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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将夜-第3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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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供奉震惊无比,他想像不出世间有哪个修行者能够拥有这样的手段,转瞬间便猜到了这名僧人的来历,眼瞳剧缩。
    悬空寺来人?
    三供奉看着越来越近的那名僧人,看着他温和而坚毅的眉眼,僵硬的身体因为惊恐而微微颤抖起来。
    他闷哼一声,脸色骤然变得潮红一片,枯瘦的五指骤张,遁着雪林里飘浮的天地气息痕迹,想要脱离对方的控制。
    僧人抬起右手掌立于身前,食指微屈,结了一个不知所意的手印。
    冬林里的风雪骤然加疾。
    万片雪似乎霎时间落到了清河郡三供奉的身上。
    那些雪片感知着僧人手印里的无上佛威,向着三供奉衣衫里沉降,变成了无数道无形的雪绳,缚住此人。
    僧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满是慈悲与怜悯,然后便重新抬步,踩着厚厚的积雪,走过他的身旁,像冬林外的湖畔走去。
    三供奉落寞地盘膝坐在雪中,根本动弹不得丝毫,先前潮红一片的脸颊早已变得无比苍白,眼眸里写满了羞恼与惊惧。
    他是清河郡备受尊崇的老祖,修行入知命境后,更是骄傲自信到了极点,即便是对书院这等传说中的不可知之地,也没有太多敬意。
    在这个风雪夜里,他终于遇到了一位来自不可知之地的僧人,他才终于明白,传说便是传说,在对方面前,哪怕是知命境的大修行者也没有丝毫骄傲的本钱。
    三供奉想到先前在公主府里,自己还曾大言不惭,要在书院和昊天道门之间弄些纷争是非,此时被那僧人一个手印便束死在寒雪地里,他不由感到了无穷无尽的羞愧,恨不得就此死去。
    …………高高的城墙上,叶苏挥手驱散身前五丈范围内的雪片,看着雁鸣湖畔那片漆黑的林子,神情冷漠说道:“那个清河郡的蠢物,愚痴到了极点,小小螟虫竟然也妄想涉身洪流,真是令人厌憎。”
    大师兄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叶苏说道:“我本想杀了那蠢物,但既然哑巴出手,便罢了。”
    大师兄摇头说道:“我岂能看着你违背唐律。”
    听着唐律二字,叶苏微嘲一笑。
    大师兄看着雁鸣湖畔,想着正在穿过冬林向湖岸走去的那位僧人,说道:“小师弟与夏侯将军这一战,在世间很多人眼中大概都是一场盛事,所以你们才会来长安城,而我只是希望小师弟不要出事。”
    叶苏说道:“你知道我来长安城不是因为这场战斗,而是因为宁缺这个人,那哑巴自然也是为宁缺来的。”
    大师兄很清楚叶苏想点明的是什么,但他保持着沉默,没有接话。
    叶苏望着雁鸣湖,忽然感慨说道:“十五前,出现在黑线周边的那些人……除了唐以外,我们大家都到了。”
    大师兄说道:“其实唐也来了。夏侯将军身上的伤都是他留下的,所以说他的人虽然没有来,但他的拳头来了。”
    叶苏说道:“有道理,但即便夏侯身上残留着唐的无数个拳头,在我看来,这场越境之战,宁缺依然没有任何机会。”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在担心什么,我尊重小师弟,所以我不会出手。”
    大师兄感慨笑道:“当然我更清楚,如果小师弟他知道书院的想法,一定会哭着喊着求我不要尊重他。”
    叶苏说道:“二先生在雪桥上拦着许世,这是何意?”
    大师兄说道:“公平之意。”
    叶苏说道:“夏侯实力远在宁缺之上,难道书院认为这也是公平。”
    大师兄说道:“老师曾经教过我们,公平是心意,与实力无关,只要双方都愿意这样去做,并且接受规则,那么便是公平。”
    想着这段是夫子的话,叶苏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看着雁鸣湖畔的夜林,微微蹙眉说道:“那哑巴如果要开口说话,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拦得住。”
    叶苏转身望向他,问道:“君陌在拦许世,你在看我,那谁能拦他?我不会拦他,而且在他开口那瞬间,便是我也拦不住他,难道需要惊动夫子?”
    大师兄望着凛冬寒夜里的那片湖,蹙眉不语。
    …………雪在飘舞,僧人在林间行走,向着雁鸣湖的方向行走。
    十五年前在那道黑线前,他微微一笑,嚼烂了自己的舌头,吞入腹中,便再也没有开口说话,修闭口禅至今。
    今夜他再次踏足红尘,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开口说话,他究竟会说些什么,人们只知道闭言十五年,一朝启唇,佛音必然清亮如雷。
    即便是强大的知守观传人叶苏,都不想面对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谁来与僧人对话?
    真的需要夫子下山?
    就在这个时候,一片极薄的雪从夜林上空飘落下来。
    那雪极薄,薄至透亮,仿佛是一片蝉翼。
    (未完待续)


第二百八十章 蝉鸣
    夜林里风骤雪密,然而那片看似轻飘飘的薄雪,却没有被呼啸的夜风吹走,也没有混入密雪里消失无踪,而是孤独冷傲地自天而降,无视周遭的恶风与同伴,缓缓地飘落下来,落在了三供奉的肩上。
    清河郡三供奉被那僧人手印所缚,盘膝坐在雪中,根本动不得分毫,眼睁睁看着那片薄雪落在自己肩上,不禁有些困惑。
    当薄雪飘落下来时,僧人停下了向湖畔走去的脚步,草鞋深深地陷在厚雪中,然后他转身,望着那片薄雪,沉默不语。
    林子里忽然响起一阵细细索索的声音,这声音如尖锐冰片在磨擦,伴着风雪,自然显出凄切的感觉,听上去宛如蝉鸣。
    蝉是属于夏天的生物,遇着秋风便沉默。
    在语境中,寒蝉便是沉默。
    然而今夜风寒雪骤,这片林子里却仿佛出现了无数只蝉!
    那些蝉藏在树枝后,躲在翘起的树皮里,悬挂在蛛网间,坐在冰雪中,看着从天而降的风雪和风雪中那名僧人,放肆地鸣叫声。
    蝉声阵阵。
    满林寒蝉。
    林中寒蝉鸣叫的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凄厉,树丫上积着的厚雪被震的簌簌落下,然而湖畔雪林上空却似乎又有两面大而透明的无形蝉翼,遮蔽了整个天空,让此间的蝉声没有一丝溢出林外。
    凄厉的蝉声,比冰雪更加寒冷,比夜风更加难以捉摸,在四处鸣响,在四处归寂,又在四处复苏,最终落在那个僧人的耳中。
    林中的蝉声仿佛在冷漠地说:回头是岸。
    …………僧人听着愈来愈凄切的蝉鸣,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凝重。
    他叫七念。
    他来自不可之地悬空寺,是强大无比的佛宗天下行走。
    因为寺中经卷上的记载,他远来长安城,要看看那名传说中的冥王之子,他甚至已经做好准备,哪怕面对书院,也要将那人杀死。
    自修闭口禅以来,他禅心愈发坚定,意志愈发坚毅,便是长安城里无数强者,城南那座书院大山,都不能让他心神稍移。
    按道理来说,没有任何声音能够阻止他的脚步。
    但这些蝉声不同。
    因为他清楚,这些蝉声代表着一个人。
    那是世间最神秘的一个人,甚至可以说是世间最可怕的一个人。
    莫说是他,即便是悬空寺讲经首座在此,听着这些声声凄切的蝉鸣,也必须以最慎重的态度对待。
    七念的神情凝重,甚至还带着晚辈应该有的恭谨,但他的眼神依然坚毅,缓缓伸手指向身后的雁鸣湖。
    他用这个动作告诉蝉声后面的那个人,他的彼岸在那边。
    …………清河郡三供奉此时身体被佛宗手印幻化的雪绳所缚,根本动不得丝毫,但他能看,能听,听着林子里凄切的寒蝉声,看着肩头那片薄如蝉翼的雪,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神情越来越惊恐。
    他是位知命境的大修行者,在清河郡藏书楼里知晓了很多修行世界的秘密,他虽然不能确定,但已隐约猜到林中那人的身份。
    能在如此风雪夜里引发一场蝉鸣,能够让悬空寺大德神情如此凝重,自然只能是世间最神秘的魔宗宗主,二十三年蝉!
    当年魔宗山门覆灭后,这个曾经在世间掀起一场场腥风血雨的势力已然凋蔽,但没有谁敢无视当代魔宗的宗主。
    很多年过去,没有任何人见过这位魔宗宗主,甚至没有人听说过此人的消息,于是这位宗主变成了修行界里最神秘的传说。
    有传闻说这位魔宗宗主修练二十三年蝉走火入魔,早已化为一堆白骨,但也有人说这一代的魔宗宗主正隐匿在世间某处,冷漠地注视着世间的风风雨雨,随时可能出现,再次呼风唤雨。
    但不管怎样想,修行界里没有人会遗忘此人,哪怕坚信他已死去的人们,其实夜深梦回时也自惊惧不安,总觉得将来某日,这位魔宗宗主,会在所有人都想像不到的时刻,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
    确实是一个所有人都想像不到的时刻。
    至少是清河郡三供奉无法想像的时刻。
    就在书院宁缺与夏侯大将军决战之前,道佛两宗天下行走皆至,风云际会于长安城之时,二十三年蝉竟然重现人间!
    三供奉惊恐无比,然而紧接着,他想到魔宗宗主现在与悬空寺大德对峙,自己说不定能够觅到一线生机,眼珠下意识转动了一下。
    他眼珠微转,余光看到了自己肩头那片薄若蝉翼的雪。
    然后他想起自己忘记了传说中的一些事情。
    传说中,这位魔宗宗主杀人不多,但那是因为他不屑于杀普通人,他认为只有知命境的大修行者才有资格被自己杀。
    传说中,这位魔宗宗主之所以是世间最神秘的人物,是因为他会杀死所有听过蝉鸣的人。
    三供奉是知命境,而且今夜他听到了蝉鸣。
    三供奉想明白了这件事情,然后便死了。
    那片薄如蝉翼的雪,振翅而起,轻轻楔进他苍老的脖颈。
    鲜血他的颈间喷溅而出,向着风雪里狂洒,发出嘶嘶的声音。
    亦如蝉鸣。
    …………蝉鸣乃是蝉腹鼓膜振动之声,刹那能振万次,是以清亮处能裂帛,凄婉处能催泪,萧瑟处能黯神。
    血水喷溅发出声音,是血液与伤口的摩擦振动,与蝉鸣的原理很相似,所以声音也很相似,可以同样凄楚。
    哑巴僧人转身望向盘膝坐毙深雪中的清河郡三供奉,微微蹙眉,知晓这是林中那人对自己的警告。
    他是佛门弟子,能杀人却不愿杀人,所以先前只是以佛宗手印缚住那位供奉,然而没有想到,却成了那个魔宗强者的帮凶。
    僧人知道那位二十三年蝉为何会重现人间,为何会用蝉声阻止自己走向雁鸣湖。
    因为夏侯是魔宗的叛徒,是二十三年蝉必然要杀的人。
    如果这位魔宗宗主真的死了,那么自然没有什么,但他既然还活着,那么他一定要杀死夏侯,或者看着夏侯去死。
    因为书院和大唐朝廷的缘故,这位魔宗宗主大概隐忍了很多年,今日既然书院决意对夏侯动手,那么他怎能允许别人插手?
    二十三年蝉或许会畏惧夫子。
    但他绝对不会畏惧悬空寺或者是知守观。
    哑巴僧人能明白蝉声的意图,但不代表他能接受。
    佛宗向来被昊天道门称作外道,但毕竟是正道一属,虽然明知林中那个魔宗强者深不可测,意志坚毅如他,怎会就此却步?
    他是悬空寺传人七念。
    他开始愤怒,是为嗔。
    不是娇嗔,也不是怒嗔。
    僧人依然紧紧抿着嘴,目光坚毅,双手在木棉袈裟前幻化不定,须臾之间,便结成一道意味凛冽的手印。
    佛宗大手印里最为光明,威力最大的不动明王印。
    旧袈裟前那两只看似寻常的手指,翘指如兰,相搭似离,磅礴的气息顺着手印所向,向着雪林四周散去。
    无声无息间,林间积雪骤散上天,顿时把空中的风雪都震的一滞。
    夜林里仿佛无所不在的蝉鸣,也随之一滞。
    然而随后,蝉声再次响起,而且这一次愈发明亮暴躁。
    仿佛是一个人在放肆地大声嘲笑。
    林中风雪更疾,堕落的更疾,刚自地面震起的积雪瞬间重新铺满地面,空中飘舞的雪片嗤嗤作响射向七念的身体。
    七念神情不变,草鞋轻踩雪面,右小腿弹起,击打在自己的左腿膝弯处,就势坐到雪地上,坐了个半朵雪莲盘。
    漫天激射的雪片,就像是无数只蝉,鸣啸着击打在七念的身体上。
    七念身体表面,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
    那些雪片在距离他身体还有半寸距离时,便再也无法前行,然而那些雪片也没有落下,而是像棉絮般粘在他的身体表面。
    不过刹那,他的袈裟上便积满了雪,只剩下头脸还有身前结着不动明王印的双手还在外面,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雪人。
    七念望向夜林深处,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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