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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席慕容诗集-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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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采访当然还是继续下去,可是我心里还是气愤难平,怎么会有这样的年轻人!
  怎么会有这样的年轻人?视一切为理所当然的年轻人?这一次的画展我分了两个部分展出,在一个画廊里是我最近四年来的新作品,在另外一个画廊里,我特意把二十多年来学画的历程做了一次抽样的展出。为了这次展览,我把尘封已久,卷放在龙潭乡下的画一张一张地拿了出来,重新钉框,重新拭净,雇车运到台北,再一张一张地挂起来。有那么多朋友帮我的忙,希望我的画展能有更多的人知道,更多的人来看。而这些年轻人是听说了,也知道了,只是觉得从罗斯福路走到忠孝东路有点远,有点麻烦,就不来看了。
  他们一定不能了解,我为什么会那样生气。他们托同学转话也是好意,对这些年轻人来说,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的,如果看画展而不顺路,他们是会嫌远、嫌麻烦的。
  那天整个下午,我都还在这种气愤的感觉影响之下,所以,当那位老先生走过来和我说话的时候,我的态度并不很很。
  他其实也不是和我说话,他只是用一种很不好意思很轻的声音过来问我:
  〃请问,我可不可以给这张画照一张相?〃
  那时候我坐在画廊正中茶几旁边的椅子上,正对着大门,他推门进来以后大概是想问询问台的,没有得到回答之后才又转过头来问我。
  询问台上坐着的刚好是画廊张小姐的孩子,小男孩向他指一指我,他的脸就转过来向着我。
  很难形容那样的一张脸,纵横着皱纹,纵横着风霜,却又有点害羞般地微笑望着我,好象深怕这样的要求会触犯了我似的。
  我只向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我只冷冷地说了五个字而已:
  〃可以,您请便。〃
  然后我就低下头看我手上的书了,那时画廊里人比较少,我也比较能够安静地坐一坐。
  老先生对我身旁的一张画拍了几张相片之后,就也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轻轻坐了下来,面对着那张画,好象是对我又好象是对画轻声说了一句:
  〃这真象那个战场。〃
  我抬头看他一眼,又转过身去看那张地正在出神凝视着的画,我的天!天下的人真是无奇不有!那张画整个画面上是一种安静的蓝色调子,是我这一次展出的〃夜色〃系列里的一张,我想表现的是月光下乡间草原的感觉,和〃战场〃有什么相干?
  我又看了老先生一眼,心里开始提防起来,本来也是,这世界上什么奇怪的人都会有啊!
  可是那真是一张很温柔也很谦卑的面孔,花白的发梳得很整齐,声音也是轻轻和很没有把握的样子,好象他不太知道应不应该说下去,也不太敢确定我愿不愿意听。
  不过,他还是说了:
  〃那一年,就是徐蚌会战那次,在徐州附近,我们就遇见了这样一个地方。
  那天,我们行军到这里,天色已经很晚了,前面的人传话过来说可以在这一带休息。你要知道,我们那个时候打仗行军,就跟赶鸭子一样啊!乱走乱碰,那有象现在这么好的侦测设备。
  就是可以休息,我们就真的休息了。大家都累了,眼前这一大块草地一大块天空又那么安静,那么好看,谁不想多坐一会儿呢?〃
  老先生停了一停,我发现这个时候的我已经不自觉地正襟危坐起来,眼睛睁大了直对着他看。老先生又微笑了,还是那种有点抱歉的笑容,还是那种很轻,怕触犯了我的声音,他继续说下去:
  〃可是,谁也没料到,敌人就在附近,十几辆车子过来,那天我们损失了好多弟兄,损失了好多人哪!〃
  画廊的门被推开了,拥进来几个热情的朋友,我赶快站起来向他们打招呼,同时又急急地看了老先生一眼,我的意思是希望他能留下来,等一等我。但是老先生也许是误会了,也许是不喜欢这样太多嘈杂的场面,他站起来微笑向我鞠了个躬就很快转身走出门去了。
  在那几秒钟之内,我一面和朋友们寒暄握手,一面却感觉到自己心里的波涛汹涌,老先生啊!您为什么还要向我行礼呢!要向您深深鞠躬的应该是我才对啊!
  应该是我这一个骄傲冷淡,不知道优患,不知道悲苦,因而也不知道感激,以为世间一切的美好都是理所当然的年经人,应该是我要向您深深鞠躬才对的啊!

红 尘
荒谬的真实
  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站在冰冷的水里,因为还在将醒未醒的时刻,心里不禁起了疑问:
  〃我在哪里?我在什么地方?〃
  水很冷,刚刚从温暖的棉被里暴露出来的双脚特别敏感,有一阵寒战从脚尖一直传到全身,我终于完全清醒了。知道自己正站在床前,而整个卧室正浸满了水,一片汪洋。
  这是我刚搬进来的新家,在整幢十几层大楼的三楼,外面既没有风也没有雨,可是,卧室里我那么喜欢的浅灰蓝色的地毯却全部泡在水里。
  文夫早起来了,正在打电话向大楼的建设公司交涉,要他们派人来看,声音非常愤怒。
  可是,很奇怪的是:我好象并没有生气,我虽然努力想生起气来,但是,这样荒谬的现实却使我觉得很好笑,一直忍不住想笑。
  在平日的生活里,我并不是一个非常看得开的妇人,相反的,我常常会在很小的事情上生气。就象这一次搬家,总有很多不尽如我意的地方,甚至连画桌上透明漆的颜色漆得太深也会让我嘀咕个两三天,丈夫看不过去了,说了我几句:
  〃不过是一块木头罢了,深一点浅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用久了以后还不是都一样?〃
  但是就是不一样啊!原来那样好看的整块长长的桧木板,原来那样柔白的桧木原色,被我几刷子刷下去就变得伧俗不堪,才发现差遣孩子去买的透明漆品质太差,但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于是每次站在画桌前就要重新怨恨一次,怨恨自己的疏忽,为什么事先没有考虑到这种种可能会发生的差误。
  当然,在房子方面发生的一些问题也曾影响到我的情绪,原先对这个新家可以说是一见钟情,看了第一眼就忙不迭地要付订金,朋友们要我再多看一些别的房子我都不肯,一心想要这个新家。因此,搬进来以后,每闹一次意外,每出一次差错,心里都会多一层负担,觉得是自己当初决定时的疏忽,情绪就会陷入低潮。
  所以,丈夫这天早上对建设公司的愤怒应该有一大部分是为了我,他想我醒来之后一定会受不了。因此。放下电话转身面对着我的时候,他已经准备好了要面对着一个在盛怒之下会对任何见到的人都大发脾气的妇人。
  想不到他的妻子却一反常态,穿着睡衣赤脚站在水里,一面忙着收拾浸了水的书,一颗却张大了嘴在哈哈地笑着,使他大大惊奇。
  我当时也不太能了解自己的心态,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和平常的表现不一样。一直要到过了几天之后,才能慢慢理出一个头绪来。
  我想,也许是因为整件事情大荒谬了,荒谬到无能为力的程度,荒谬到我就算生气了也找不到可以真正埋怨的对象,更找不到可以真正解决的办法。因此。我才会发现唯一的武器就是自己也要换一种荒谬的态度来面对这个现实了。
  在生活中,有时恐怕真的需要这一种武器的吧,不然的话,要面对那些不断在你身边出现的不可理喻的现实,你又能怎么办呢?
呆滞的境界
  高中读的是台北师范艺术科,在那个时候学过弹奏风琴,因为是每个师范生必修的科目。在狭小古旧的琴房里,跟着温和而又有耐心的周老师,少年的我竟然学会了好几首简单的曲子,并且后来一直没有忘记。
  一直也很喜欢琴键上那种黑白分明的颜色,遇到别人家里有钢琴的时候,也总喜欢去按一按,手碰到冰滑的琴键时,就会很自然地弹出少年时学会的调子来,觉得很快乐。
  慈儿三岁左右时,她的阿姨回国来教书。买了一架大钢琴,每次去阿姨家,她就会爬上去叮叮咚咚地玩个半天。有一天下午,我坐到琴前给她弹了一首斯温尼河,我的孩子对我简直是〃惊为天人〃,整个下午她就一直缠着我,要我一遍又一遍地弹那首歌给她听。小小的孩子也只有到钢琴琴面的身高,两支黑亮的眼睛紧跟着我的双手移动,我想,在她小小的心里一定惊讶赞叹地的母亲能有这样神妙的十支手指,能一遍又一遍地创造出一种奇迹来吧。
  当然,后来也开始让慈儿学琴,并且在她四岁多的时候也给她买了一架钢琴。从每天弹十五分钟到一个钟头甚至两个钟头,从柔软的小手和坐在椅子上小脚就会悬空的小小女孩,到宽厚有力的手掌和高兴起来就弹个没完的国中女主,这中间,十年已经过去了。
  十年过去了,这个春天我们搬离了石门乡间的居所,很多东西都带不走,旧钢琴也送给了一个小朋交,答应到台北以后会给女儿再换一架新的。
  新钢琴送来的那个早上,孩子都上学去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打开崭新的琴盖,对着那一排黑白分明冰冷的琴键,有一些很奇怪的感觉从一些很奇怪的角落里前我缓缓涌来,我忽然呆住了。
  我的双手摆在琴键上,可是我却弹不下去了。这是我女儿的琴,她已经可以在上面弹巴哈、弹贝多芬了,而我呢?我依旧只会弹一些老黑乔和斯温尼河而已,我依旧只知道这么多,只会这么多而已。
  十年过去了。十年以前那个微笑着假装有点厌烦,但是其实心里却很欢喜,一遍又一遍弹奏着斯温尼河的母亲并没有改变,她今天仍然还可以坐下来为她的小宝贝弹出同样的那一首歌,但是,奇迹已经消失了。就算是我的女儿去很宽容地对待我。我自己却不能不感到羞惭起来,十年之间,我因为自己的不变而有了太大的改变。当然,在别的方面我也许还有些什么成就可以让女儿继续崇拜我,但是,无论如何,在钢琴的前面,曾经那样令她惊讶赞叹的神妙奇迹巳经完全消失了,十年之后的今天,她只剩下一个笨拙的母亲,只会在琴键上反复弹奏出一些老旧而又简单的声音。
  我忽然觉得很害怕,不过只是十年而已,怎么就会有这样大的不同呢?而且,这些还都是能够看到、听到和察觉到的改变,那么,在生命里,在有些呆滞不变的境界里,是不是还有一些我甚至根本没有办法会发现、根本没有办法去察觉的不同呢?
  在生命里,是不是还有一些原来很美好的事物,也曾因为我的不知不觉与不变,而终于离我越来越远了呢?
分享
  对写信来邀我去演讲或者要我回信的读者,我都觉得很对不起,因为我很少让他们满意过。
  可是,我一直有种疑惑,我必须要让他们满意吗?
  不管我作品艺术价值的高低,也不管我表现的技巧的优劣,因为这些都是我自己不能加以判断的。但是,在工作的态度上,这么多年来,我觉得我还勉强可以算是一个认真和努力的人。
  因此,如果我很认真地去写了,很努力地去画了,我还必须要再去演讲和回信吗?
  我想,大家所喜欢的一定是那个在文字里和在画里的我吧,那么,为什么还要把我呼唤出来呢?为什么不能让我继续过着原来的日子呢?
  一个人在一天的时间里,能做的事情实在很有限,而在一生的时间里,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在这短短一生有限的时间里,请让我们各自在各自的角落里认真地工作吧。让我们在书里、画里和各种不同形式的艺术品里相见,彼此互相分享着对这红尘里种种悲欢的诠释,彼此互相分享着一种了解、一种爱护和一种体谅好吗?好吗?
诱惑
  把母亲从医院接回家来已经快一个月了,久病的母亲脾气再好,也有要闹情绪的时候。想一想,在床上巳经躺了一年多了,再怎样坚强快乐的人也有要崩溃的时刻吧。
  那天早上,母亲没有什么理由地一直哭闹着,(当然,其实她有太多的理由要去寻找发泄的出路。)怎样劝慰好象都没有什么效用,我藉口一定要去买菜,就把母亲留给照顾她的看护,然后一个人匆匆忙忙地从家里逃了出来。
  按下信箱里有一封朋友的信,我一面走一面急着拆看。马路上的车子不多,阳光很好,小公园里的洋紫荆开着疏疏落落的花,朋友的信写了满满三张信纸,而她信中的字句也象阳光一样逐渐抚平了我那颗混乱的心。
  朋友与我已经很久不通音讯了,大家都忙于生活,忙于在生活中扮演各种不同的角色,我几乎要以为她已经忘记我了。
  可是,她在信里对一切都没有忘记。她提醒我要继续去画油画,继续去完成那些我曾经计划要画出来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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