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桑知锦华作者:陈小菜-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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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墙上挂着的屏条,却是永熙年间礼部尚书申梦佳的手笔,穆子石不禁为之动容:“儒雅定闲,宽展舒和,当真是难得一见的好字!”
哥舒夜破道:“大先生是雅士,南柯山亦常为他借取些字画补壁增色。”
穆子石笑道:“借取?”
哥舒夜破浓眉一扬,并无愧色:“既是盛世,自然多有慷慨割爱之人。”
穆子石并非官差衙役,不能抖开铁链哗啦嘎嘣地给他锁上,只得忍气低头,心中暗骂这厮正是天生的山贼,作恶都这般凛然不可侵犯。
祝大先生沉吟片刻,突然发问:“你可识字?”
穆子石尚未开口,哥舒夜破已笑道:“子石一笔馆阁体,未必输给积年的秀才举人。”
祝大先生脸色更阴了:“可会理账?”
穆子石道:“会一点。”
“可通算术?”
“也会一点。”
祝大先生冷笑一声:“既然都会,老朽还能指点你什么?”
哥舒夜破含笑旁观,道:“大先生年岁大了,子石伶俐得很,伺候你还不好?”
祝大先生被激得妒火熊熊:“老朽身子骨倒还硬朗,并不需要僮儿服侍。”
哥舒夜破见这老儿十分不识抬举,他本就是个暴虐性子,不过借此逗逗穆子石而已,此刻已然不耐烦接着给这老儿脸,索性就翻了脸,断喝道:“粮台!”
祝大先生激灵灵一个寒颤,当即矮了气势,蜡烛点着了也似心明眼亮,赔笑道:“大当家吩咐,老朽岂敢不遵?”
哥舒夜破心中不爽,自己偶尔也想讲讲道理当个斯文人,奈何遇到的都是些混蛋坏胚,不由得心生一种我本明珠奈何投暗的郁闷来,冷冷扫了老头儿一眼,更不多言便即离开。
祝大先生身边本就有个贴身小僮,一直鹌鹑般躬头缩脚的立在墙角,直到哥舒夜破走了,方舒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穆子石见他五官清秀,眼神却痴痴愣愣,有些好奇的问道:“先生,这位是?”
祝大先生道:“他叫木鱼,是个傻子,做些粗活儿。”
说着推了推那僮儿:“快去厨房搬饭。”
僮儿应声去了,穆子石道:“他好像很怕大当家,是被吓傻的么?”
祝大先生道:“是。木鱼姓陶,父母都死在大当家手里。”
穆子石恍然,看着木鱼小小年纪已显佝偻的背影,愈发厌恶哥舒夜破。
祝大先生盯了他一眼:“听说你是富家出身,但大当家既让你来,就得好生当我的僮仆。”
穆子石轻笑道:“不知先生要子石如何伺候?”
祝大先生道:“白天提水扫地整理书房,铺床叠被端茶磨墨。”
穆子石想了想:“这些不曾做过,学得慢的话还请先生见谅。”
祝大先生又道:“夜间你的卧榻便在我榻边,要水要汤的你得警醒些。”
穆子石不禁蹙眉,这些年出宫颇多险恶波折,却也不曾屈身当过小厮仆役,东宫时更是被太子捧在掌心惯得如珠似宝,难不成当真要贴身伺候这样一个鹅行鸭步面目无趣的酸腐老头?
祝大先生见他良久不答,不由得暗批一句小人轻狂,当下敲打道:“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
这一敲敲得穆子石心花怒放,若祝大先生不与他言辞针锋,他也无计可施,偏偏这先生自取其辱,穆子石岂有轻轻放过之理?当即笑赞道:“大先生果真是君子。”
祝大先生挨了一记马屁,正美得胡须颤动,不料这一赞只是三文钱的白糖,一赞(蘸)就完,只听穆子石琅琅道:“既如此,子石请教,何为君子怀德之德?何为君子怀刑之刑?”
祝大先生一怔,脸顿时就灰了,在山贼窝里当了三二十年的粮台,早跟官府之刑法做了对头,被捉了不光自己要被斩首示众,祝家土里埋着的都没脸提什么怀德怀刑,唯一能怀的就是恨和羞。
穆子石踱了几步:“子石再请教,何为君子谋道不谋食?君子忧道不忧贫?”
祝大先生的脸从灰变绿,当年上山后死心塌地留下,说是逼不得已,多半却也为了衣食丰足,此事着实有辱读书人的气节,一手指着穆子石,怒骂道:“小厮大胆!”
穆子石见好就收,笑嘻嘻的躬身道:“先生息怒,需知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圣人之言,先生听着些罢!”
祝大先生被恭而有礼绊住了舌头,没奈何擦了擦鼻尖,气得声音都变了:“洒扫书房!”
说罢靴声橐橐地走出门去,穆子石敛了笑容,却拿起书案上的账册慢慢翻看,至于洒扫之事,既找不着水也看不到抹布扫把,只能留中不发。
待木鱼从厨房搬饭回来,祝大先生那份是两荤两素另有一碗汤,木鱼的也不错,有一小碗炖肉,不过木鱼脑子不好使,先生没交代,便也忘了多取一份穆子石的饭食,好在装饭的桶里白米饭尽够,穆子石也不计较,更不屑问祝大要份菜吃,低头默默扒拉着白饭。
正吃得没滋没味,碗里突然多了一小块红润喷香的肉,抬头一看,木鱼半张着嘴,似有些舍不得,却努力冲自己傻呵呵的笑着:“我的,你吃,吃。”
穆子石登时很为难,心里很感谢他的好意,而且这些时日养伤几乎不沾荤腥,本就有些馋肉,但再一瞧木鱼嘴边的油渍口水,这块肉便怎么也没法吃下去。
想了一想,又夹还回去,柔声笑道:“我今天吃斋……明天你记得跟厨房说多要一份饭菜就好。”
木鱼失而复得,觉得这个哥哥真是大好人,欢快地吞下肉:“明天我记得的!”
祝大先生冷哼一声,愈发觉得穆子石金玉之表败絮在内,既虚伪浮躁,又无礼狡狯,穆子石听他哼哼,只当他放了一串屁,诸如万荆那样的真君子,穆子石自会敬重有加,至于祝大这等,不烧了他的山羊胡子已经很算厚道了。
因此自打穆子石进了粮台,和祝大堪称是互相折磨。
祝大先生读书人本色,虽沦落为管账的,闲暇时还爱吟风弄月的写几首诗,素来苦于山上无人赏鉴,这日心情好,便请穆子石拜读。
穆子石一目十行的翻完,似笑非笑:“子石自问近日服侍妥当,先生为何要罚子石?”
祝大一时没有醒过味来:“切磋文字,何谈一个罚字?”
穆子石道:“先生好歹数踏槐黄,虽未得一第,大抵也该知晓读人诗词本就是尴尬苦差,若辞藻精美韵味天成倒也罢了,若这诗写得根本就是郊寒岛瘦了无生趣,我还得虚与委蛇地违心大赞,难道不是苛政一桩么?”
祝大脸皮都被羞皱了,所谓杀人不见血,不外如是。
77、第七十五章
好在祝大也不吃亏,一个紫铜便壶就是终极利器。
祝大先生已经过知天命直奔着耳顺的岁数去了,夜间经常的尿急尿频尿不净,以往嫌弃木鱼笨手笨脚,只在屋角放个紫铜便壶,夜里若有所需,就亲自移驾而释,自从有了穆子石,祝大绝不愿屈才不用,在卧榻旁又设一窄榻,让穆子石就近服侍,夜里半梦半醒,只要小腹略有涨意便连声大呼:“僮儿起来!”
待穆子石起身取来尿壶,祝大却又大摆架子,非得让他凑近床边端着伺候,穆子石切齿之余,却也只能忍气吞声。
比及尿入便壶,耳边淅淅沥沥却非雨声,鼻端幽幽沉沉大异兰麝,穆子石恼怒之余又复好笑——若齐予沛还活着,见到自己做这等低三下四的活计想必又得气得死过去。
祝大一夜总要尿个三四回,而且每日午后小憩之前必先让穆子石洗刷尿壶,与此一比,穆子石觉得提水搬饭倒算不得辛苦了,于是十分羡慕木鱼。
这天中午刚吃完饭,穆子石收拾着碗筷,突然听到屋外有人高声喊道:“哥!”
却是齐少冲的声音,穆子石又惊又喜,几步跑出门,一个人影已直冲了过来:“哥哥,我想死你了!”
穆子石正待说话,已被一个热乎乎的怀抱搂紧。
齐少冲比穆子石还矮着一个头,却极霸道的一边踮着脚一边把他的脑袋往自己肩头按。
穆子石只觉得眼眶热辣辣的,方知道这个孩子在自己心里的分量,朝夕共处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真的已经成为自己的手足亲人,再也不能撇下他任由生灭。
齐少冲急问道:“你好些了没有?听左大哥说你已经没事了,是真的么?”
穆子石微笑道:“自然是真的,你呢,这段时日还好?好像又结实了些!”
齐少冲道:“我好得很,你别担心。”
穆子石笑道:“我担心你干什么,只不过随口问一下罢了……对了,是谁带你来这儿的?大当家知道么?”
齐少冲指了指不远处:“左大哥带我来的,哥舒夜破应该不知道。”
左拾飞正站在一棵树下,冲穆子石咧嘴一笑,神色却颇为紧张。穆子石轻叹道:“瞒不过哥舒夜破的。”
携着齐少冲的手走近左拾飞,道:“多谢你送少冲来见我,只怕会连累到你。”
左拾飞道:“你现在不是学着做粮台的账么?也是寨子里的兄弟,大当家不会怪我。”
穆子石摇了摇头:“少冲有你,我已然十分放心,以后没要紧事,还是不要再来找我了。”
齐少冲颇为不舍,眼睛只盯着他愣愣的不说话。
屋里祝大先生吃饱了饭,深觉春困如山倒,悠悠然溜达出来,喊道:“僮儿,刷便壶!”
穆子石忙应道:“且待我送走梭子爷。”
齐少冲听得清楚,黑眼睛里登时冒出火来:“这个老冬烘让你刷便壶?”
穆子石笑道:“你听岔了,是喝酒的扁银酒壶……祝粮台午睡前总要喝一壶的。”
看齐少冲似有不信之色,沉下脸道:“我是给人刷便壶的人么?”
齐少冲忙大力摇头:“不是!”
穆子石揪着他的衣领转过他去,又推了一把,道:“那你就不要胡思乱想,滚吧!”
齐少冲听他话听习惯了,果然拔脚就走,穆子石强忍笑意地跟上,却扯了扯左拾飞,低声道:“喂,有虱子么?”
左拾飞既羞且急:“没有!我可干净了!”
穆子石瞥他一眼:“没有就没有,你脸红什么……帮我捉十几只虱子,明天给我。”
齐少冲一旁插嘴道:“哥你要虱子做什么?”
穆子石淡淡道:“没见过,稀罕。”
齐少冲于是就很见过世面的笑了笑,道:“虱子算什么,我这些时日还见着跳蚤了呢!”
穆子石来了精神:“那再给我捉十几只跳蚤。”
这回连左拾飞都忍不住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穆子石笑得眼睛弯弯的,墨绿的波光粼粼一闪:“等等便知。”
左拾飞和齐少冲双双打了个寒战。
祝大先生拢了拢衣袖,都夏天了这山风怎地还如此邪性的凉飕飕?端的是古怪。
祝大先生是看不起梭子这等莽夫的,因此第二日中午见左拾飞在屋外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只摩擦了一下鼻尖哼的一声,长衫扫着门槛就自行进屋不予理会了。
穆子石代他送客,手里握着左拾飞刚塞的一个布包,笑语焉焉的礼节周全。
这天穆子石刷便壶刷得格外细致,紫铜壶绽放出细腻沉郁的光泽,真用来泡茶都不觉得龌龊了。而伺候祝大先生小解时,更是殷勤,竟以器就物,不用祝大屈驾费一丝力气。
祝大心中有些打鼓,难不成自己春风化雨的功力非凡,将这顽石点成了甜糯米?
正蹊跷不得究竟,穆子石抬头一笑,月映春江清气迫人,倒叫祝大先生老脸一红,一泡尿也撒得颇不自在。
入夏后昼长夜短,白天好不让人困倦,木鱼年幼,七窍被瞌睡虫占满,整日价的鸡啄碎米兔捣药,祝大先生虽年老觉少,却也提不起精神来,脑浆被糖丝黏住了一般,看人的眼神都是入了定的。
唯有穆子石精神奕奕,将书房里的历年账册翻来覆去的看了又算,两只黄铜算盘哗啦啦一抖左右开弓,檀木珠子噼里啪嗒比树梢蝉鸣还要热闹。
祝大先生本爱藏私,根本就不愿收徒,但又不敢拂逆大当家之意,对此只得睁一眼闭一眼,却经常吩咐穆子石斟茶倒水以作骚扰。
穆子石也不暴躁,要茶就茶要水就水,只要让他一沾账册的边,宛然就是殷勤佳弟子,若有看不懂的,也不惮于恭恭敬敬地请教。不知是凑巧还是故意,他每次发问都是不偏不倚正中妙处,祝大原搭好了架子打算十成中只给他讲个三五成,但被他一问,往往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