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记-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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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数学系
联大的生活条件和学习条件都很特殊,地方小,人又少,我想文、法、理三个学院加起来也不过学生一千、老师一两百,大家都是背井离乡,又没钱,即使放假也没地方去,所以一年三百六十天整天看的都是这些人,虽然有的并不很熟,比如理学院的老师,他们未必认得我,可是因为只有那么一点地方,又经常见面,所以面孔都非常熟悉。
理学院包括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地质(包括地理、气象)五个系,在我们文、理、法三个学院里算是人多的,但其中数学系人最少,我毕业的那一年数学系只有三个人。中国近代数学最老一辈的数学家有三个,都是清末的,一个是熊庆来,云南人,老清华数学系主任,抗战的前一两年就到云南大学做校长去了,解放以后一直在法国,1957年回国在数学所。他的儿子熊秉明,哲学系的,和我们同班。另一位叫郑桐荪,即郑之蕃,也是元老级的,做过清华教务长,他欣赏的一个学生是陈省身,后来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了。还有一位姜立夫先生,南开大学教授,也是我国最老一辈的数学权威,后来许多大学者都是他的学生。联大的时候姜先生教高等微积分,这是数学系、物理系必修课,所以人比较多,教室也大,我没有上过姜先生的课,可教室就在南校区一进门的地方,我们路过的时候经常看见他讲课。姜先生很奇怪,都是用英文授课,物理系的周培源先生也是这样,不过因为当时的教科书或者参考书都是英文的,所有术语都不用中文,所以用英文讲可能比用中文更方便,很多老师都是中西合璧的。比如化学系的曾昭抡先生,有一次讲演,讲科学在二次大战中的应用,我去听了。英国那时候靠美国的支援,运输物资得横跨大西洋,德国就用潜水艇去袭击,损失惨重。后来德国又发明一种“磁性水雷”,只要船一经过那个水域,就“induce一个magicfield(诱导一个磁场)”,凡是碰到术语,他都用英文,不过我们也习惯了。
数学系有一位老师叫江泽涵,北大的系主任。我听说,江先生是30年代初去的北大,大家都知道他的姐姐是胡适的夫人。当时的学生对胡适有反感,尤其是进步的,或者说左派的学生,一听说江泽涵是胡适的小舅子,就罢他的课。不过后来我做学生的时候这些已成过去了,我一年级的初等微积分就是由他任的教。江先生教课很严谨,不过口才不太好。那一年冬天的大考一共四五个题目,都是英文的,前几个非常容易,假设什么,求证什么,一会儿就做出来了,可最后是一个文字题,文字部分就很难懂,更不要说解答了。有同学就问:“江先生,这题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呀?”江先生就给我们讲了一阵,还在黑板上画,可是我们还不懂,结果好多同学那道题都没做出来,不是数学没做出来,而是英文没过关,根本不知道说的是什么意思。据说江先生是我们国内拓扑学的开创者,那时候叫作“形式几何”,是一门非常新的学问,不过我一点儿都不懂。记得我还问过一个同学什么叫形式几何,他说:“形式几何就是topology。”我说:“什么叫topology?”他说:“topology就是形式几何。”那我还是不懂。
一般情况下,优秀的学生毕业后大多留下来做助教。华罗庚先生有两个助教,一个闵嗣鹤,一个田方增。闵先生我中学的时候就认识,抗战前一年我在北京师大附中读高中一年级时,他大学刚毕业,就到我们学校教三角。不过闵先生口才不太好,说起话来很慢,也比较呆板。比如讲四个象限,按理说讲一个就可以了,其他三个无非就是正负号不同,可是他把每个象限都讲一遍,所以给我一个印象,觉得他比较死板。可是解放后我有一个同班同学在首都师大教数学,他跟我说,闵先生真了不起。第一,陈景润是他培养的,第二,五六十年代的时候全国每年都有中学数学竞赛,前几名可以直接保送大学,所以也很隆重,闵先生就在数学竞赛里负责出题目。我的这个同学还说,中学数学竞赛其实不是考学生,而是考老师,最难的就是那个出题目的老师,因为他必须把题目出得恰到好处,既能运用中学的知识把它做出来,又不能有两个学生同样做出来,只有这样才能从全市或全国范围内选出最优秀的那一个人。这种困难是旁人想象不到的,也是闵先生特别高明的地方。后来闵先生在数学研究所,但闵先生心脏不大好,还不到六十岁就去世了。
田方增是我们中学的老学长,解放后就在数学研究所,现在已是九十高龄,住在中关村,有时候开校友会还能见到他。不过他的老伴去世,只有一个女儿在加拿大,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了。最近我读联大校史才知道,田先生当年是数学系唯一的地下党员,在当时是秘密的,而且田先生平时给人的印象是个老好人,谁也看不出来。田先生有个弟弟和我中学同班,政治上也是挺进步的,平常就表现出来。真正的地下党大概都不表现出来,因为需要隐蔽,被人发现了很危险,所以地下党的活动一般都是通过积极分子去出头露面,比如闻一多先生。闻先生不是党员,但他是积极分子,就由他们来出面。当然积极分子也是自愿的,如果他不愿意谁也不会强迫,可那时候大家的心态一是抗日救国,一是争民主,这是大多数人的共同向往,所以许多人都是义不容辞地去做。
10。物理系
物理系在理学院里人最多,每个年级有十几个学生,四个年级加起来总得七八十人,在当时算是很大的系了。全校一年级不分科,考六十分就pass(过关),可要想在二年级入系的话,至少得考七十分。比如进大学考的是数学系,你的物理成绩够了七十分,只要愿意,二年级就能上物理系。但我至今不知道如果每科都考六十分怎么办,那岂不是哪个系都进不了吗?老清华的物理系是对现代中国物理学贡献最多的一个系了,大师云集,出了一批才子,我想当年全国最顶级的物理学家里总有一多半是清华物理系出身。两弹一星的功臣一共二十三个人,有十四个都出自清华物理系,包括钱三强、邓稼先、朱光亚。42级那一班人比较少,大概只有七八个学生,可那一班出了五六个尖子。有三个人是整天在一起的,杨振宁、黄昆和张守廉,当时在学生里是出了名的,整天高谈阔论,不但是物理系的一景,而且成了联大的一道景观。
物理系元老叶企孙先生,做过清华理学院院长兼中央研究院总干事(院长蔡元培),是中国近代物理学的开创者,资格最老,后来的一批著名物理学家大都是他的学生。解放以后院系调整,叶企孙跟着并到了北大物理系,后来又调到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那时候我在社会科学院工作,下班路过王府井的东安市场,偶尔进去买东西,可好几次都碰见叶先生,看那样子挺悠闲的。我曾问一个物理系的同学,说:“我总看见叶先生在那儿逛商场,好像挺悠闲,他现在不搞研究了?”他说:“叶先生现在年纪大了,科学搞不了了,就搞点科学史。”叶先生文革的时候非常不幸,因为他的学生熊大缜。熊大缜是他抗战以前的得意门生,抗战时八路军在河北农村发展了很大的势力,但缺少现代的武器装备,叶先生就把他的这个心爱的学生送到解放区,帮助他们搞军工,被任命负责冀中军区的供给。可是解放以前就搞过几次运动,有一次把熊大缜也牵涉进去,1939年4月,除奸队以“国民党特务”的罪名逮捕他,枪毙了。因为这件事,文革的时候关了叶先生很久,说他把特务介绍到解放区搞破坏,1975年才被解除隔离,不久就去世。
物理系几位元老后来的遭遇都很惨,叶企孙是一个,还有一个是饶毓泰。饶先生是北大物理系主任,联大的时候也就五十多岁吧,教光学,据说对学生非常严格,可是他的样子特别衰老,不但拄着拐杖,而且步履非常之蹒跚,一步一摇的。我没听说饶先生做过任何政治活动,可是文革时也把他关在牛棚里,结果他在牛棚上吊自杀了。一个八十岁的人,就算阎王不来请,也快自动去报到了,可是他却迫不及待地要先走一步,所以当我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十分难过。还有,清华气象系的教授赵九章,我做学生的时候他就教气象学,是这一领域的权威了,解放后是两弹一星的功臣,一辈子搞科学,没有做过政治活动。可他又是国民党元老吴稚晖的外甥,按照当时血统论的说法,“吴稚晖的外甥能是好人?”所以后来他也被斗,自杀了。由此我想起另一件事。有一个同学比我高一班,叫丁则民,他的哥哥丁则良是西南联大历史系的讲师,后来清华的副教授,他们兄弟两个都是搞历史的。1957年丁则良被划为右派,在北大未名湖投湖自杀了。丁则民研究美国史,以前在北师大教书,后来在东北师范大学任美国研究所所长。有一次红卫兵抄他家,抄出一张叶群的照片,就问:“你为什么私藏首长的照片?!”丁则民交待说不是私藏,是她送给的。又问:“你们什么关系?!”答:“她是我外甥女。”文革的时候抄家风气蔓延,我就被抄过两次,可丁则民是林彪副统帅夫人的舅舅,好,一下就给他销灾免祸,变成了保护对象。可是好景不长,随着林彪出事,又把他给抓起来关了一阵。那时候荒唐的事情太多,太令人感慨了。一个人是革命或者反革命,这和他的外甥女有什么关系?赵九章一辈子没参加过政治活动,他的舅父跟他有什么关系?可见在这些地方我们国家的封建性之强。
联大有好几位老师都是当时顶尖级的物理学家,一个是吴有训,他接叶企孙的手做清华理学院院长,教近代物理。在美国留学时,他曾协助他的老师,世界级的权威Millikan(密立根)教授进行云雾室的实验,Millikan以此获得诺贝尔奖。有人说应该是Millikan-吴两人获奖,但吴先生很谦虚,说自己只是做了助手的工作(大概叫作WilsonChamber实验,我是外行,搞不清这些,只是听人传说)。一个是赵忠尧,他是中国研究原子科学最有成绩的一个。另外还有张文裕,他是从英国剑桥回来的,吴大猷,后来做了台湾中央研究院院长。周培源教力学,饶毓泰教光学,吴大猷教电学,像杨振宁、李政道一辈的青年物理学家都是经他们培养的。我只上过清华霍秉权先生的物理课,霍先生后来院系调整中调到郑州大学,我想现在也不在了。
战火芬芳
1937-38这两年,全国确实有一种新气象,《毛泽东选集》里面也提到:自从抗战以来,全国有了一片欣欣向荣的气概,过去的愁眉苦脸都一扫而空(见《新民主主义论》)。可是到了1939年以后,局面有了变动,类似抗战最开始那样的大仗不多了。第一,日本人的重点有所转移。那时候欧战已经开始,美国在物力方面大量支援盟国,所以日本要想称霸东亚的话,对手除了中国、苏联,还加了个英美。英美在亚洲的势力很大,不会坐视日本完全独霸中国,世界矛盾很尖锐,所以日本得留着力量北边对付苏联,南边对付对英美,不可能把所有的兵力都放在中国战场上。第二,中国地方太大了。日本从东北伪满洲国一直占领到华北、华东、华中、华南,每占一个地方总得分一部分军力来把守。比如占领北京,少说也得留个七八千人,如果只留三五百人,一旦有事,招架不过来的。一个北京就得留几千人,那么,以中国之大地,从黑龙江到海南岛,得留多少人?恐怕没有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人是控制不了的,所以日本一边前线打仗,一边还要占领那么多地方,它应付不过来的。
二战时,德国也面临同样的问题。德国在欧洲征服了十四个国家,对付挪威、丹麦、比利时这些小国如风扫残云,却惟独没有攻占瑞士,为什么?其实瑞士就在它旁边,又是个小国,要硬打的话无疑也能打得下来,可瑞士当时是400万人口,精兵20万,它的科技水平非常高,军备非常强,而且训练有素。瑞士虽然是中立国家,可是如果敌国入侵,瑞士一定会全力以付,这一点它表示得非常鲜明,所以希特勒也得考虑。德国当时有8000万人,如果按十分之一的比例来说,它的最大兵力是800万人。瑞士有精兵20万,那么德国大概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