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尔赛只有女王-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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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没有见证过死亡——她父母都已病逝。
然而这样的死亡方式提醒了她,巴黎这座城市,不单单是享乐的天堂,也是萨德侯爵的“索多玛”的灵感来源。这里藏污纳垢,是世界上第一个有记载的连环杀人案的发生地——这可能是《理发师陶德》的灵感来源。
这个复杂的城市,需要她用全方位的视角去观察。
动机也谈不上多高尚——她得了解她的市场。
离革命还有二十多年+她手里有点闲钱+她以前是做企业的=她得干点什么。而抛开实际情况,靠想象决策,就跟走在悬崖间的钢丝上没两样。
郎巴尔对法国已经有一定的了解,但她还是需要更直观的第一手情报。
蒂埃里夫人的家,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一个法国18世纪中产阶级的住所。她们住在联排别墅中的一幢,有漂亮的白色露台和小后院。蒂埃里家境殷实,这也是她能够放弃王储妃侍女这份工作的原因。如果换成米泽里夫人,这个决定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蒂埃里先生是一个律师,有自己的事务所,就开在家里一楼。玛丽一行人刚到的时候,几个办事员还以为他们是上门的客人。
“尊贵的小姐,您有什么样的烦恼,需要像我这样谦卑的人为您服务的?”
由博伊队长说明来意,他们被引上二楼。蒂埃里夫人一见到她的脸,就吃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拜访过程却没有什么好说的,上司慰问员工这一套后世很熟。玛丽带着礼物去,回来的时候也没空手——蒂埃里夫人的婆婆坚决要客人一些带家酿的果酒回去;她的媳妇不敢说出王储妃的身份,着急得冷汗都下来了。玛丽则愉快地接受了土特产。
顺理成章地,走出蒂埃里家,玛丽又提出去拜访米泽里。
第66章 工人郊区()
“米泽里”这个姓氏很有意思,和英语的“苦难、不幸”女侍中,她的名字是玛丽第一个记住的。
幸好,米泽里夫人的生活还不算苦难;她的丈夫是维拉耶邮递服务公司的雇员。
这家公司的服务包括传递信件和金钱——像是邮政和邮储的部分功能;但只为富人服务,邮箱也只设在巴黎。有限的服务范围虽然提高了成本,但降低了风险,所以身为它的员工,米泽里先生的薪水还算稳定。
自从米泽里夫人被选为王储妃的女侍,家里顿时殷实起来。夫妻俩已经在盘算搬家了,没想到宫廷里风云突变,转眼间王储妃就可能离婚;计划只好搁置;如今他们仍然住在圣安托万郊区的蒙特勒伊路上。
“您最开始就计划好了吧?”博伊队长无奈地说。
他们都已经快到了圣安托万郊区大街边上,要还是反对,未免显得不近人情。
维耶尔神父大笑:“卢卡,我看就照殿下的意思做吧。她一旦下决心谁也拦不住。”
博伊队长已经懒得纠正他的称呼了。
连热内小姐都有些激动:她的家底在中产阶级中属于相当良好的,那片传说中乱哄哄、脏兮兮的工人郊区,她还从来没有来过。
她说:“幸好现在已经过了十点。听说九点开始圣安托万郊区的主路上就堵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是出门工作的人。”
……原来上班高峰期这个时代就有了。
于是,沿着里沃利街,马车向东驶去。
在路的尽头,一座巨大的黑色石头城堡牢牢占据着视线中心,仿佛一只庞大的怪兽,大喇喇地坐在必经之路上;八座石塔仿佛八双眼睛,监视吓阻来往之人。
“这座城堡叫什么?”玛丽问。
“巴士底,关押犯人的地方。”
我勒个去。
这就是巴士底狱!
这座大名鼎鼎的监狱在战乱中完全被摧毁,后世只在原地址建了一座纪念碑和一个广场;如今她算是真的见证历史名胜了。
马车绕过巨大的城堡,玛丽忍不住抬头,扒在窗边,紧紧盯着高高的围墙,心里满是好奇。
“铁面人就曾被关在里面。您知道铁面人的故事吗?”
“维耶尔神父!”热内不赞同地瞪了他一眼。不管铁面人是谁,这都是王室的秘辛,不适合讲给王储妃听。
当然玛丽早就知道了——《三个□□手》的版本。此时大仲马还没出生,但铁面人传说早就流传开了,其真实身份也众说纷纭,不过肯定不是路易十四的双胞胎兄弟。
巴士底狱两侧的大街都是人来人往的地方,然而靠近这座黑城堡,却是几乎没有什么生气。马莱区和圣安托万郊区以此为界限,划清了两个世界。哪怕是有事需要穿梭在两区之间的人,也都宁愿绕个远路,仿佛哪怕靠近一点点都有可能被关进去。
一过黑沉沉的监狱,整齐美观的联排别墅就再也看不到了。在这个还没有工业化和高层建筑的时代,一眼望过去,连绵不绝的灰蒙蒙的建筑群一直延伸到天边。房子高矮不一、毫无美感地随意搭建,就好像被胡乱砍伐过的黑色树林一样。
马车仿佛被在导轨上的摄影机,而窗口就是一个镜头。摹写着巴黎下层人民工作生活的胶片缓缓滑过。
嘈杂的声音比在马莱区高了一倍,污水横流,垃圾遍地。主路两旁虽然修有排水沟,但早已被杂物堵塞。人人都在匆忙地赶往自己的目的地,有的打扮得很体面,戴着假发,用长筒袜子套着小腿;有的则只穿着无套裤——在后世相当普通的装束,在这个时代是底层民众的象征。
在路过菜市场时,腐臭味简直连天上的鸟都要熏下来。热内赶忙从小包里掏出一瓶香水,先在玛丽身上洒了一些,然后是自己。
“我也来点。”神父说。热内丝毫不以为怪。
但香气的保护只持续了片刻,很快花瓣和花蜜的甜香味就被马车外的骚臭味、鱼干味、血腥味侵犯,混合成让人眩晕的怪异味道。玛丽不由得想起了阴暗诡谲的《香水:一个谋杀犯的故事》——它描绘的正是此时的巴黎。
嬉闹和起哄的人群聚集的地方,是有人在酒馆门前打架;挺着啤酒肚的酒馆老板涎着笑脸劝架,声音徒劳地被口哨和脏话淹没。
“那是……abccafé!?”
维耶尔不知道王储妃为什么一脸惊喜:“如果您想要喝咖啡的话,我推荐新桥附近的埃勒普咖啡馆……”
好吧。仔细想想,《悲惨世界》原著写的是缪尚咖啡馆,abc之友,在音乐剧中简化为abccafé。再说悲惨世界发生在六十年后。再说abc也是虚构的。不过这不妨碍玛丽心中回响“ju…an”的唱段。
马拉货车时常被他们更轻快的马车超过;当玛丽问货车上那些大大的木桶是不是酒时,得到了一个摇头。那是水。因为没有自来水系统,将干净的水从塞纳河边运到千家万户,也是一项有固定收入的事业。
“不过卖水人之间常常因为地盘的问题产生纠纷。他们有自己的帮派,警察也不敢多管闲事。”
毕竟这个行当没什么成本、几乎稳赚不赔,人人都挤破头想进入;没有法律和政府维护秩序,那么他们就会自个儿制定“秩序”了。
还有木匠、铁匠、建筑工、油漆工、屠夫、渔贩,一个个在窗框的视野里向后退去。形形□□的人们或者不耐烦的大喊大叫,或者肆无忌惮地大笑。铃铛声、锤击声、磨刀声、叫卖声……不绝于耳。
“我好像听到了扩音筒的声音?还有鼓声?”
“那是市政厅的人。他们在宣读市长的指示。大概是从哈贝码头传过来的。”
玛丽仔细听了几句,似乎是在提醒市民防范小偷。
扩音喇叭的粗糙的声音才停了不久,吉普赛人的乐器又响了起来。
热内忍不住抱怨:“天啊,这里的吵闹一刻也停不下来。”
玛丽却适应良好。比起安静雅致的贵族区,她甚至觉得这才是巴黎的心脏,这些声响就像强有力的脉搏。这里的人打扮朴素,好像扑着一层灰,但面色是真实的红润,眼睛里是勃勃的生机。他们依靠双手劳作,而不是靠着祖辈积攒的权势和财富,整天无所事事地打牌、闲聊。
——贵族们的这副德行,不是因为他们可以这么做,而是因为他们认为“应该”这么做。一位真正的绅士是不能从事任何职业的。他可以培养自己的一项或几项爱好,在国王的朝廷里有几位朋友,可以为领土、为荣誉、为国王而战,然而他绝不能具体地“工作”。那是下等人才干的事。
在战火纷飞的中世纪,作为民众的保护者,他们还能获得一定程度的尊重;但在17、18世纪,□□的出现使得贵族在战争中作用降低,军费成日益增长,持续已久的战争使得国家债台高筑,为填补赤字各种征派持续不断,贵族也越来越显得像不事生产的寄生虫。
难怪攻陷巴士底狱成了封建□□的象征——除了因为这里关押着国王的犯人,又何尝不是因为它是底层民众与上层贵族之间泾渭分明的界碑呢?
第67章 工人郊区2()
到达米泽里夫人在公寓里的家时,他们扑了个空。家中没人,而对门的邻居狐疑地审视他们显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衣服半天,才告诉她们米泽里一家趁着假期去看望乡下的父母,明天才回来。
“恭喜殿下。”
“恭喜什么,神父?”
“您明天又有借口来一次啦。”
玛丽深以为然:“明天我们换一条路线走。”
她的盘算不只这一点。第二天早晨,热内小姐准备为她打扮时,她却挥挥手:“不用化妆了。我们换上朴素的衣服,越旧越好。去把神父和卫队长叫来。今天我们把马车停到哈贝码头,然后走路过去。”
“殿下!”热内差点要晕过去。她咬咬牙,跑出门去,不找神父,而是直接找博伊队长。不用脑子想都知道神父一定会纵容王储妃,而卫队长多少还会劝一劝。
——然而这两人正在一块儿练剑。
他们一起回到王储妃的房间时,玛丽已经自己挽好了发髻。自从离开凡尔赛宫后,两位侍女不得不遵照她的要求只做简单的发髻,但她们还是在可能的范围内尽量将主人的头发打理地典雅、漂亮。但这肯定混不进贫民区。所以玛丽干脆自己做——就像她昨天在大街上看到的妇女们一样,简单随意的卷起来。
“麻烦你到壁炉弄些灰来,热内小姐。我得把自己弄脏一些。”
热内说什么也不肯动。
“我跟你打赌,让娜。”维耶尔总喜欢叫别人的名字,“假如你不帮她的忙,她就会干脆抛下你自己去了。”
热内求助地看着忠诚的卫队长;后者却一反常态地没说什么。他也认为,拜访那样的地方,打扮得不起眼一些,能免于被不怀好意的眼睛盯上。
好侍女一跺脚,没了办法,只有照办。
“顺便拿一些油来。”维耶尔说,“穷苦人可没法像您这样经常清洁,他们脸上身上的脏污可不能只是干灰。”
这时博伊还没想到——既然玛丽煞费苦心地打扮成平民,又怎么会满足于只去一个米泽里家就结束呢?
“我们再多走走。”一出那栋半新不旧的公寓,玛丽就这么说。
热内忍不住惊叫:“上帝啊,难道刚才的经历您还没有受够吗?”
在和米泽里夫人交谈的短短二十分钟里,左右两侧薄薄的墙壁就传来了隔壁各种声音。
可以肯定的是,右侧一对夫妻有着非常和谐享受的床上生活,“运动”的声音叫得连他们养的母鸡都要发情了。左侧的家庭则有一个非常调皮捣蛋的孩子,成天跟在街上的小混混后边,嚷嚷着要学会偷窃这门“伟大的技艺”,母亲恨铁不成钢,每天都长时间地训斥孩子,只希望他在鞋匠师父那儿好好地当个学徒,将来能顺顺当当地养活自己而不是被扔进暗无天日的巴士底去;他家的狗显然同意母亲的观点,因为每次她大声尖叫都会伴随着一阵狂吠。
对于习惯了独门独户的热内来说,这简直是灾难。
米泽里夫人也坦诚地表示,当她随着丈夫从乡村搬到巴黎来的时候,头几天,她觉得巴黎人简直都是疯子。
“但现在也习惯了。”她有些不自在地说。在生活如此优渥的人面前,这句话像是遮羞的借口。
幸好王储妃的表情一直没有什么异样。
其实玛丽甚至还有几分亲切——小时候居住的大院里,也是这样“鸡犬相闻”;随着生活条件改善,这种感觉已是久违。话又说回来,假如让她在回到从前的嘈杂环境里生活几天,恐怕那种怀念感会荡然无穷吧——就像人长大了,成熟了,总有一些东西会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