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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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杰听红玉说完,温柔地给她梳了几下头发,说:“所以说,王妃和你两个人是我的贤内助。如果我像四哥一样,娶的是两只胭脂虎,那你说人生得多无趣。”
红玉笑道:“王爷不厚道,在这儿揶揄雍王爷。”
赵元杰笑道:“我不是不厚道,是没办法厚道。你也知道四哥家的那个女人,我现在真是不想叫她一声嫂子,简直是……四哥自从上次的事之后,心也冷了。我见他这一直以来都落落寡欢的。最近出去文聚,每次叫他,他都推说有事没去。以前苏姑娘在京城的时候,还能常常去苏姐姐府上聚一聚,如今……不说也罢。”说完赵元杰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红玉见赵元杰又叹气,双手合什祝道:“观音菩萨在上,让苏姑娘快点回来吧。这样我们王爷和雍王爷就可以和苏姑娘畅聚言欢了。”
赵元杰看红玉一副直肚肠,完全搞不清楚这里面复杂的关系,只管在这里好心祈祷,再次说:“天意啊,一切都是天意!”
(五十七)缓缓归还是急急归
这一年的冬天,又湿又冷,苏雪奇在钱塘受的罪又是另外一番模样。
苏雪奇是北方人,从来没在南方过过冬天,更不用说一千年前的冬天。南方不同于北方的天寒地冻,外面明明绿树成荫,花还开着,屋里偏偏冷得和冰窖一样。汴梁冬天虽然冷,好歹屋里还有个火盆,可是苏雪奇住在钱塘的驿馆里,坐在床上却可以看见屋顶的椽子上吊着的塔灰被窗缝中漏进来的风吹得飘来荡去。床冰凉冰凉的,桌椅也冰凉冰凉的,最要命的是,隔三岔五下场雨,空气又湿又冻,睡在被褥里,连被褥也是潮乎乎的。
苏雪奇觉得自己已经到忍受的极限了,再下一场雨,她就要哭了。虽然这里的温度没有北方那么低,虽然这里的树叶根本还好端端绿盈盈地长在树干上,虽然屋子外面甚至不需要缩手缩脚,可是为什么待在屋子里会让人冷得想哭?
屋里屋外一样的温度,苏雪奇忍了。可是屋里能不能不要这么湿!寒气透过被褥一点点渗到苏雪奇的心里,虽然裹着她的皮大衣,但晚上又不可能穿着这个又厚又重又不方便的东西睡觉!
褥子实在太潮,苏雪奇真的抵受不住了。苏雪奇只好咬咬牙,把盖在身上的皮大衣当作褥子,白天穿在身上,晚上睡在身下。
苏雪奇的手很快生了冻疮,开始的时候红红的肿了起来,过了几天生冻疮的手指和关节处就开始痒得人难受。苏雪奇忍不住用手去挠,冻手渐渐热起来,于是冻伤的地方越来越痒,像有许多蚂蚁在啃着一样。慢慢地,这种被蚂蚁啃噬的感觉从手上传到心上。有时夜里睡在被窝中,铁一样冷的被窝渐渐被身体捂出了热气,这热气传到冻手上,冻伤的地方一点点痒上来,痒到苏雪奇恨不得抽去身子下面的皮大衣,豁出去身体挨冻,好过被这该死的冻伤折磨。
可是,苏雪奇不敢抽去皮大衣,她只能任凭手上的冻疮折磨着她,直到瞌睡虫一点一点将她的意志打败。睡眠果然是上天对活着的人的最好的施舍,开心也好,不开心也好,健康也好,不健康也好,只要睡着了,一切都安静了。
苏雪奇整个冬天都被冻疮折磨。开始的时候还只是裸露在外面的一双手,后来连脚也冻了。手脚指连心,每天都有不同的冻疮轮番地折磨苏雪奇。好不容易一个地方的冻疮终于结痂脱痂眼看要好了,另一个地方又茁壮地冻了起来。
苏雪奇再也没有心情看书、写字。苏雪奇看着自己的手,冻得斑斑驳驳,这块红着,那块肿着,手指有粗有细,皮肤的颜色有深有浅,哪还像一双人的手。
汴梁冬天虽然也很冷,但是去年冬天苏雪奇的手只是冻得皴裂了,再加上每天烧着炭盆,手指的纹路里渗进很多脏东西,洗不干净。今年冬天,苏雪奇的手不独皴了,要命的是冻得不像样子。
苏雪奇看着自己手,想起去年冬天马鸣烧了开水,帮她把手泡软,搓掉那些皴垢,然后很小心地把她的手擦干,再涂上一层面脂,跟着用热面巾把她的手裹起来。面巾上的热气一点点渗进苏雪奇的手里,热辣辣的,有点疼,但是很舒服。马鸣还弄回一只刺猬,熬了一碗刺猬油,晾凉凝脂后,给苏雪奇当护手霜。一点一滴,苏雪奇慢慢都想了起来。
马鸣真的挺细心的,对苏雪奇也真的挺好的。也是去年,中元节,苏雪奇放完河灯回来就病了,马鸣急着给她找大夫,还拖了赵元杰请了御医。大年夜,整个汴梁城都在庆团圆,只有苏雪奇和马鸣守着寂寞的午夜,两颗需要安抚的心,马鸣在适当的时候给了苏雪奇一个最温暖的拥抱。今年春天,苏雪奇伤感于穿越一周年,抑郁成疾,又是马鸣坚定地给了她一个不离不弃的吻。还有,赵元份的老婆恶言折辱苏雪奇,依然是马鸣站出来,让那个女人再无话可说。
苏雪奇想起马鸣对她的好,点点滴滴,聚沙成塔,原来不知不觉中,他们之间已经经历了这么多。苏雪奇又想起去年七夕前,在乞巧市上马鸣对她的表白;看到赵元杰送她一箱衣服时的吃味;知道她被赵元份老婆打了之后的心疼;生日前夜向她的求婚;离开汴梁远游当日骡车上的千万叮嘱;旅途之上寄来的信。
苏雪奇看着自己的一双冻手,想起马鸣的百般好处,随即反省到自己的无情。一直以来在和马鸣的关系上,从来都是马鸣主动,都是马鸣在默默地付出,而她苏雪奇何曾投桃报李。没错,她一直介意马鸣比她小,一直觉得她和马鸣之间有代沟,一直分不清她和马鸣之间到底是亲情还是爱情。但是此刻,苏雪奇突然觉悟,过去和将来的事情,一个是已经过去,无法改变,一个是还没到来,无法决定,那么当然是此刻最重要了。每一天都是人生的一部分,所以每一天都是重要的,无论将来她和马鸣能否回到二十一世纪,她和马鸣之间的代沟总不会有一千年那么宽吧,更何况,亲情和爱情有的时候根本是分不开的。有的人是像亲人一样在一起相处久了,彼此产生爱恋,还有的人是先爱恋,慢慢变得像亲人一样。当然,也有些人即便相处时间再长,永远是火星撞地球,弄不到一起去。而苏雪奇和马鸣之间,正是像亲人一样相处得久了,才产生了爱恋。虽然马鸣是主动的一方,付出比较多的一方,但是人生这么长,又何必介意一时的厚薄短长呢?
苏雪奇裹着皮裘,站在驿站的院子里,长嘘了一口气。外面的阳光很好,太阳晒在一株腊梅树上,小小的黄花在冬日里娇嫩地吐着蕊。苏雪奇深吸一口气,梅香沁脾。苏雪奇精神大振。
长生也出来晒太阳,看见苏雪奇赶忙过来见礼。
苏雪奇回了礼。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聊天。
苏雪奇说:“眼看这一年又要过去了。”
长生点头应道:“是啊。咱们出来半年了。”
苏雪奇说:“可不是嘛。想不到钱塘的冬天会这么冷,长生,你跟着我吃苦了。”
长生赶忙说:“姑娘别这么说。在哪儿还不是一样,汴梁的冬天也好不到哪里去。”
苏雪奇耸起肩膀说:“也不知道王爷在干什么呢,汴梁最近下没下雪,王爷是不是又请了很多人去赏雪呢?”
长生说:“王爷爱热闹,如果下雪的话,少不了要请王公大臣去玩雪的。”
苏雪奇趁机说:“快过年了,有点想家了。”
长生说:“可不是吗,快过年了,想汴梁夜市的好吃的了。还有我浑家,准是预备了不少好东西,还有我那四个要债的,一定又高了不少。”
苏雪奇知道长生在想家里的老婆和孩子了,愧疚地说:“都是我,如果不是我,你哪会和家里人分开这么长时间。”
长生说:“不打紧的,王爷既然让我跟着姑娘出来,家里一定会帮我安排得好好的。”
苏雪奇笑了,说:“家里是不打紧,但是娘子在家盼你回来估计盼得脖子都长了。”
长生也笑了,说:“那倒是。我的这个浑家啊,每次我和王爷出门回来,她都会念叨,说妮子想我啦,小子想我啦,其实我知道她比妮子小子都想我。”
苏雪奇羡慕地听长生幸福地说完,说:“要不咱们收拾一下回去吧。”
苏雪奇这么说,长生没有心理准备,愣了一下,才说:“回去过年当然好了。可是这里离京城那么远,就是暖和的好时候,也得走上一两个月,如今冻水冻人的,路上就不知道要走上多长时间了。一路上又要坐船又要坐车,越往北走越冷,姑娘,我担心你的身体受不了。”
苏雪奇知道长生说得有道理,笑笑说:“你说得对。不但是我受不了,你也一样受不了。我们还是等春天暖和些了,再回去吧。”
自从苏雪奇决定回汴梁后,时间变得慢起来。苏雪奇每天数着日子,捱着手上的痒,盼着春暖花开。
好不容易终于把冬天过完了,过完年后,柳丝变得温柔妩媚,可是空气好像更加冷了。苏雪奇手上的冻疮越发严重,手背和手指都肿起来,又高又红。
蓝田郡主给苏雪奇写来一封信,蓝田郡主在信中说,汴梁今年冬天特别冷,天寒地冻,人在外面站一会儿耳朵都会冻僵,家里的下人在外面干活,有两个把耳朵冻得掉了。蓝田郡主问,钱塘是不是很暖和。她说江南江北两重天,相信钱塘的春花很快就要开满田间陌上了,春光无限,苏雪奇不妨多多留连。
苏雪奇把蓝田郡主的信看了几遍,尤其是蓝田郡主说今年汴梁的冬天很冷。苏雪奇想起马鸣来,也不知道他找不找得到家里的汤婆子,还是赵元杰送的,天暖和以后,苏雪奇就当宝贝似地收了起来。
苏雪奇想到这里,磨墨给马鸣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汤婆子收在她床下的柳条筐里,又告诉马鸣天暖和一点,她就和长生启程回汴梁。
苏雪奇又给蓝田郡主写了回信,告诉蓝田郡主,钱塘也很冷,她手上生满了冻疮。苏雪奇还说,汴梁虽冷,但以后的冬天还是留在汴梁的好,至于钱塘的春光,她虽然想看早莺争暖树,新燕啄新泥,但是她更想早点回京,回去给马鸣一个迟到的交代。
谁知这一次的信来回的很快,不到一个月时间,苏雪奇收到了蓝田郡主的回信。
苏雪奇正在收拾东西。这几天天气真的暖和起来,苏雪奇觉得可以准备上路了,这时驿卒进来把蓝田郡主的信放下。苏雪奇走过去,拆信来看,蓝田郡主说汴梁倒春寒,风寒如刀,割面伤骨,她的关节炎折磨得她整晚整晚压着腿睡不安。蓝田郡主说很想念苏雪奇,但还是劝她再晚点回来。蓝田郡主说,北方毕竟不比南方,真正的春天还早着呢。
苏雪奇想想也是,虽说南方已经春来水暖,游鸭戏塘捕鱼,梁燕衔泥筑窝了,但是北方冰河未解,冻土未苏,室外还呆不住人呢。这一路上淮河南边好说,淮河北边就要受罪了。俗话说,听人劝,吃饱饭。现在出发,受罪的是自己,还要连累长生跟着一起吃苦,那就真是没有必要了。
又过了几天,苏雪奇收到一封赵元份的信。苏雪奇觉得很奇怪,自从离开汴梁以来,赵元份从来没有给她写过信,她也一样没给赵元份写过信,怎么这个时候赵元份会给她寄来一封信呢?苏雪奇一边想,一边拆开信。
这是苏雪奇第一次收到赵元份的信,也是苏雪奇第一次和赵元份有私下的来往。信纸上,赵元份的字开阖端谨中不乏磊落英姿,该顿的地方顿,当蹲的地方蹲,运笔行气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苏雪奇一看赵元份这一笔字,忍不住心中赞叹,也忍不住想,赵元份的字和他这个人不太能对上号。都说字如其人,生活中的赵元份优柔寡断,没想到他的字却另有一番面貌。
苏雪奇走了一下神,再细看赵元份在信里写的是:“苏姑娘淑览,别来年半,闻姑娘游历颇广,万里开卷,姑娘见识想必更上一层楼矣。惟岁时变迁,人事易变,纵钱塘春好,江南景新,望姑娘早登归舟。切切。”
苏雪奇把赵元份的信看了两遍,读出来两个意思,第一,赵元份客气地和她寒暄叙旧,第二,赵元份让她早点回汴梁。苏雪奇不太明白赵元份为什么会写这份信给她,她又把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苏雪奇索性不再理会,只给赵元份回信说回程有日,静待好音。
谁知没过两天,赵元杰的信也到了。苏雪奇把信抽出来,只见赵元杰在信里写道:“苏姑娘妆次,仲春晓寒,佳想安善。自去岁芳辰后,姑娘志在优游,别日如昨,实已半载有余。钱塘开封远隔岭峤江河,姑娘未能瞻临汴梁,磐石之说殊未可信,山高水长,归途不易,力不次而有恨,力次而不争则有憾悔矣。要之速归。”
苏雪奇看完赵元杰的信,心想,这赵家的两位王爷还真奇怪,一个两个都催她回去。赵元份的信里语焉不详,但赵元杰的信里却分明在暗示她如果不快点回去的话,会有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