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如梦做梅花-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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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山点点头,松开了傅眉的手腕,傅眉忙拿起外衣,穿在身上。
褚仁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有些怅然,似乎刚才一直屏着气息,此时放松下来,头都有点晕晕的。
傅眉回来了,仿佛一切都变得有了色彩,褚仁像是又一次,由失明迎来了复明。
窗前,傅眉正在习字,背影镶嵌在一方阳光里,半旧的青衫似乎微微发着光。含胸,拔背,悬腕,沉肘,一撇一奈,皆劲道十足。褚仁呆呆地看着,什么也不想做,只想这样看下去……唯盼过去驻足不去,未来不来,时间永远停留在这现在。
似乎感知到了背上灼热的目光,傅眉回头对褚仁笑道:“你自己不用功,净盯着我做什么?”
褚仁一笑,掩饰似的,走过去看他的字,一边看,一边念了出来:“‘野鹤孤云闲活计,清风明月道生涯。千山磊落收云气,四海光明耀日华’。这是谁的诗?”
“长春真人丘处机的《述怀》。”
“那是你家祖师爷了?”褚仁笑道。武侠小说他还是看过不少的,家住白云观附近,每年春节都要去上香,这位全真派鼎鼎大名的丘真人,他很熟悉。
“是。丘真人是全真龙门派祖师。”傅眉因提到了祖师的名讳,放下笔,端凝的肃立着。
“据说爹爹头上的那种黄冠,也是丘真人创制的?”
“嗯,传说元太祖曾赐给丘真人一块金子和一块玉石,要他戴在头上,丘真人在手心把金子揉捏成月牙冠,又把玉石掐捏成簪子,用指甲掐着戴在头上,就成了黄冠。不过这是传说,当不得真的。”
“但丘真人被元太祖尊为‘神仙’,却是史实。他是汉人,却受了蒙古人的封,你说这算不算投敌叛国?”
傅眉眉头一皱:“你怎么能这么说?‘十年兵火万民愁,千万中无一二留。去岁幸逢慈诏下,今春须合冒寒游。不辞岭北三千里,仍念山东二百州。穷急漏诛残喘在,早教身命得消忧。’丘真人万里赴诏,一言止杀,拯救天下苍生无数,乃是悲天悯人的大功德。”
“嗯……‘万古长生,不用餐霞求秘诀;一言止杀,始知济世有奇功’。”褚仁吟道。
“这是什么对子?”
“北京白云观的楹联,顺治帝的重孙题的。”
傅眉怔了半晌,才转过来这“顺治帝的重孙”是什么意思,呆了片刻,又没头没脑地问道:“你在看《长春真人西游记》么?”
“是啊……”褚仁叹道,“无论是蒙古皇帝,还是满洲皇帝,包括你这个汉家的徒子徒孙,对丘真人的评价都很高。也就是说,就算汉人做了清朝的官儿,只要利国利民,也不算失了气节,对吗?”
傅眉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头,似乎很是纠结。
褚仁继续说道:“但是爹爹却连童试都不让你去参加,倒似沾了一点儿清朝的好处,便负了大明似的,你说,到底是爹爹对?还是丘真人对?”
傅眉低头思忖很久,方抬起头来,娓娓道来:“都对!你……傅仁有个亲哥哥,叫傅襄,因患上时疫,二十岁上故去了,他的妻子当日便服毒自尽殉了情,这是节;寡妇孀居一生,也是节;甚至寡母为了抚养子女而再嫁,在我看来,也不算失节。节,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的本心是什么。伯夷叔齐是抱节守志,袁继咸公何尝不是?就是有仕清的明臣,若能做到丘真人的功业,想来日后青史中也会赞上一笔的。我若有丘真人的缘、才、势,我也会如他一样行事的。但我不过是一介庸人,野鹤孤云罢了……至于爹爹要怎么做,自然有爹爹的道理,为人子者,从这个‘孝’字出发,自然要遵从、效仿爹爹的……”
“那你就一辈子不想赶考出仕了?”
“想又怎样……”傅眉低低一叹。
“以后……别再说这些了……好么?”隔了很久,傅眉又说道,声音很轻,像是自语。
傅眉若说些旁的话,褚仁还是想辩一辩的,但傅眉这样柔声恳求,褚仁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何苦说出来伤他的心……总归还是身不由己吧。
傅山像一座山,挡在前面,傅眉用一生也翻不过去。被禁锢在这时代中,被禁锢在这家族中,处处都是禁忌,处处都是枷锁。翼已折,剑已断,心头那一腔欲沸的少年热血已经沉沉欲碧。这囚在父亲训诫和规矩中的一生,只能用离世出尘的“清风明月道生涯”聊以j□j吧?那颗兼济天下的心,终将被漫长岁月中的琐碎俗务磨洗成细碎如红尘的齑粉,沉沦卑贱,在柴米油盐中蹉跎,转眼间,就是五十年……
相顾无言,傅眉磨着墨,褚仁百无聊赖的把水滴中的水,一点点滴到水丞中。
四周静到了极处,唯有一滴一滴的滴水声,慢慢平复着两个人的心跳。心中的波澜,如涟漪散尽,便成了止水。
忽听有人敲门,将两人骤然从安静的化外拉回到喧嚣尘凡中,让人觉得有一丝不安。
因傅山不在家,傅眉便去应门,还没到门口,便隐约听到门外的说话声:“……这家姓傅,刚搬来不久,借住在这里的,是白家的宅子,家中只有四口人……”
傅眉开了门,见甲头和保长都在,另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长脸,剑眉,留着八字髭须,穿一身石青色的团花衫子,看不出身份。
傅眉心中有些忐忑,便不说话,等着他们先开口。
那甲头还是继续说着:“一个老太太,还有傅先生,这是他儿子,还有一个侄子,刚来时便已经书了册牌了。”
那保长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看了看手中的册牌,打量了傅眉片刻,问道:“另一个孩子多大?”
“十二……”傅眉有些迟疑,他不太清楚册牌上到底写的是多大岁数。
“请他出来,我有话要问。”那男子说道。
褚仁出现在门口,扫了一眼众人,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傅眉有些紧张,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那男盯着褚仁看了半晌:“你叫傅仁?”
“嗯!”褚仁点点头。
那男子又展开一卷画轴,侧过来让保长看。
保长皱着眉,轻轻摇了摇头,但那甲头却伸长了脖子看过来,说道:“像!我看有点像……”
褚仁和傅眉对视一眼,心中都涌起了不祥之感。
褚仁故作天真地问道:“像什么啊?是说我吗?让我看看好不好?”
那男子一翻腕子,把画轴转了过来,问道:“你看看,像不像你?”
那是一幅极其生动的白描,上面画着一个孩童,眉眼五官和三年前的褚仁一模一样,身上也是那件“满堂富贵”的马褂,腰中也是那条黄带子,鞘刀、火镰、荷包,一样不少。连荷包上的杏林春燕纹样的刺绣,都一模一样。
傅眉握住了褚仁的手,脸上却不动声色。褚仁只觉得傅眉的那只手上全是冷汗,黏黏腻腻的。
“不太像,不过……也有五分像。”褚仁歪着脑袋,似乎在细细品评。
甲头呵呵笑道:“那是自然,这画上的孩子,是三年前的样貌,这十来岁的孩子,变得最快,如今长大了,自然不太像了。若是十分像,只怕便不是了。”
那男子问傅眉道:“他是你堂弟?”
“是。”
“怎么跟你们住在一起?”
“他父母,兄嫂都亡故了,家里已经没有其他亲人了,因此我父亲收养了他。”
“你们是家中受了灾,才寓居此地的?”
“是。”
“受了什么灾?”
“兵灾。”
那男子眉毛一挑,似乎便要发作。
褚仁忙牵了牵了那男子的衣角,问道:“他是走丢了吗?你们在找他?”
“是啊……”
“那他爹爹一定着急的紧,可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想起找他呢?”
那男子看着褚仁的脸,沉吟了半晌,才开口说道:“因为找到了那孩子身上的衣服,才知道他可能还在人世。”
褚仁心中一惊,望向傅眉,恰好傅眉的视线,也投了过来。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装作若无其事。
那男子不知从哪里,突然抖出了一件衣服,用手提着双肩,举在褚仁眼前:“你可见过这件衣服?”
抽象的大朵五瓣海棠花,花梗上穿着彩绦装饰的古钱,正是那“满堂富贵”织金缎,三年过去了,还像新的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人已长大,衣还如故。
褚仁摇了摇头,随即又喃喃地说道:“真希望你们早点找到他啊!”
那男子盯着褚仁:“你真的不认识这件衣服吗?”
“认识,这就是刚才图上那件,只是少了一条带子。”褚仁依旧呆呆的,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
那男子若有所思,慢慢收起了衣服,卷起了画轴。
“你们若想起来在哪见过这样的小孩,就报到我这里来,若能帮忙找到人,王……大人重重有赏!”那保长看了一下男子的脸色,补了一句,便带着两人去下一家了。
待他们走远了,过了许久,傅眉才嗔怪道:“你乱说什么话?”
“你才是乱说话呢!什么叫兵灾,你这不是故意呛火么!”褚仁不服。
“就算我错了,你问那么多做什么?”
“我就是好奇我这副躯壳到底是谁……不行吗?不过他们到底也还是没说……”
“你想走了?”傅眉幽幽的问。
“我没有!”褚仁亢声回答。
“你就算想走,也是应该的……那条黄带子,只有清廷的宗室才能佩戴吧?你是姓爱新觉罗的……又何必留在我们这寒门小户吃苦?”
“你知道了?!”褚仁一惊,“你是怎么知道的?”
“在义军中知道的,毕竟四大亲王都来了晋省,擒贼先擒王嘛,不知道这个怎么行……” 傅眉的眼中掠过一丝黯然,“这黄带子是怎么回事,你果然早就知道的……却不告诉我们……亏我这么相信你。”
褚仁抓住傅眉的手,急切地解释道:“眉哥哥,我没有骗你们,真的!我瞒下来不说,是因为我怕你们知道了,会不要我!你还记得爹爹说我是个鞑子时的语气吗?我真的不敢说啊!我留下那条黄带子,也是怕如果拿出去质押典当,搞不好会惹来麻烦……唉!没想到就算只典当了衣服,还是惹来了麻烦……”
过了许久,傅眉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是有意隐瞒,你要走,我也不会怪你……”
“我不走!”褚仁迟疑了一下,“若你怕我走,那就……把那条黄带子烧了吧!”
“那又何必,就算烧了它,你想走,还是能走;若你不想走,就是有一百条黄带子也拉不走……”
褚仁点点头:“嗯!这三年我应该变了不少,个头儿都窜出去一个头了,只要我不认,他们一定认不出我来……”褚仁话虽这么说,但语气中到底有点含糊。
“那就好……”傅眉的语气淡淡的,似乎还别扭着。
褚仁不知道怎么劝解,也只好闷声不说话。窗外蝉声阵阵,叫得人心烦意乱。
“跟爹爹说,我们搬家吧?”褚仁突然说道。
“那不是更坐实了你心里有鬼么?”傅眉一笑。
褚仁见他笑了,心里稍稍安定了下来:“也对,他们这次没认出来,应该算躲过去了,世上攀龙附凤的那么多,搞不好他们已经找了其他人也未可知。”
话是这样说,但褚仁心中的不安,却是与日俱增,不认他们,就能躲过去了吗?
傅眉也是一样的不安,留下那条黄带子,只是不希望褚仁有遗憾,但留着它,像是留着一条火绳,一触碰,就是灼人的痛。
注
1
十年兵火万民愁……:丘处机《复寄燕京道友》。
2
傅仁的长兄傅襄亡于崇祯十三年,年十九岁。妻子为孝廉李中馥女,同日仰药殉。
作者有话要说:
☆、梅花春信隔天涯
躲,果然是躲不过去的,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一队劲卒,荷枪持刀,人如虎,马如龙,将小院围得密不透风。
门开处,三个人缓步走了进来,当先是保长,身侧是之前见过的那个男子,最后是一个三十左右的锦袍男子,腰间那条黄带子,像阳光一样闪闪地耀人眼目。
看到那男子的一张脸,所有的人都恍然了,认也好,不认也好,血缘不会骗人,事实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一目了然。那张脸,和褚仁实在是太像了。褚仁的脸,就像是他的脸被细细磨过,施了粉,染了一层淡淡绯色,又被稍稍捏圆了,缩小了……他的脸,就像是褚仁的脸经历了风霜和岁月的打磨,黑了,瘦了,有了些棱角,也带着点疲倦……那条黄带子,已经无关紧要,这两张脸,足以说明一切。
所有人都呆立着,只有那保长大声喝道:“大胆草民,见了王爷焉敢不跪!”
原来是个王爷!褚仁一惊,傅眉也是一惊,若让傅山跪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