的!”
蕊儿忙将手上烘暖的大毛氅子给阿娇披上,这会子哪还有什么暖意?方才在长乐宫暖炉上煨好的毛氅,早被森冷的北风透个冰冰凉!
阿娇因说:“怪冷的。”
“我的好主子!这会子还管顾甚么冷不冷的?先贴着身罢,这样好的毛色,总能蓄点儿暖意……”边说着,边为阿娇轻轻结好领子。阿娇笑道:“急个甚么劲儿,瞧你,生怕本宫将那氅子剥下甩雪地里去似的!”
杨得意在身后没的也搭个嘴儿:“娘娘,莫说小妮子有这个怪想,奴心里也惶惶的,没个底儿。您是什么人呐?——那打小儿,甩开去的氅子、跟老宫人怄的气儿,还少么?”
阿娇咯咯笑了起来:“怨得皇祖母天天叨叨编排我呢!这点子事,都过去多少年啦,闹的个个宫人内监都晓得!”
这一小行人皆是笑了起来,阿娇爱顽,本身在长门别苑那里头束了点儿性子,性格敛了不少,这会儿才打长乐宫出来,见着了顽童时候便陪在一起的老嬷嬷们,不免是又像回了过去,爱说爱笑的。开朗不少。
小宫灯荧荧亮着,一路穿廊而过。这一行简仪出来,本无多少人跟着,这会子天又黑了,去长门的路平时不大热闹的,因此沿路也未碰上甚么人。
她本是在肩辇上坐着,却被冻的没法儿,上头更吃风。便要下来,和他们一道儿走走,这会子动了手脚,反倒暖和许多。
阿娇搓着手,口里呵出一团白气:“嗳,还不到底儿,这廊子,冷的比我那宫里还甚!”
“再稍待,娘娘忍忍,回了宫,婢子给娘娘熏暖炉子。”
风声瑟瑟,直凛的人汗毛都要竖起来。那大风刀子似的,卷起簇白的雪絮,割在人身上,阴}的。脸上面皮像被割开了一样,火辣辣的疼。
“娘娘不如上辇子,咱抬一下子,便到了。”杨得意提议道。
“不妨事,”阿娇兴致高,不愿坐那累赘东西,笑嘻嘻道,“本宫好难得才出来走走,本宫不嫌折腾。”她指了指肩辇:“坐上头怪冷的,没劲儿。”
忽地,她一惊,放慢了脚程。
杨得意使了个眼色,身边内监顿时竖起耳朵,将阿娇团团围起。阿娇的婢女小蕊儿已经受不住了,惶惶地看着阿娇:“娘娘,怪……怪说模狻鞘裁瓷簦俊�
呼啸的风声里夹着几声短促的、若有似无的哭声,阴}的,直从那雪地里面卷来。阿娇自幼长在汉宫,窦太后跟前抱进抱出的宝贝疙瘩,但却从来没有接触过宫里这些个腌臜事,挂白绫的宫女子、跳黑井的内监,于她来说,是闻所未闻的。
杨得意反是听出了些门道,便催促道:“娘娘,也无大事,八成的,是哪边儿厮门受了管教内监的训斥,趴雪地里干嚎呢——这帮子偷懒不肯拾力的东西,早些儿都要受些苦头!”
阿娇停了脚步,伏在廊下长杆子上,眼出了神,怔怔的。
那边的蕊儿又哭了起来,因道:“好生教人怕的,倒不像人……竟——”她舔了舔唇,瑟瑟地缩到一边:“竟像鬼呢。”
“没的胡叨叨甚么!”杨得意有些心虚,又怕阿娇真去琢磨什么,便拔开了嗓子道:“陛下敬天敬地,没的有这种腌臜东西出来叨扰?天子脚下,当真是乱来的?!以后,不准胡说了!倒要惊了娘娘——”因向阿娇道:“娘娘莫扰,要真怕,咱们抬了肩辇绕路走便是。”
阿娇兀自出神,雪絮子一点一点飘落在她身上,领子弯绕着几簇,她也不拂,只干干地让那团白色慢慢化掉。
杨得意正要再劝,阿娇长长叹一口气,道:“杨长侍莫惊,本宫一点儿不怕。——小蕊儿不懂事呢,尽胡说。怎会是甚么鬼怪?那是人呢——”她顿了顿,衬着萤萤灯光,脸色愈显煞白。眼睛里似乎落进了什么东西,那些光亮都圈进一汪淡淡的泪雾中,逐渐黯下。她喃喃:“往常……我也曾这么哭过。伤心呢,人声儿也变了调子。约莫不是鬼怪……”
杨得意一时语塞,竟不知要说什么好了。
独倚危栏,短短几个月时间,她已从椒房殿凤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变成冷宫里夜夜落泪的寻常宫妇了。
汉宫里的故事,约莫都是相似的。女子无宠,比死更可怕。
第16章 金屋无人见泪痕(1)
她在廊下愣了一会儿,很快起了身,毛绒绒的领子竖起,她抬手往脖子那边儿紧塞着,再将红绦子绾束好,便走下了台阶。
那边厢两名宫女子想叫住她,动了动唇,却终是没说话,心里却怕得紧。杨得意腿肚子也紧一哆嗦,心想,这下可坏啦,永巷八大宫,那些边角廊子里,哪能没些腌臜事呢!今儿晚被个祖宗娘娘撞见,小女人家家没见过这些个,万一说开来,不说宫女子命贱该当杖毙,只说惊扰了这位娘娘,传到太皇太后耳朵里,可怎生了得!
杨得意硬着头皮,拦也不是,不拦更不是,只得提了宫袍,急急随陈后步行而下。他心里发怵,脚板子也不听使唤,一个踉跄,险些栽在阶上。
走得愈近,那股子冷风似窜得愈强,毛绒绦子被吹得直往脸上掼,生疼生疼,正蹭着唇,她索性将那绦子衔住,缩了缩肩,又往前走。
雪点子仍在飘着,雪地里萤萤有光,不单是哭声,隐隐杂了内监呵斥声。凄凄的夜色里,那种声色格外刺耳,真真儿似狼嗥。
一簇人随着阿娇拐过长廊子,宫女子儿腿脚不住地哆嗦,谁也没阿娇这样的胆性儿,能缩则缩;杨得意心里更是惴惴,心说,祖宗娘娘嗳,您走慢点儿,别闪着腰!
莹白的雪地里,团着一簇人。她吸了口气,把白色的暖雾吹在冻僵的手上,醒了醒神,终于抬脚跑进了雪地。松泛的雪絮在脚底拂开,她跑的愈快,脚下一捧白雪飞的愈快,不多时,身后那条雪围的小道似起了皱,一路遥遥展开。在宫灯暖晕掩照下,飞溅的雪絮子裹成一条舞动的银蛇,自廊下一直伸展,直躺到凄楚哭声的那头。
果然是人。
杨得意一行跟在后面,促促松了口气。没的不是甚么腌臜事,左不过有宫女子做错了事,被管事太监在雪地里罚跪。
阿娇愣愣站在那里。这时才感觉到宫靴已然湿透,脚底板子似僵硬的没了知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脚下蠕动着,略微有丝儿疼。
一名宫女子披头散发跪在雪地里,正咽咽地哭着。阿娇不知怎么地,握紧了拳,心里干干想着,那两行眼泪在脸上蹭刮下来,寒天苦地的,必然立时便干了,说不准还能冻成了冰碴子,可要怎样疼呢?
那宫女子穿的极单薄,只看着便教人打颤。这还不算,宫女子身前站着两个凶神恶煞似的内监,手执藤鞭,没说几句话,只骂两声“贱蹄子”,便狠抽那宫女儿。那宫女也是个直愣子,咬着牙嘤嘤哭着,也不敢嚎,只得受。
她心猛地一坠,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掏她的心肝。很小的时候,她顽劣不堪,也不拿宫人内监当作人,坏事做了不知有多少,后来那些宫女内监消失了,好久没见影儿,她也没多想,仍然顾自哈哈笑着,在汉宫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