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笑仙神录-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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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儿无依,被送入慈幼庄的孩子们亲人尽失,就算无端受了苦、甚至在里头丢了性命,也无人得知。命数使然,十年前的江湖中偏有几个幼时皆为弃儿的后起之秀,与这世家无意中有了牵连,进而发现了不少慈幼庄中暗地里做的无耻勾当。”
“这世家数代之前的武功心法源出南疆苗寨,当代家主也与这‘师门’未断尽了干系,明面上是在关内做正当营生的浩大门派,暗中却将慈幼庄中的不少好苗子送去了南疆,当做蛊毒的炼盅,供‘师门’所用。”
“这世家大豪已不知如此造孽了多久,平白葬送了多少无辜弱子的性命,却因为和朝堂绿林皆交情深厚,便死死地瞒了下来。直到十年前,却被那几位后生撞了个正着,生生地闹得整个江湖大哗,连朝堂也不得不为之侧目。”
柳谦君的语声停了下来,取而代之响在中山神耳中的,是千王老板的低声叹息。
赌坊五人众性格迥异、对世情往往有各自的看法,力道极少完全往同一处使,却只有这一点上心照不宣——连根本无自保之力的幼童都能狠心伤害的为恶生灵,就该统统被打入弱水中去,连轮回也不准再进!
但中山神眼亮心明,柳谦君讲到这里,山神大人也大概明白了这大院里为什么养了二十余个来自于人间界各处的孩童。
廖家兄妹二人,想必就是这桩慈幼庄大案中掀起了各地大乱的江湖新秀,与他们如今不知是不是去他地避难的同伴一起,破了那假作仁慈的世家大豪此等该遭天谴的罪恶行径。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少年人的热血与义气虽能逞一时之能,却根本不可能在长久的年岁里与那朝堂绿林皆交好的世家抗衡,这才会年纪轻轻地就退隐了江湖,躲到了这在百里群山庇护下的小城来。
等等不对。
“山神大人是不是觉得,这群孩子的年岁不大对?”中山神方皱了眉,就听到柳谦君的温婉语声又响在了耳畔。
当然不对!
既然是十年前的大案,那时被救下的孩子们如今至少也得是十岁之上,可这满院或跑或跳的幼子们,其中大半比起那井边的水桶都高不了多少,哪有一个满了十岁?!
“这个院子里的孩子如今也只剩了湫丫头是他们兄妹俩当年救下的娃娃。”
中山神虽并不在乎凡人的生死,却也被柳谦君这话吓得差点跳起身来:“当年的娃娃莫非全都”
柳谦君失笑,摇了摇头:“虽幼时遭了大难,但在廖家兄妹与其他几位侠士的舍命相救下,这群孩子算是得了后福,这些年来除了也会得些寻常的病痛,迄今还没有夭折的幼子。”、
既然也都平安顺遂,那是去了哪里?
中山神眼眸一转,还未来得及问出这话来,就被柳谦君抢了先。
“孤光带您去看如意镇里的外来住客时,应该也经过了第二大街,不知山神大人有没有留意,那条街面上也有座与这里大小差不多的宅邸?”
如意镇并不是什么方圆辽阔的城镇,四面八方皆有高山环伺,而那些群峰山巅看上去虽颇有些距离、使得天光依旧毫无遮掩地能落到镇中来,却拦不住这四周群山的山脚积岩几乎压在了如意镇的旁侧,于是这山野小城中的院落往往并不十分宽敞。
赌坊四人众如今借住的县衙后院便是如意镇中最大的院落,但这是土地爷在时就分下的官邸,楚歌从未想过去做什么改动。
而镇中的八条主要街道,布局也大多曲折蜿蜒,使得小城中很难辟出如冀州府城中随处可见的庞大宅院。
整个如意镇里,能容下数十个凡人住下的大院,也只有第二大街与五门洞街的这两家了。
第191章 善心亦添乱(二)()
中山神幻化一身凡人皮相、住在泽州城中多年,虽然并不需要像辖下的土地神官一样对各家各户的屋宅平安那么挂心,却也多少见过些不同用处的大小院落。
人间界贫富分明,把银钱、家世都当成是了不得的身外之物。而各地的府城集一方之灵,更是气象万千、寸土寸金,使得寻常的农作人家极少定居其中——正如泽州与冀州两处府城中,最敞亮大气的几条街道上,住的便大多都是文人雅士、商贾大豪与官宦亲眷,根本不会容山野小民占据一席。
不像如意镇中还靠山吃山的大半居民,各地府城中的寻常百姓甚少下地劳作,更多的是为城中的富贵打杂卖命,虽未卖身入府,却也必须依靠着这些繁荣生灵,才能将自己忙碌而清贫的小日子继续下去。
这看似不公,却实实在在是凡世间所谓的“地位”之分。
这道理,若让楚歌听到,恐怕会先恍恍惚惚地晕乎半天,继而不懂装懂地跳脚怒骂起来——这六十年间,土地老头和王老大夫根本没来得及教她这种世俗观念。在小房东看来,凡世间的身外之物似乎各有各的用途,实在太过繁杂琐碎,记起来太费心力,着实麻烦得过了头。若要她依照各家的富贵与否去分派宅院,还不如让她用头顶上的高冠遮了眼、瞎指乱来算了!
中山神却再理解不过了。
他兄弟三人轮回数代,早就看厌了人间界的欲念纷争,自然对凡人的富贵清贫之分并无芥蒂。可他们世世皆为山神,六界中除了与修罗界来往不多外,在另外五界中都行走频密,与其中不少的生灵“交情”深厚,于是幺叔大人也再清楚不过,这“地位”之分早在人间界出现之前,就已存在于天地之间,并不是凡人族群的独有之物。
撇开其他不提,仅仅是上界神司与他们凡间的各位地界神官间,便隔着道极难跨越的鸿沟——红尘中的众位神明,哪里比得上在三十三重天上逍遥任意、一抬手便能曲改下界命数的上神?
即使是同在凡尘的土地与山神,看似背负了相近的大任、彼此唇齿相依,皆被“禁锢”在了人间界无法轻易离去,可在修为与福泽上不也都有着天渊之别?
也许这也是混沌在躲去沉睡之前,留下的天地法则之一?
这想法毕竟太过玄虚,真相到底为何,对六界众生来说已是无解之谜,追究亦无用。但这在凡世间承袭了数千年都牢不可破的“地位”之分,却是人间界众生不得不接受的人情世故之一。
这也是山神大人跟着柳谦君进了这宽敞院落后有的最大疑惑——如意镇并非府城,除了县衙官邸需要些场面上的排场、不得不稍微敞亮些外,镇里根本不需要像眼前这院落一般、有十余间空房的大宅子。
不管土地老头或歌儿存了什么心思、要在百转千回的小镇中辟出这么大的地方来造个深宅,若按人间界的“地位”之分来安排,这好地方也必然是要留给镇中“德高望重”的生灵的。
当年要换了中山神在镇中主事,依他的“老成持重”,还不得把这么敞亮的大院子留给自家侄女?!
再不济也得把王老大夫这位人瑞,从那能憋死个人的七禽街狭小医馆里撵出来、然后绑进这院子里来啊!
可眼前这奔跑嬉闹的众孩童、与那廖家兄妹,别说连半个“大人物”都算不上,甚至压根不是如意镇原本的居民!
他们是怎么被分到这天光大好的宅院的?!
中山神在肚里转过了这许多念头时,也不得不暗地里承认自己是个懒得无药可救的不称职山神——在如意镇里待了几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家侄女与她几位挚友都为城中生灵来去奔走,连地窖是否需要修缮、家中老小有没有生了麻烦的大病、是不是接到了过冬礼这些个小事都要操心个没完。而他在泽州城中闲晃多载,却从未关心过这些小事,真要让他说出此刻府城中某座宅院中住的生灵姓甚名谁,恐怕也会要了山神大人的性命。
这虽说是他辖下土地该担忧的俗务,可他仗着自己的福泽足以庇佑城中众生、便彻底撒了手全不过问,是不是也过分了些?
于是柳谦君这句问话,虽只是随口一提,却恰好刺到了中山神此刻的痛处。
虽说事前看过长乘的卷宗,可他向来不关心凡世生灵,到了如意镇后连镇中八条街道分别在哪都懒得去记,哪里会注意什么寻常的大宅?
山神大人微转了头,将面色隐在了约莫刺眼的天光下,默然无语。
柳谦君一直注意着在不远处忙碌的众孩童,竟大意错过了山神大人这百年难得的窘迫之态,还以为中山神此时的静默是对方才那问话的无声驳斥,便自顾自接下了话。
“第二大街上那座屋宅,比起这座院子来要小一些,却是城里最高的三层宅院,所以能容下的孩子要比此处还多上不少。只是这里的孩儿们年岁尚幼,都不会一人独占一屋,平日里只怕会缠住廖家兄妹不肯离身,有时只会占了区区两间睡房,所以已足够宽敞。”
“可那三层宅院里住的,除了那膝下无子的吴家夫妻,便都是越过了十岁年头的大孩子。穷家孩儿早当家,他们皆是幼年孤苦的稚子,倒是给养父养母都帮了大忙。”
中山神恍然大悟地回过头来,恰对上柳谦君那双笑意朦胧的秀目。
“山神大人也明白了么您刚才问到的那群孩儿们、廖家兄妹十年前救下的幼童,如今大多平安成人,除了湫丫头年岁尚幼、还要在廖家兄妹照拂之下外,已都出了这最初的家门,不需要再躲在救命恩人的荫佑下继续藏匿了。”
不知是不是被柳谦君这来来去去的诸多故事搅得晃了神,山神大人瞪大了眼,像是没能听懂这句话般地霍然平举起了右手,指向了满院的垂髻顽童。
情急之下,中山神像是被自家侄女附了身,连用脚下土地将语声独独传到柳谦君耳中这件大事都忘了个干净,满面惊惶地高叫了起来。
于是满院的幼子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喊吓得又哆嗦了数下,胆小的弟妹们甚至直接小腿发软、坐在了地上,差点瘪嘴哭了出声。
“十岁之上的都走了,那这群娃娃是哪里来的鬼?!”
第192章 何处不忧心(一)()
“笃子,带弟妹进屋。”
廖家长兄面色阴沉,低声吩咐了九岁的男童,后者愤愤地瞪了眼正装作神思游离的中山神,便哄着一众因惊骇过头而愕然发怔的幼子进了房,继而重重地甩上了门。
三十余岁的粗壮汉子目送着孩儿们都乖乖进了屋后,才回过头来,朝中山神拱了拱手。
晨间的天光依旧刺眼,使得山神大人没能看清这主人家的眸中神色。
可他还是听清了廖家长兄话中的冷冽之意。
“您是小房东的幺叔,敝兄妹与这数十孩儿多年来都受她大恩,在下本该对您以礼相待”中山神虽甚少与人间武林中的生灵打过交道,却也在这汉子的寥寥数语中听出了不可瓦全的江湖味道,“可这群孩子来自于何处、该不该留在这里,也请您不要再多言了。”
廖家长兄并不知道山神大人方才的惊惶失言绝非有意,让妹妹喝了汤药、安然睡下后,忧虑了数天的他方才放下心来,就被屋外孩童的哭号声震得回过了神。
“你既然知道他是小房东的幺叔,就该知道他不会违楚歌的意、伤这数十孩儿分毫。”柳谦君轻描淡写地压下了主人家言语中的冲撞之意,顺带着将中山神也噎得无话可说,“若不是你兄妹二人得意忘形、失了分寸,让楚歌帮你们担下了干系,他哪里需要为自家侄女这般担心?”
廖家兄长的面色渐渐青白:“冀州府城中的慈幼庄并未卷入当年的大案,这也是我兄妹要逃到如意镇来的缘由。舍妹原本只是去为孩儿们添置些衣物,并无探察之心可升娃家中的变故牵涉太大,与寻常的孤子全然不同,一旦被仇家找到,是要连性命都会赔进去的”
“你们两兄妹一心报恩,就任由楚歌替你们还债?”柳谦君闻言冷笑。
全镇老小们都知道,千王老板是九转小街上那五个怪物里脾气最好的一位。这位偶尔代小房东前来诊病的外来女子,眉目温婉,言词和顺,永远都不说一句重话,更甚少怒极发火,和小房东比起来,完全是两个极端。
可今晨才进了这院落里没多久,就已动了两次真怒——第一次,是为廖家小妹不要紧自己的性命、而把楚歌多年来的好意抛到九霄云外;这当口,却是对眼前这位自命侠义的愚蠢凡人失望透了顶。
她遁迹与人间千门中多年,比起中山神和与赌坊诸位好友来,都要更清楚这些江湖儿女是多么的任性妄为。
一句为了公义、为了恩仇,就能罔顾后果、随兴胡来的凡人们,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