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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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去把几个千户都叫来,我们得去一趟南州。”
沈明臣起身便要离开,江良在身后唤他。“王爷。”
“又怎么了?”
“那个坠子……你能还给我吗。”
沈明臣瞪着他,半晌才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你拿去吧,且算是偿你受了伤。”随手扔给他。
“谢王爷。”
江良接过,塞进贴身的暗袋。
作者有话要说:
☆、春焚百花
青言收好行李,最后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屋子。
他八岁离京,跟着殷二娘和钟离几经辗转,终于在这江南小城里安定下来。早些年百花楼里还住得下无相门所有的姑娘,钟离还没有在扬州开染坊,每日青言从书塾回来便要跟着她学剑。
初时青言整日哭闹,你这是女孩子的剑法,我才不学呢。钟离便从那梨花树上掰一根枝条,追在他身后抽他的屁股,最后都是殷二娘一边擦眼泪一边给他上药。“这个臭丫头,下手怎么这么狠。”鹤朱却向来乖巧又刻苦,钟离跟她说话也从来都是轻言细语的,那可不一样,鹤朱骨子里流的毕竟是皇室的血。
他第一次见钟离摘下面具,吓得哭了起来。一条丑陋的疤从眼角一直划到下巴,四周的皮肉纠葛着,仿佛连同那半张脸都扭曲了。“怪物,怪物。”他指着钟离哭道。
钟离无言,那却是殷二娘唯一一次打他,他哭,殷二娘也跟着哭。“你师父伤成这样,还不都是为了你。”
“走吧。”鹤朱在身后轻声唤他。
“嗯。”
青言低头抹去眼角的泪花,关上了屋门。
沈明臣一走,江良就摸黑去了管家的卧房,点了灯把唤他起来。
“怎么又是你?我这是倒了多大的霉,做梦都逃不过你。”管家睁开眼睛看到是他,揉了揉眼睛,翻个身继续睡。
江良抬手就把他的被子掀了,管家才终于骂骂咧咧地起了身。
“你认不认得这个。”江良也不管他恶言抱怨,把那枚糖玉坠子递给他。
管家凑到灯下仔细瞧了瞧,摇了摇头。“不认得,不是王爷的东西。”
“不是王府里的,是我从外面拿回来的,王爷认识。你再仔细瞧瞧?”
管家转身去抽屉里摸了一副水晶透镜,对着玉坠又瞅了半晌,终于道:“这莫非是温衡的东西?”管家放下透镜,把坠子还给他。“我确实是没见过这个坠子,你既然说王爷识得,又刻了个衡字,我也就只能想到温衡了。”
“温衡是谁?”江良像是听过这个名字,却不记得是在何处。
“这个名字,我也好久没提过了,”管家在桌边坐下来,“你对庚子之乱的事情知道多少?”
江良摇头。“甚少。”
“当年太子病殁,三日之后先皇暴毙,朝中势力分成两派,一派拥护下嫁长孙将军的淮安公主,另一派拥护沈皇后之兄,也就是当今圣上。两派各不相让,引发一场大乱,有不少朝内重臣都在那年不明不白地死了,皇上又赐死不少人,才总算平息下来。当时下毒害死先皇的人,就是太医温衡,后来诛了九族。”
夜至三更,城里静得如同死去了一般。
平日里浓妆艳抹的姐姐们此刻都换上了便行的素衣,摘了凤钗环佩,一个个负剑而立,脱胎换骨一般。
青言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地意识到,眼前的这群女人原就不是软玉温香的百花楼酒娘,而是连朝廷也要畏惧三分的无相门剑客。
唯有殷二娘还是同平日并无两样,神色颇有些落寞。青言走过去挽着她的手。他曾听姐姐们私下说起过,当年淮安公主死后,接任掌门的人原该是殷二娘,可是她为了救淮安的女儿鹤朱独身去闯锦衣卫的埋伏,伤及筋骨,半生武功尽废。
几个平日里看着弱不禁风的姑娘,随手就拎起一桶油往墙角泼。
“走吧。”殷二娘转身上了马,青言还是怔怔看着。
最后是钟离吹了火折子点上去,片刻间火就烧起来,烟雾顺风吹来,呛得青言几乎流泪。
火势越来越旺,几乎半个城都被火光映亮。
十二年以来,他所经历过的所有伤痛,平凡,琐碎和快乐,仿佛都随着这楼一起,在火焰中烧成了灰烬。
青言随众人走到了徐子轩住的那条街上,才想起来应该留个话。“我去去就来。”他对殷二娘说了一声,便下马翻进了徐家的墙,写了张字条压在他桌上。
第二天沈明臣召齐了千户,当即吩咐了安排,收拾行装,立刻备车前往南州。王爷出行到底比不得他江良赶路,纵然事情急迫,到江南也花了半月有余。
路上沈明臣又问他玉坠的来历,他道是在酒楼里,不知姓名的姑娘相赠。
行至城外十里,江良向沈明臣说他先去探探路,沈明臣倒也没有疑心,江良总算是赶在前头到了南州。
百花楼却已然成了一片废墟。
他下马走近,半扇烧得残破的窗户斜挂着,兀自晃荡。院里那柱梨花却开得正好,风一起,残花四散,飘落在脚边。
他回头看见街角有个年轻书生怯生生地瞅着他,见他看过来拔腿就跑。江良策马去追,终是在巷子里堵住他。
“你认识我?”江良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问他。
徐子轩吓得话也不敢说,使劲摇着头。
“那你跑什么?”
“我……看你……青言……”徐子轩小声地念着,江良听得青言二字,连忙下马逼问。
“青言怎么了?”
“青言有……”
江良真是急了,揪着他的衣领几乎要把他拎起来。“说大声点!”
“青言有信给你!”
江良松开他便问:“信在哪儿?”
“在我家里……我带你去取……”
第一页纸上倒是写了很多字。
“日后若有个身长七尺,京城口音,面露凶相的男人来寻我,你便把这信给他。但他不一定会来,若他不来,你便自己收着吧。”
第二页纸却有短短两行。
安好,勿念。
落款青言。
江良将信叠了揣进怀里,转身问徐子轩:“他去哪儿了?”
徐子轩还是怕他,站得远远的,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江良折回百花楼去,沈明臣已经到了。
沈明臣蹲下去辨地上那块烧得焦黑的招牌,只隐约认出一个“百”字。
“这是百花楼,喝花酒的铺子。”江良对他道。
“花酒……店里可都是女流?”
“正是。”
沈明臣伸手摸了摸招牌,沾了一手的灰。“你在这店里,可曾见到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女子?”
“不曾。”
沈明臣搓散指尖的炭灰,低声道:“钟离,你还要躲我多久。”
这时忽然有校尉来报。
“启禀王爷,方才在城外捉到了无相门的探子!”
作者有话要说:
☆、锦衣夜行
无相门本是四十年前虚怀居士创立的武学门派,唯授女子,剑法清奇,一度名满京城。庚子之乱时,向来清修避世的无相门却趁虚而入,几次派人刺杀当今圣上,更谋害忠臣无数,引发朝中大乱。这么多年来了无踪迹的无相门依然是朝廷通缉令上的重犯,见即斩。
带上来年轻的姑娘江良确是在百花楼中见过几面,腿伤得厉害,被缚了手押到沈明臣跟前,强迫她跪下。
“罢了,让她起来吧,”沈明臣摆摆手,“找佥事领赏去吧。”几个校尉谢了恩下去。
沈明臣审视着眼前的姑娘,还未开口,她已是狠狠一口唾沫淬在他身上。身边众人见状要去拉开她,却被沈明臣拦下。
“到底是她教出来的”,沈明臣低声道,转身吩咐身旁的属下,“去给姑娘找间屋子住下,请大夫去看看伤。”
众人纵然不解,还是去客栈开了间上房,几班轮番把守着。
挨到天黑,江良都翻到了客栈二楼的窗户外头,才发现被人抢了先。
“姑娘可是钟离的弟子?”
“与你何干。”
“……她人可好。”
江良在窗纸上戳了个小孔,偷偷望进去。
那姑娘坐在桌前,冷笑道:“你还有脸问?”
沈明臣在她身后,负着手。
“我沈某绝无半分害她之心。”
姑娘仍是背对他坐着,正眼也不看他。“那是因为像你这样的畜生,根本就没有人心。”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万人之上的七王爷居然被一个朝廷命犯骂得狗血喷头,脸上却丝毫没有恼怒,反倒是显出几分落寞,也未再开口,推门走了。
待脚步声远了江良才拉开窗翻进去,姑娘瞧了一眼,脸上仍是冷笑。“你们锦衣卫怎么尽是些偷鸡摸狗的货色。”
“姑娘可认得我?”江良也不同她恼。
姑娘又瞄了他一眼。“有几分眼熟。”
“半月前,我在百花楼里住过。”
“原来你是锦衣卫派来的,鼻子挺灵啊。”
我要打一开头就知道你们是无相门,你们还能跑得了么,江良心想。“我孤身一人怕是救不了你们一门……但我必须去找青言。”
“真看不出来,锦衣卫的恶犬原来都是菩萨心肠。” 听到青言的名字,姑娘的防备总算放缓了些。
江良从怀里掏出那两张纸递予她看。“你穿着这一身锦衣卫的衣裳,我如何信你?”她读完便要举了那信放到灯上去烧,被江良慌张夺下。
江良把信揣回胸前,却摸到了那枚糖玉坠子,扯下来给她看。
“你怎么会有这个。”那姑娘总算是变了颜色,有些诧异地接过去。
江良回到自己的房间,沈明臣独自在桌边上坐着饮酒。
“王爷。”他忙跪下去拜。
“免礼,来陪我喝几杯。”
江良被选入锦衣卫时不过总角年纪,功夫虽好,往那群高大魁梧的男人堆儿里一站仍是显得弱不禁风。沈明臣膝下无子,向来对他宠爱有加,也是因为多了这一层偏爱,才迟迟不愿将他升为千户,免得去别处驻扎。
沈明臣亲自替他斟了酒,道:“你说酒楼里送你坠子的那个姑娘……怕也是无相门的人吧。”
江良摇头。“不知。”他是真的不知,青言既是孽臣之子,为什么会同无相门扯上关系。
“可惜你总算是开了窍,却遇上不当遇见的人。”沈明臣笑着摇了摇头,举杯同他相碰。
酒过三巡,话也说开了些,江良问他:“王爷打算拿那个无相门的姑娘怎么办?”
沈明臣叹了口气。“我若是杀了她,于心难安。我若是放过她,多的是人会让她比死更惨。”他又苦笑道:“我这双手早就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血,竟然还能说出良心二字。”
话音且落,有人敲门来报。
“王爷,东厂的人来了。”
江良闻言也是一惊,沈明臣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是谁漏的消息!”
“属,属下不知。”
沈明臣站起身朝门口走,将酒杯往地上一掷,摔得粉粹。
江良跟他出去,走到半路沈明臣将他拉近了低声说:“我去同东厂的人纠缠一阵,你速把那姑娘送出城放了。”江良应了,走了两步又被沈明臣拽回去补了一句。“遇到无相门的人千万别动手,立刻通知我。”
江良绕过执勤的侍卫将马牵到门外,仍是从窗户翻进去的,见姑娘坐在窗边等他,点头道:“成功了。”
“想不到这沈贼,竟还念几分旧情,也亏你想得到用东厂来激他。”
“时间紧迫,回头再说。”江良将她一只手驾到肩上,支起她跃出窗外。
两人策马到了城外,江良问:“往哪儿走?”
“往西。”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唯有星光虫鸣一路相随。
“还未曾问过姑娘的芳名。”
“我叫剪秋。”
“一剪秋水,好名字。”
“师傅起的,”剪秋在他身后道,“我爹本在京城大户人家的家中做仆役,后来朝中动乱,父亲在一场乱斗中被杀死。我娘为了养几个弟妹,把我带到集市去卖,被师傅领了回来。”
“那青言呢?他为何会同你们在一起。”
剪秋只道“你自己去问他”,不再多言。
南州城在身后渐渐远去,到了一处僻静的树林里,江良停下马,生了火稍作歇息。
火堆噼里啪啦地烧着,剪秋坐在边上静静看着跳动地火苗,开口唱起了曲子。江良在百花楼也听过这首曲子,携着琵琶锦瑟悠悠扬扬穿过院子,百折千回,自是多情。今夜听得却如泣如诉,辨不清个中滋味。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作者有话要说:
☆、西出洛阳
三月春风渐暖,偷了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