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入芙蓉浦-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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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宁有捉弄老实人的快意:“我爹出门去了,他肯定是已经见过你了。”
“啊呀,这可怎么办?真是太失礼了。”颜先生之于杨沐,是亦师亦父的存在,心中除了尊重,更多的是敬爱。
颜宁看他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扑哧”一笑:“没那么严重,我爹不会计较的,他对你比对我这个儿子还好,知道你辛苦了,巴不得你多休息会呢。”
杨沐不好意思地抓抓头,笑了:“是吗?”
此时颜先生正好从院门进来,看见两人正坐着聊天,微笑着问:“醒啦?”
杨沐结结实实被吓了一大跳,连忙跳起来,深深做了个揖:“弟子见过先生。”
颜先生笑起来:“起来起来,何须行此大礼,来看为师就足够了。”
颜宁在一旁笑道:“爹爹该受此大礼,他这是在谢师呢。”
颜先生喜道:“看来这次院试颇为顺利啊?”
杨沐还不及说话,颜宁便嘻嘻笑道:“可不?他现在可是杨禀生了。”
颜先生颇为高兴地点点头:“好,好,有出息。”说着示意一起进屋。
杨沐红了脸,悄悄掐颜宁:“叫你取笑我。”
颜宁朝他做个了鬼脸,跟着一起进了屋。颜先生又将他引见给颜宁的祖父,颜老先生是举人出身,做过几年知县,后来辞官归田,闲赋在家,读读书、写写字,倒也清闲。老先生也没少听颜先生父子说起过杨沐,这回见了,果然是个优秀端正的少年人,便颇为欣赏。老少几个少不得煮茶畅谈,将离别后的大小事宜细细叙来。到了夜间,杨沐还少不得和颜宁抵足长谈,仿佛又回到了在吴村读书的日子。
杨沐在五柳镇也没停留多久,只呆了三天,就要回家了。虽然出门之前和母亲说好的,中了秀才会顺道去看先生的,但想着母亲在家等他回去,便不敢久留,只得辞别颜先生,在第四天清晨踏上了归程。
杨沐和颜宁起了大早,因为要赶去码头乘船,晚了可能就没船了。太阳还没有出来,晨雾微浓,将整个五柳镇笼得似真似幻。小镇的清晨十分宁静,布鞋踩在平整的石板路上,悄没声息,整个小镇才睁开惺忪的睡眼,只有早起做生意的小贩匆匆从街上走过。
颜宁送了杨沐一程又一程,最后在镇口的五柳树下,杨沐站住了:“颜宁,别送了,回去吧。等明年你也考取了秀才,后年我们就可以一起去省城参加秋闱了,到时候我们有很多时间在一起呢。”
颜宁垂了眼睛,掩去眼中的情绪:“那差不多还要两年呢。”
杨沐有些黯然,这一别又会是经年。“要不你明年中了秀才就来我家吧,我们一起去玉荷湾钓鱼、采莲子、摘菱角,还可以凫水呢。”
颜宁稍稍高兴一些:“好,我明年就去你家看你。”说着从旁边的柳树上挑了一根柳枝,折下来,递给杨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古人折柳送别,我也效仿一回吧。杨沐,我就不送你了,明年我再去看你。回去了好好念书,照顾好你母亲,记得常给我写信。”
杨沐开始还有点伤怀,后来听他小大人似的嘱托自己,便有些想笑:“你也要好好念书,起码得中个案首吧。”
颜宁不以为然:“案首算什么,我起码也得中解元啊。”
杨沐也笑了:“我等着你中状元呢。”
颜宁不乐意了:“凭什么让我中啊,状元让给你,我要考也是探花。探花郎,多好听啊!”说完得意地瞄了杨沐一眼。
“好好,你中探花,我中状元,成了吧。”离别的愁绪这才淡了,杨沐紧了紧肩上的包裹:“我走了啊。颜宁,多保重!照顾好祖父和先生,也照顾好你自己。”伸手捏了一下颜宁细瘦的胳膊,转身走了。
颜宁的鼻头在看见杨沐转身的那一刻还是酸了一下,不由得责骂自己:怎么年岁大了,反倒经不起离别了呢。其实杨沐在转身的那一瞬间,眼泪也差点滚落下来。
回到家,少不了亲朋好友和左邻右舍的祝贺。族里还摆了酒席,宴请亲朋。杨母这些天听了不知多少恭维话,心里的高兴难于言表,儿子终于有出息了,自己辛苦这么多年,总算是有了回报了。
该拜访的人都拜访了,该接待的也接待好了,终于安静下来,母子两个才有时间好好说说话。灯下,杨沐打了热水给母亲洗脚,抬头看着母亲泛着银丝的鬓角:“这些天辛苦娘了,忙前忙后的。”
杨母看着俊朗的儿子,分外欣慰:“娘不辛苦,铁蛋中了秀才,娘真高兴,咱娘俩这些年吃的苦、受的累,终于盼出了头。”
“娘,现在我也算有了功名,每个月还有俸禄可拿,我还可以去找一处私塾教书。您以后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傻孩子,还有两年就是大比之年,你就好好念你的书,家里的事你不用管,娘供得起你。”
杨沐笑笑,没有做声,他有自己的打算,这赶考的路长着呢,家里清贫得可以,自己已经成人了,总不能让老母亲一辈子操劳吧。
“铁蛋,娘跟你说个事儿。这几天,有好些人家上门来给你提亲呢。我琢磨着你的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将这事定下来了。不过这事呢,还是得看你自己的意思。”
终于来了,杨沐脑袋有些嗡嗡响,该来的还是逃不掉啊,只好硬着头皮笑:“娘,您想抱孙子了?”
杨母笑了:“跟你一起长大的那些伙伴,林子去年就成家了,年底大新也要成亲了,三宝最迟也是明年的事儿了。现在只有你还没定下来,一来因为你要读书赶考,二来娘也想替你找个好姑娘。”
杨沐知道这事躲不过去了:“娘,我连姑娘的面都没见过,怎知人家是好是坏呢?”
杨母神秘地笑了一笑:“前几天吴员外家的管家娘子来家给你保媒,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征求我的意见,我说要问问你的意思。”
杨沐惊得手里刚拧干的帕子都掉了:“啊?谁啊?”
杨母笑眯眯的:“你可能也见过的,就是上会你去菁州住的那户人家,吴家舅老爷的女儿,闺名叫做兰月的。”
杨沐想起来了,就是躲在门后掩嘴笑的那个姑娘,上次连模样都没敢看清呢,也不大啊,好像跟四喜差不多大小的样子。“我有点印象,吴严的表妹嘛,但是那姑娘年纪很小吧。”
“也不小了,过完年就十三了,先定下来,过两年成亲正好。”
杨沐端了水出去倒:“咱家配不上人家吧,我们家的情形,让人家大小姐来吃苦?”
“娘也担心这个。我跟她说,咱家什么都没有,你也只是个秀才,就算中了举,做了官,也未必就富贵了。可是人家说了,就看中了你的品貌与才气,相信你将来会有出息的。”
“娘,您歇息吧,我再想想。”
杨沐安顿好母亲,退回自己房间,对着油灯发愁。答应吗?想起颜宁说的那些话来,真不想成亲啊。不答应呢?要是能够不成亲,那就不用答应了。但是若一定要成亲,这个姑娘自己好歹是见过的,而且离成亲的时间至少还有两年呢。不由得进退两难。
第十八章 情意朦胧
第二日吴严来了,杨沐自打回来之后,就只去拜访吴员外那天见过吴严,之后一直在家忙着应酬,两人还没怎么说说话呢。吴严手里拿了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这扇子是他在菁州中了秀才后买的,学的是菁州城内那些读书士子的做派。照他的话说,折扇是风流才子的标志,以后这扇子就不准备离手了。本来他还要送杨沐一把的,被杨沐给拒绝了。
吴严上下打量了一番杨沐:“不应该啊,照理说春风得意,应该精神奕奕,怎会眼眶发黑、双目无神?”
杨沐揉了一下脸:“夜里有蚊子,没睡好。你家的事都应酬好了?”
吴严此次中秀才,他爹高兴得一挥手,摆了几十桌流水宴席,招待亲朋好友、左邻右舍,一个个吃得嘴角流油。吴严苦笑一下:“总算清净了,要不是我比你早回来几日,今日恐怕还不能消停。这些日子我爹天天拉着我去应酬那些乡绅,喝酒喝得我都成酒缸了,还得陪着笑脸,脸都抽筋了。”
杨沐哈哈大笑:“等你中了举人,还有得喝呢。”
吴严一甩衣服下摆,坐下来:“得了吧,就我还中举呢!”
“这可不好说,解元尽处是孙山,我看你能行!”杨沐也开玩笑。
“嘻嘻,这倒是,我发现我就是那万年榜尾啊。”吴严有点得意。
吴严又问起去颜先生家的经过,杨沐一一说了。末了吴严又神秘地凑近来,压低了嗓门,笑着问:“听说你要跟我们家联姻啊。”
杨沐红了下脸,叹了口气:“别提了,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真为这事犯愁呢。”
吴严好奇:“怎么,你不愿意娶我们家兰月表妹?”
杨沐耷拉着脑袋:“其实我根本就没考虑过娶亲的事。”
吴严奇道:“你不想娶亲?我觉得我家表妹不错啊,长得也算清秀了,又心灵手巧。你知道吗?你在她家吃的那些点心多半都是她亲手做的呢。”
“啊?”杨沐觉得背上冷汗直淌,暗自庆幸这兰月姑娘不是南方的蛮族,据说有些蛮族的习俗是吃了谁的东西,就一定要娶对方,“兰月姑娘是挺好的,但是我目前真不想娶亲。”
吴严坐回去,眼珠子转了一圈:“难道你不喜欢姑娘家?”
“啊!什么意思?”
吴严拿着扇子挡住嘴,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咱们在菁州等放榜的那几天,我四处闲逛,去醉红楼吃酒,听人说起这世上不光是男人喜欢女人的,还有男人喜欢男人一事。”然后抬起眼,上下打量了一下杨沐:“难不成你也是?”
杨沐浑身打个激灵,有什么东西似乎呼之欲出,他面上强作镇定:“醉红楼是什么地方?你道听途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吴严咳了一声,扇了几下扇子作掩饰:“醉红楼,不就是酒楼嘛。”
杨沐斜睨他:“是喝酒不错,只怕还少了一个字,喝花酒才对吧。”
吴严打了个哈哈:“我表兄非拉我去开眼界不可。你别说,醉红楼是菁州最大的青楼,那楼里的漂亮姑娘真不少。”
他说的表兄,便是张舅爷的长子,兰月的兄长,杨沐见过两面,年已弱冠,已是个成熟的生意人。杨沐上下打量他一下:“看来吴严兄是有了艳遇了。”
吴严一说到这个来了劲,便可劲儿说起醉红楼的见闻来,倒把先前提的那个话题忘掉了,杨沐看着话题已成功转移,心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吴严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的几句话,在杨沐心底掀起来惊涛骇浪,原来世上还真有男人喜欢男人一事,从前看过的那些断袖分桃的典故原来是真有其事。男人同男人之间,除了友谊与兄弟情谊,竟还有另一种感情?如果是,那自己跟颜宁……哦,颜宁!我对颜宁又是一种什么感情呢?如果真像颜宁说的那样,一辈子不娶亲,只和他一起吟赏烟霞、朝夕共处,似乎是一件很不错的事呢。这样想着,颜宁竟像心中一颗深埋的种子,在黑暗中酝酿了许久,终于被春风唤醒,雨露滋润,破土发芽,长得满心满腔都是了。
杨沐想起自己同颜宁相处的点点滴滴,又翻出来他们之前的信笺,一页页地翻,看着那些生动俏皮的话语,想象他说这话的表情,写这话的情形,一个个鲜活的颜宁呈现在眼前,仿佛他此刻就坐在自己身边一样,眉眼都跳动着,望着自己笑。满心满眼都是甜蜜。
冲动地拿起笔来,要给颜宁写信,想告诉他自己这一刻的思念和快乐。但是又想起来,自己这是单方面的喜欢,颜宁并不知情,不知道他对自己是否也像自己这般的感情。还有,自己能不娶妻吗?娘还等着他娶妻生子、传宗接代呢。颜宁也不能不成亲吧,颜家也只有他一根独苗呢。不禁又有些泄气,掷了笔,出门往后院去。
后院在母亲的打理下依然井井有条,蔬菜瓜果葳蕤繁茂,散发着清香,几只鸡悠闲地在草丛中踱着步子,机警地注视着草叶间飞动的蚱蜢。院子边上的小池塘里,几只鸭子正在悠游地戏水捕鱼,时不时拍打下翅膀,彰显出它们欢快的心情。杨沐走到水边,那儿有一枝新插不久的柳枝,已经成活返青了,他每天都要来看一看,浇一浇水。这根柳枝就是他离开五柳镇时颜宁送的,他带回来,想起“无心插柳柳成荫”一句,试着将这根柳枝插在了水边,没想到真的成活了,这让杨沐有小小的窃喜。
杨沐走到旁边的柳荫下,在青石板上坐下来,望向村西那片一望无垠的稻田与荷塘,微风吹过,拂动身边的垂柳,送来缕缕荷香。这样的日子,就算是没有功名富贵,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