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珠贝勒-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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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难道是今天气氛太有感染力了么。这连串的大笑声让他心虚，让他无语啊，他从没有那么天真烂漫，没那么感情至上好不咯……算了，就当是另一种形式的彩衣娱亲吧，宋远晗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随便假装羞涩一下。
这一回宋远晗总算确定兼肯定，他逃脱惩罚了，心情不由为之一松。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体一直紧绷着，额间也满是汗水，这不算宽敞的书房和不够明亮的光线让他呼吸很是不对劲，这一刻放松了精神，才暗暗连连吸了几口气。
听得屏风里边也同样有轻微的笑声，宋远晗几乎可以给这一次的会面一个总结词：双方在清幽安静的竹木书房进行了友好亲切的会面，加深了合作双方的了解，对更紧密的合作方式进行了深入探讨并取得了很好的成果……
宋远晗没有等多久，屏风后的几个老大相互交流过后，终于有人想起来仍旧跪在地上的宋远晗，里头有个声音说：“起来吧，别一直跪着。”
这声音听着有些苍老、威严，但不失温和，宋远晗很容易猜想到说话的人的身份，应该是太后。不得不说他对太后还是有些不喜的，因为十多年前她对宋柔玉怀孕生子这件事的处理，还有他进京以来对他的监视，甚至他还怀疑宋建失忆是暗中被她祸害，即便不是她使人做的，也有可能是她的人冷眼旁观之下，皇后或者令妃让人下的手，这些种种，都让他不可能对她有好印象。
在整件事情当中，作为一个上位者，她并没有为了要维护皇族的利益而不折手段毁灭掉所有可能影响稳定的一切因素，她不算特别严酷冷情，这一点宋远晗还是比较认同她。但同时，她也派人看着宋家时也没有对他们母子给予任何帮助，他们母子过得并不贫穷，但艰难，残酷的流言和家族的压迫让他们隔绝出正常的社交，她就只是这么冷冷守着看着等待着，也许中间好些年她甚至还忘记了有这么一回事，直到宋远晗带着几个家仆来到京城她才重新记起，原来她还有这么一个孙儿在默默长大。
宋远晗没有因此而怨恨她，因为这个女人做的事情在他的认识当中是十分正确的，也许她真正的年少的孙儿会恨她指责他，但现在的换了壳子的宋远晗不会。同样的，他也不是那个从小深受迫害的孩子，对这段时间来他身边的人发生的这些意外他伤心、遗憾，也有过愤恨，但他不会不自量力对他不能可及的对手进行报复，难道他能冲进宫里质问太后，质问皇后和其他后妃？
也许还有迂回的解决方式，例如向乾隆诉苦告发某些人的阴谋，但他也不能这么做。一是如果这样做了，他就会完全陷入这种争斗当中，抽身不得；二是因为他这样做前提是要得到乾隆的喜爱和信任，而他一直不愿意认亲；三是因为即便乾隆听信了他的话，最后的结果很可能也只是不了了之。毕竟，对方出手很有克制，受到伤害仅仅是一些奴才，不是他这个疑是皇族血脉的宋远晗。
很多时候，宋远晗也觉得自己是个挺窝囊的受气包，只会在别人进逼的时候一味得逃啊逃……当然，他之前的完全不做回应，有一大半的理由是他相信自己的同盟，某个人心胸十分狭窄，手段十分高明，要那个人忍一时之气可以，可有人得罪过他，他是会十分记仇，会千百倍地报复回来的。
宋远晗当时就是一边欣赏着和棠偷谋锴衷赮Y着他的报复手段。这种信任让他没想过暴露自己去做危险的事。可惜那个场景也许他只能在远离京城的某个角落里慢慢畅想了。
因为太后表现出来的冷漠，宋远晗对她一直十分警惕和怀疑，所以现在竟然先是她开口对他表示友好，这让宋远晗很是诧异。他正疑惑的时候，屏风后边有人说：“他都病了几天了，再说话下去怕是会晕过去。太后娘娘垂怜，赏他个凳子吧。”
是杜小月，宋远晗感激一笑，同时听见太后好笑说道：“你这小猕猴，最是奸猾，怎么这时候也好心起来？”
杜小月笑道：“有老佛爷在此，怎么奸猾的小混蛋也学着向佛行善来了。”
太后乐呵呵一笑，便说：“你要是真学好了，这世上也没有那个学坏了。”
“太后娘娘～”
“好了，就听你这一回。”太后终于从善如流地答应。
老太监扶着宋远晗坐下，可惜只是一个矮凳子，没有靠背，不然宋远晗很可能立马瘫倒在上边。现在他只能强撑着直起腰脊，虽然高度确实很有些不够，但不用跪着也算有了些尊严。不得不说，这一小段对话让宋远晗对杜小月又重新有个另一个高度的认识，不过不用多想，他也知道自己做不到像她这样服软撒娇，这么一来也就释然了。
给杜小月这么一打岔，太后娘娘的心情似乎更好了些，居然有些调侃地问道：“孩子，你为何不愿意认爹呢？”
这话如果换了旁人，为了顾及乾隆的心情，还真的不好问出口，也就只有太后能这么轻巧地询问，而且还是这种特殊的时候问他，称呼他“孩子”……宋远晗心底生了一个奇异的想法，是不是有这个可能她已经默认他的身份？
他为什么不愿意认爹？这个问题在场的人可能有很多猜测，宋远晗之前甚至还利用过乾隆的各种猜测，比如他误会宋远晗因为小时候被遗弃的经历而性格清冷，误会他之前的各种举动是面对亲人时别扭傲娇不合作之类……他曾利用这些乾隆一点点的愧疚和补偿心理，在他面前得到了很多优惠。
不过，这只是乾隆对他不认爹的猜测，乾隆试探他研究他，但没有很认真地开口问过宋远晗为何不认爹，因为他太过自信而从来没有想到也不会相信，宋远晗真的从心底里不想认爹。
宋远晗暗自感叹，想了想，也顾不上自己这么说话会不会太惊悚，只说：“这皇宫估计跟我命盘不对付，我不过是来到京城跟它近了一点，我身边的人就各种出事，我又病了这几回……这说明了皇宫太复杂，不适合我。”
果然一听他这么说，居然还上升到命理问题，里头好几个人都开始皱眉。
古人没几个人不信命的，太后信佛，同样相信前世因今世果来世福，所以听得他第一句话就十分不喜，但宋远晗后边的几句话又把她心神吸引过去。她有些疑惑地看向那个少年，猜测他是超然物外真的对皇宫没什么渴求，学佛修行没了权欲之心也厌烦所有争斗呢，还是以退为进，同时故意旁敲侧击把有人阻止他认亲的事实揭露来试探他们的态度？这不好猜，因为少年一脸平静，丝毫不露情绪。
乾隆也听明白了他暗示的话，什么皇宫跟他命理不对盘，也就这个小子能随口说出命理这类的玩笑，果真荒唐。不是什么命理的问题，是皇宫里的人太复杂，这小子担忧牵扯进来随时丢掉小命。
明白这些，乾隆反而心情复杂起来，这个理由让他又可气又可笑。宋远晗不想掺和进来，作为一个出身不明的皇族这样十分明智，很有自知之明，不过他的完全不争，是连得到乾隆的喜爱也不争，这又让乾隆有些许的不耻，作为他的儿子，居然清心寡欲至此！
还有这小子担忧皇宫里朝廷上有人对他不利，这也让乾隆不满。他竟然如此得不信任他的亲族，心理阴暗地怀疑旁人无故谋害他，最重要的是，竟然怀疑在他亲爹的眼前还有人能谋害他？乾隆冷哼一声，这个小混蛋真的太欠收拾。
乾隆自信他高瞻远瞩能力超群，在龙威之下，没有什么人能进行他不能掌控的阴谋。在他乐意的时候，亲近的人做一些小动作谋取私利他不在乎，毕竟要维持皇权的统治不能仅靠忠君礼国的教化，同样需要整个统治阶级共同利益的拥护，某些放纵和赏赐是必要的。他是一个帝王，他相信一切都能随着他意志进行下去。所以宋远晗的这种担忧在他看来，是对他的不信任。
闹到最后，这小子就是怕死嫌麻烦，同时觉得认爹可有可无弊大于利，乾隆觉得很没面子。
乾隆能这么想，但皇后娘娘不会，她一路冷眼旁观面无表情，只在宋远晗说起皇宫太复杂的时候挑了挑眉，抿紧的唇瓣上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这人真是个聪明人，知足，还很识趣，从不奢望不该得到的，也不会为那些不可能去冒险。皇后转过脸去看太后，太后正好露出个温柔慈爱的笑容，皇后略怔，重新板紧了面容。
太后微笑道：“怎么，你还害怕起来了么？”
宋远晗却坦然说：“不，我觉得我还是挺胆大的……”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不太好自吹自擂，笑了笑。他在心里搜索一遍答案，最终只能感叹道：“只是那样太麻烦了。比起那个身份，我更加喜欢花鸟树木，山水古城，这儿……不像是我长居之地。”他抬头，眼眸之中自有真诚。
总算有这么一个机会让他直抒胸臆了，宋远晗忽然觉得那天他跪下赴死看着是决绝，但如果真那么死了他确实有些不情不愿，但现在不同，把他该说的都说完，真要有人不能理解把他咔嚓了，他也没有什么怨言。
太后轻声一叹，道：“真是个傻孩子。”顿了顿，又问：“你叫宋远晗？”
“是。”乖乖应道。
“把屏风撤走，让哀家好生看看他。”
四个小太监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弓着身子搬开了那座屏风。宋远晗眼角看着，重新跪倒在地，低下头，不敢就这么直视里边的人。
跟宋远晗之前料想的一样，屏风后边摆着三张紫檀木椅子，还有余闲地摆放在配套几架，里头安坐着这时代最为尊贵的三个人。这屏风一撤走，宋远晗就能感受到比方才更为厚重气势压迫。
“抬起头来。”太后下令。
宋远晗差点笑出声来，这情形怎么那么囧然，他是不是轻柔地弱不可闻地“嗯”一声，然后娇羞地慢慢抬头……打住！宋远晗抬起头，依旧垂着眼眸，只道：“拜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吉祥……”
“皇帝你看，是不是个俊俏的孩子？”
乾隆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
宋远晗很确定现在自己的形象跟“俊俏”两字怎么也扯不上关系，多日未曾整理的头发长了出来，现在他不是个光头和尚，而是个小寸板流氓，又大病过一场，形容憔悴虚弱，比之先前温润可亲的模样可是难看多了。可听得太后这么说，他也只好跟着笑了笑。
太后又道：“远晗，看着哀家，今天哀家第一次见你，应该给小辈一点礼物……说说，你想要什么？”
宋远晗心里狂跳不止，但他勉强抑制住情绪，缓缓抬起头，眸光与那双睿智慈爱的眼睛略一接触便立即垂下，有些疑虑地说：“谢太后娘娘……”皱了皱眉，低声，像是有些怯弱地说：“无论是什么，都……可以么？”
太后眼中一冷，但很快温和的笑容又回到她脸上，“当然。”
“那么，我想回海宁。”宋远晗抬眼，这话没有一丝迟疑地恳切地回答，“可以么？”
太后平静的面容终于有了些裂痕，她沉吟一阵，视线在宋远晗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与那双看起来纯真渴望的眼睛对视……
宋远晗感觉在他身上的视线停留了千百年之久，久到他已经在心里幻想过对方大怒发作他，把他拖出去又关回那个小屋子，然后他孤独老去，也许是病死……
终于，这一回太后没有故作温和地微笑，反而有些平板地说：“自然是可以的，哀家就如你所愿。”
宋远晗经历这么多事情，最终得到了这个承诺，一时竟然觉得成果来得太过容易，很是不真实，让他听到的时候有些昏眩感很不敢相信。他不由自主地看向乾隆，见那个皇帝冷着脸不发一言，宋远晗又忍不住去看皇后，同样的，皇后也像是个木头人……
那么，这是真的？真的？这是真的！真的！
这不是梦游……他不敢深思太后的态度，只要是这个结果，这便好了。他不敢说他为得到这个结果做过什么伟大的事，但他知道，他真的努力过，拼了命的努力过。他偷偷掐了自己一记，喜形于色，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流下来，模糊了眼前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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