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生青岚-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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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锦岚正要发问,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文颖儿身后。
“翰林院乃国家学术之地,何时允许女眷自由出入?”
文颖儿吓了一跳,回头行礼:“小女乃户部侍郎文韬宗之女,文颖儿。”
“既是户部侍郎之女,充其量也该出现在户部,怎的跑到翰林院门外揪揪扯扯?”
“小女…小女…”文颖儿顿时双目含泪,如被人羞辱了一般。
不知怎的,明明该是悲凉的场景,竟让周锦岚想要发笑。
“这位是修撰方子璞方大人。”他介绍道。
哪知文颖儿听闻此言,立时收起了委屈样子,直勾勾望着小书生:“难怪。”
“难怪什么?”方子璞不解。
“小女是周大人未过门的妻子,今日只是来探望未来夫君。不知大人何时看见小女与周大人‘揪揪扯扯’?”
看得出,方子璞有些着恼。他挽了自己双臂,道:
“既是未过门的妻子,便该是呆在闺中熟读女训的姑娘家,哪里能像男子一般在大街上抛头露面?还是说,文家家训一向如此…”
这还是周锦岚第一次看见他对着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皱起那双好看的眉头,事实上,除了痛骂过自己和那狗官吴品庸,周锦岚还没见小书生真正对谁生气过。
原来当初那个不可一世的方子璞,真的存在。
“你——”文颖儿张嘴欲辨。
“如今离二人大婚还有八天,小姐不会连这点时间都等不起吧?”方子璞口齿伶俐,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嘲弄。
文颖儿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她拧着一对罥烟眉,转向周锦岚:“锦岚!”
“这里是官家办公之地,文小姐如此直呼周大人名讳,难不成也是文大人教的?”方子璞揶揄她。
周锦岚忍着已经到达嘴角的笑意,半晌挤出一句:“方大人,女人家不懂事,算了…”
“你只不过小小一个翰林修撰,凭什么如此训斥我?”文颖儿恼羞成怒。
“凭这里是翰林院大门,凭本官句句在理,凭我是你未来相公的顶头上司。”小书生彻底垮了脸,咄咄逼人。
“锦岚…”文颖儿又唤一声。
方子璞正要开口——
“玉郎,算了…”
话刚说出口,周锦岚自己都吓了一跳。方子璞也愣在了原地,忘了辩驳。
25、始知相忆深
翰林学子们这些天忙碌得不可开交。能顶半边天的周编修大婚在即,在距离好日子还有七天的时候告了假,在家一心一意操办婚事。尽管周锦岚自打进了翰林院就一直告假不断,但此次却是因为皇帝赐婚,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按理说,周锦岚的这桩婚事对于整个翰林院上下来讲,都应该是件喜事。但是有人最近的情绪却低迷得不像话。人们私底下都在猜,因着周文詹一案的关系,方子璞入狱被打成残疾,出狱后自然嫉恨毫发无损的周锦岚。如今周锦岚被圣上赐婚,娶的还是户部侍郎的女儿,这位新科状元心里不好过是应当的。
这天散衙早,只因要做的公务实在繁多,近八成的同僚都自觉留下赶工。但见方子璞扔下满桌的书卷,神思恍惚地出了翰林院大门。有上面人的默许,没人上前去拦他,就看着他瘦削的背影一瘸一拐,在长街上越走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小书生最近情绪反复,不容刺激,这在翰林院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他白日做工时散漫倦怠,不是写错了字词就是拿错了书卷,言行举止间与往日判若两人。大家伙儿都在猜,这样的状况如若持续下去,新科状元这难得的凤毛麟角会不会就此荒废?
没人的时候,白发白须的大学士就摸着胡子感叹:“天妒英才…”
漫无目的地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方子璞脑子里一片空白。明日就是周锦岚成亲的日子,别人家洞房花烛照,对于他来说,却犹如天塌了一般。
说来说去又能怪谁呢?是他自己亲手葬送了这段感情。讽刺的是,这段感情从来不是靠他维系的,而是周锦岚一砖一瓦筑起来的。主动的是周锦岚,付出所有的是周锦岚,牺牲了一切的也是周锦岚。而自己,除了背叛,什么也没做。
脚下的这条大街直通皇城,正是周锦岚那天骑马狂奔过的街道。
小书生闭上眼,耳边似乎还能听见“哒哒”的马蹄践踏着青石板的声音,眼前似乎还能看到那通体雪白的良驹驮着背上的公子飞驰而来…然后他勒马,他倒地,手中的灵牌碎成两段。
方子璞忽然很想去石府别院看看。然而就在转身的那个瞬间,他忽然停下了。身体由于跟不上脑袋的指挥,差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那条街已经不在了。
他后知后觉地苦笑:他人生中最美好的回忆,早已随着那晚的大火,付之一炬了。而那个在他受伤时陪在床边说话的人,那个在庭院里陪他练习走路的人,那个在庙会后背他回家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脑子里胡乱闪现着昔日的种种光景,也不知就这样走了多久,方子璞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唤他。
“玉郎——玉郎——”这声音清亮悦耳,将方子璞的思绪从虚空中拽了回来。
小书生偏头去看,只见眼前是一家熟悉的医馆,年轻的小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冲他挥手微笑。
原来不知不觉间,这双腿竟然带着他回到了繁昌街。
方子璞对小掌柜笑笑,准备掉头就走。
“哎——别走呀!”小掌柜出来拉他,“这么久不见,不进来坐坐么?前两日姜大夫刚进了点陈皮和山楂,我嘴馋,就偷着做了些零嘴,想着你爱吃,就给你留了一些…”
说话间,方子璞已经被拉入了医馆。
对于回春医馆的这位小掌柜,小书生一向最不能招架。因为自己性格腼腆,而这小掌柜嘴皮子又极厉害,往往让他又敬又怕。
“阿南…真的不用…”方子璞无力地在大堂里坐下,看着忙碌在柜台后的人。
“那可不行,我专门给你留的,趁这会儿姜大夫不在,再不给你就该放坏了…咦?放哪里去了…?”
方子璞没心思和他争,只好乖乖的坐在原地。他想这样也好,用一些琐事分散自己的注意,总好过无时无刻揪着一颗心强。
他注视着翻箱倒柜的小掌柜,想在他脸上找到一些能分散心思的东西。老实说,在见到阿南之前,小书生一直不相信这世上竟还能有这么美的人。姜大夫固然清俊,但这小掌柜的美却与一般人不同,那是一种慑人心魄的美,在岁月的打磨里沉淀下来的美。
小书生看着看着就入了迷。眼前忙碌的身影渐渐模糊了又清晰,变成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那人站在书桌前,眯着一双好看的眼睛,笑道:“方兄,你看我今日又淘到了什么好东西…”
“玉郎…玉郎…”
“诶,”方子璞猛地回过神,“什么事儿?”
“我找到了,在这儿呢!”阿南掌柜高兴地递过来一个布包。
“哦…”方子璞恍恍惚惚地接过来,站起身,“那我告辞了…”
“玉郎?”阿南不确定地唤了他一声。
小书生一步一顿地往外挪:“谢谢掌柜的…”
话还没说完,就听得耳边“噗通”一声,小书生倒了地。
“玉郎!”阿南赶忙俯□,“镜瑜——快来啊——!”
待方子璞转醒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回春医馆的厢房里,空气中弥散着浓郁的药香,眼前是姜镜瑜大夫一张焦急的脸。他甫一看见小书生睁开眼,忙道:
“你有多久没睡了?”
方子璞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笑容:“公务繁忙,也就一两天吧…”
“公务繁忙?一两天?”姜大夫不信。
“镜瑜,这些话放着待会儿再说,先让他吃点东西吧。”阿南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姜大夫身后,手里端着一碗清粥。
方子璞被扶了起来,慢慢吃完了阿南送到嘴边的粥。
“现在什么时辰了?”方子璞抬头望见余晖洒满的屋子,问道。
“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还问什么时辰…”姜大夫道。
“一天一夜?!”方子璞差点跳起来。
“你有急事儿?”阿南皱着眉头问他。
“我…我有个同僚今日…今日成亲…”小书生低了头。
“你要去喝喜酒么?”
“嗯…”
“现在天色尚早,如果是喜宴的话,怕是还没开始呢!”阿南道,“不如你等天黑了再去也不迟。”
“不是的!我…”方子璞的话噎在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
“阿南,你出去吧,我跟玉郎聊聊。”姜大夫拍拍阿南的肩,道。
阿南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又回头看了看方子璞,最后点点头,迈出了房门。
姜大夫坐到了床边:“玉郎,有什么话,你可以和我说。”
看着眼前这张温柔的如兄长般的面孔,方子璞的泪水终于止不住地淌下:
“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那就从你想说的开始。”姜大夫摸了摸他的头发。
方子璞幽幽开口:“我不是不想睡,可我不能。。。只要一睡着,我就会梦见他…”
“我知道了…”
“是皇帝给他们赐的婚,我没有办法…我尝试过,但我阻止不了…我喜欢他,是真心喜欢…”
姜大夫愣了。
“他今天成亲,我想要去祝贺,祝他们白头偕老…我想去…”
“他喜欢你吗?”
方子璞毫不迟疑地点头。
“那他为什么——他知道你喜欢他么?”姜大夫显得有些激动。
小书生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下:“可他不信…他不相信我…”
“不信?”
“我、我背叛过他…”
“你?”这回轮到姜大夫不信了。
“是…所以他再也不会信我了…”
“玉郎,”姜大夫执起他的手,“以心换心,这世上没有什么感情是传达不到的。”
姜大夫道:“我以前也曾错过一个人,但你比我幸运,至少你不是单相思。”
方子璞抬起头,看着姜大夫温润可亲的脸,道:“那我该怎么办…?”
姜大夫放开他的手,站起身。
“听着,我以前在晋王府做过家医,我比你更了解官场是什么样。人一旦入了官场,便再不复本心。要如何做,只看你心里的那杆秤会偏向什么,只看他在你心里有多重。”
华灯初上的夜晚,京城里一片祥和。
翰林院周编修府上,锣鼓喧天。此起彼伏的烟花爆竹纷纷炸响,直把整条街都染成了一片红云。周府大门敞开着,往来的宾客川流涌动,“恭喜”“同喜”的喧闹声不绝于耳。数不清的人拥挤在小小的编修府,几十上百桌的喜酒一溜儿摆到了后院外头的长街上。认识的不认识的街里街坊都赶来凑热闹,喜悦欢乐的气氛直上云霄。
众所周知,周编修今晚迎娶户部侍郎文大人之女。这是皇恩浩荡,旁人几世都修不来的福气。
吉时到,新郎官一身大红锦袍,玉带金冠,牵着绣球另一端的新嫁娘,缓缓迈入大堂。周编修父母双亡,那堂上坐着的人正是新娘的父亲。
宾客们纷纷感叹:
“真是一对璧人…”
“周大人好福气啊…”
年轻的小司仪从人群里钻了出来,一声高亢的“吉时已到——”,便将满座的目光都吸引过来。四周瞬间鸦雀无声。
“新郎新娘,一拜天地——”
一对新人同时弯下腰。
“等等…”人群里传来微弱的声音,不大,却清晰。
“二拜高堂——”
“等等!”一声厉喝下,一个瘦小的身影冲破人潮站了出来。
人群里炸开了锅。
“这是什么人呀?”
“太荒唐了,喜宴之上怎的能穿白衣?”
伶俐的司仪装作没听见:
“夫妻交拜——”
新娘扯着绣球弯腰,发现新郎那边没动静。
文大人低沉严肃的声音压抑着愤怒传来:“方大人,今日小女大婚,你这是作甚?”
小书生一步一顿地走向前,直勾勾地看向一身鲜红的新郎:“讨债。”
他慢慢抬起一只手,雪白的袖口缓缓褪下,露出他掌心里的半截梳子。
那是半截桃木梳,梳柄上刻着一丛栩栩如生的桃花,在四周通明的灯火下熠熠闪着光芒。
周锦岚看呆了。
“梳子是我先看中的,”方子璞的声音有些颤抖,“请你…把它还我…”
周锦岚闭了眼,一咬唇:“我付了银子。”
“我答了题…”
“我也答了。”
“我知道,”方子璞抬手将桃木梳插上自己的发髻,“心上有‘皇’,白玉无瑕…对不对?”
周锦岚猛地睁开眼:“玉郎…”
“我知道这是鸳鸯梳,一直都知道…所以我不是来祝你们白头偕老。今日你若是将它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