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如梦做梅花-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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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厮说着,又从怀里取出一副护膝来,双手捧着:“二爷也就是面上风光,内里很多琐细的事情,是没人给他操持的,譬如荷包、绦子、扇套、香囊、头绳等小物件,原该是贴身丫鬟来弄的,但是根本没人上心,二爷自己也不在意,缺了就去外面市上买些行货回来用,净是些粗糙不堪使的。就是这个,还是我求我娘帮着缝的。但二爷自小就没穿过,只穿了两次,说穿不惯,就丢一边了。”
古尔察接过护膝,皱起眉头问道:“怎么有血?”
“您当真不知道么?那么老爷也不知道了?二爷的体质和常人不同,常人若手上划了个小口子,稍按一下血就止了,二爷却是用止血石都很难止住血;像那种小伤口,常人三五天就好了,二爷却要十来天才好。上次傅公子过来那天,二爷在老爷房里跪了一夜,膝盖都跪肿了,那伤……一直便没好过,最近老爷又常罚他跪,便更不好了……之前脸上的伤也是,好得慢,还容易落下疤痕……”
古尔察听了,一时怔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好。之前教褚仁骑射,也常见到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很难消退,只是觉得他性格毛燥,容易磕碰。他上次胸口受伤,恢复得很慢,总是叫痛,也只当他娇气……却没想到他体质与常人不同。
那小厮絮絮叨叨地又说道:“果然娘说得没错,‘宁跟要饭的娘,不跟当官的爹’,没娘的孩子就是命苦,男人再细心,也抵不上女人半分……前天是二爷生日,也没人给他操持,他让厨房给下了一碗面,烫了一壶酒,边吃边落泪……第二天因为醉酒误了请安,又被老爷罚。”
古尔察听了一阵心痛,这几天府中遭逢大变,竟然把这事忘了,但这孩子自己也不说,倒真像是把自己当外人似的……
古尔察怔了半晌,才问道:“你是汉人?投充来的?”
“是。”
“哪一年的事儿?”
“就是王爷南征得胜归来的那年。”说到齐克新的军功,那小厮不知不觉又叫出了“王爷”。
“你娘也在府上?”
“是,在福晋那里做针线。”那小厮顿了顿,又道,“听说我们这样投充的汉人,这几天就要遣散了,我想着,这话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我走了,只怕再没人替二爷说这些了……”
“你叫什么?”
“曾全。”
“你放心,我会让你和你娘都留下来,你好生伺候二爷吧!”
古尔察一进入齐克新的书房,便见到褚仁跪在地上抄录满文。
“怎么跪着抄?”古尔察问道。
“抄错字了,被阿玛罚呢!”褚仁抬起头,冲古尔察无奈一笑。
古尔察在褚仁身边撩衣跪倒:“他的满文是我教的,他有错,我也该受罚。”
“都起来吧!”齐克新看着古尔察,又道,“正要找你呢,顺义那庄子,原来是多尔衮的,交割的时候出了点事儿,争闹了起来,你这就带人去看看吧!别跟他们争什么,都依着他们,咱们不缺这一点儿……”
“嗻。”古尔察站起身来,还想再开口,又听齐克新说道:“现在就去吧,事情早点了了,以免再生枝节,这几天辛苦你了,回来再好好歇歇。”
“是……”古尔察顿了顿,又说道,“二爷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别总跪着。”这话,他是对着褚仁说的,但眼睛却看向齐克新。
褚仁眼睛一湿,便垂下了头。
齐克新点点头:“你去吧!我有分寸……”
夜渐渐深了,但齐克新还没有放褚仁回房的意思,褚仁写着写着,便有了些倦意,视线也渐渐模糊了。
突然,褚仁只觉得周围有一丝异样,头晕晕的,抬眼看时,却见齐克新也一脸惊诧的看着自己。
脚下的大地,似乎潜藏着什么呼之欲出的怪兽似的,一拱一拱地动,随即,整个房椽屋宇剧烈地左右晃动起来。
“地震!”褚仁一惊,一把拉起齐克新的手,叫道,“阿玛!快跑!”
注!
1
《清实录》顺治十三年二月;“初、朝鲜国王族女,为和硕端重亲王博洛妃。王薨。妃寡居。其父锦林君李恺允入充贡使,于赐宴日,泣请其女还国。部臣以闻。下议政王贝勒会议。许之。”
2
止血石:是一种天然形成的,含有大量气泡包裹体的,高纯度方解石。满族和朝鲜族有用它的粉末止血的传统。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半章,明天下半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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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张更完,晚上没有了,等明天
☆、铮铮到耳带哀声
两人刚一转身,靠墙放置的红木博古架就轰然倒了下来。褚仁忙推了齐克新一把,自己挡在了他背后,齐克新却回身伸臂,想要撑住那倒下的博古架。
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博古架上陈列的各种珍玩堕落如雹,金、玉、磁、陶,或碎成片片,或滚落泥尘,那电光石火的一瞬间,褚仁脑中一闪而过的想法竟然是:顺治十一年,官窑是否已经开始重新烧造瓷器了?这些破碎的瓷器中,是否有那罕见的“大清顺治年制”的款儿?
地动止了,所有的声音都止了,其实只是片刻,褚仁却觉得有好几个时辰那么长。背后的剧痛,让褚仁觉得呼吸困难,烦恶欲呕。
褚仁挣扎着从一片狼藉中爬出来,发现齐克新右手手腕已经脱臼,左脚踝也肿起很高,人事不省。褚仁半扶半抱着,艰难地把齐克新拖到室外。仰头但见夜空朗朗,天低星垂,竟是说不出的静谧美好。
褚仁拿过坐褥,在阶前将齐克新安置好,为他接好脱臼的腕骨,又检查过脚踝,见只是扭伤,虽然严重,但并无大碍,方长出了一口气。想着,若不是他用手托了一下,缓住了那博古架下落之势,自己只怕已经被砸死了。
这时,几个侍卫才匆匆自院外跑了进来。
“阿玛没事,你们不要慌。”褚仁站起身来,朗声说道。
“阿玛受了点小伤,手腕脱臼了。你,去药房拿夹板和跌打药膏过来,再吩咐厨房将大盐炒热了,装在布袋里拿给我,我要给阿玛热敷。”
“你,去各院清点人员伤亡情况,从上到下,一个人都不许漏,完毕报与我知道。”
“你去西院,安抚一下女眷,就说阿玛伤了脚,行动不便,暂时不能过来看她们。再支几个帐篷,让她们暂且歇息,今夜都不要睡在房里。”
“你多带几个人,四处巡一圈,注意火烛,别走了水,各处门上也严密些,仔细不要丢了东西,顺便看看各院房屋损毁状况。”
四个人一一听命,分别下去了。褚仁提着的一口气松了下来,便觉得背后剧痛,眼前发黑。回身一看,见齐克新已经醒了,箕踞在坐褥上,浅浅地笑着。
褚仁忙坐到齐克新身边,拉起齐克新的左手手腕探查脉象,口中问道:“阿玛……现在觉得怎样?除了手和脚伤了,还有哪里不适?”
“其他地方都挺好……”齐克新怔怔看了褚仁半晌,方才叹道,“你长大了……”
褚仁勉强一笑,没有说话,背后实在是太痛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你背上伤得怎样?让阿玛看看。”齐克新柔声说道,
褚仁忙道:“就是被砸了一下,有些痛,没什么大碍……”只说了这么几句话,褚仁便觉得痛得支撑不住,顺势靠在了齐克新肩上。
“手怎么了?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听齐克新这么一说,褚仁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净是一道道的小伤口,应该是从博古架下爬出来的时候,被碎瓷片划的,不提它,还不觉得,这样一说,便觉得到处都痛。
“被碎瓷片划的,小伤口,不要紧的。”褚仁话音很是虚弱。
齐克新取出帕子,轻轻为褚仁擦拭着。
褚仁却抽回手来,说道:“夜里寒,我进去拿件衣服。”说着便强撑着站了起来,起身进了屋。
褚仁拿出来的,却是一件青狐皮的端罩。又肥又大,像一口钟,刚好把两人罩在里面。
“怎么拿了这个?”齐克新问。
“反正以后也不能服用这个了,现在有机会,还不可劲儿多用用?”褚仁顽皮一笑。
“你可真是……犯不着拿这东西赌气。而且这端罩的服制,亲王和贝勒是一样的……你有空也该学学这些礼制,将来要当世子的……”齐克新说到这里,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亲王了,哪来的什么世子……
褚仁安慰似的,牵了牵齐克新的手:“照我说,这地震来的正好,最好房子都震坏了,我们也别修缮,反正要搬家了,谁雀占鸠巢谁来修!”
“浑说什么!”齐克新轻斥道,“这里之前是你翁库玛法的饶余敏郡王府,咱家四代都住在这里,不能因它就要归了旁人就不管它了,终究还是个念想……”
过了片刻,齐克新看褚仁不说话,便叫了声:“敏儿?”却见褚仁还不回答,原来已经是昏昏睡去。
齐克新有些担心,摸了摸褚仁额头,见并不发热,又摸了摸脉搏,看脉象还算平稳,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又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褚仁喃喃说道:“阿玛,别打了……饶了我吧,我受不住了……”却是梦话。
古尔察一路风尘赶回来,见齐克新右手打着夹板,左手拄着杖,狼狈得像是为这次降爵做了注脚。非但这座宅子,整个北京都是这样狼狈着,委顿着,在初夏的暖阳中默默疗着伤。
褚仁静静蜷缩在床上,像个胎儿,满脸都是绯色,已经烧了一整天。
古尔察转述了那小厮的话,齐克新听完,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叹道:“这些事,他自己为什么从来不说?是不是我们对他不够好?他始终是把自己当成了外人?”
古尔察也是一叹:“他性子本来就随和,再加上此前一直住在贫寒之家,并不知道王府的规矩,也并没有人说给他听。”
“到底还是我们太疏忽了……这次若不是他护着我,只怕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已经把他那边的所有丫鬟仆妇都打发了,除了那个曾全。”
“嗯,从我这里拨几个妥帖的人过去吧。”齐克新顿了顿,有点茫然的喃喃低语着:“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当个好阿玛,之前对他很客气,处处小心着,怕比不上那个傅先生对他好……总觉得隔了一层,像是主客那样生分,一点都不像父子。这些日子天天跟他在一起,学着阿玛对我的态度对他,该亲近亲近,该严厉严厉,可好像还是不对……他不管怎么辛苦难过也不会说出来,也不会撒娇求饶,只会默默受着,反倒是更不对了,像是主子与奴才……”
“或许他觉得你在因上次的事情惩罚他,他有错,只能受着,不敢告饶。他膝盖有伤又不肯用护膝,只怕也是想讨你怜惜,你却等着他主动开口……还真是父子,连性子都一模一样……”
古尔察长叹一声:“是我想左了……总以为对他严厉些,他会跟我更亲近……让他受委屈了……”
“他伤得怎样?”
“不轻,背后一大片一大片的全是青紫,像是被刑杖打过一样,略有点发热,好在没伤到骨头。”
“你们又在编排我什么?”褚仁醒了,见古尔察回来了,笑着说道。
“好些了吗?”齐克新问。
“好多了……”褚仁一笑。
“以后除了年节行大礼,在我面前,不许跪着。”齐克新说道。
“啊?”褚仁有些困惑。
“膝盖伤成这样,怎么不跟阿玛说?”
“阿玛不是在我的气,在罚我么?有什么可说的?”褚仁摸不着头脑。
“越活越笨,小时候还知道讨好求饶,现在反倒不会了?肯为旁人求我,就不知道为自己求我吗?”齐克新嗔道。
“诶?”褚仁有点糊涂了,齐克新这是唱的哪一出。
“我帮你挑两个模样心性都好的丫鬟,等你伤好了,就收了房吧?”
“啊……”褚仁觉得自己完全跟不上齐克新的思路。
“若能给阿玛生下个一男半女,那时候你若想回山西,阿玛就放你回去。”
褚仁的眼睛一亮,忽地坐了起来。这一下牵动了背后的伤处,又痛得呲牙咧嘴。古尔察忙上前扶住他,把他揽在自己怀里。
褚仁这些年心心念念,一直发愁的这桩事情,就被齐克新这样轻轻易易的点破了,答应了,这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你和那个傅眉,你们两个……迟早是要在一起的,阿玛也打你这岁数过来的,所以不会拘管你。只是,你先要帮阿玛留个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