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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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一直在盯着江渉背影,此时江渉转过身来,他面上一瞬间的错愕、惊讶与狂喜混合出来的复杂神态便一丝不落的映入江渉眼中。
江渉望着阔别三年的人,鼻子突然就酸了。
温郁之动了一下,他抬了抬手,似乎想要触碰江渉衣角。可手刚抬起来,便像畏惧什么似的一把缩了回去。“清啷”一声脆响,江渉这才看见温郁之手腕上戴着的镣铐。
响声惊动一旁站着的牢头,他立刻转头瞪了过来,一把抄起墙角的长棍从栅栏的缝隙间伸进去将温郁之往边上赶,凶神恶煞的吆喝着:“干什么?过去过去!”
江渉死死的咬着嘴唇,控制不住的颤抖。他感觉自己眼泪已经不争气的流了下来。他印象中的温郁之一身长衫如揉碎的月光,举手投足皆能入画。那么清雅的人,怎么就沦落到就连一个牢头都能喝斥的地步?
温郁之面容倒是一派平静,并不见什么屈辱神色。他身上似乎有伤,脚步踉跄的后退两步。他看到江渉红了的眼眶一下子有点慌张,赶忙扯出个笑容安抚。
江渉看到他嘴唇无声的动了动,他说的是:“我没事,你回去。”
江渉只觉得一瞬间心头大拗,只恨不能痛快淋漓的大哭一场。
作者有话要说:
嗯,林乐源也是我很喜欢的一个角色哦~
☆、千里之行
自那次见面后,江渉再没见到温郁之。三皇子对京城的控制越来越严,镇北侯府无时无刻都有人监视。刑部大牢更是严防死守,狱卒俱为多年心腹,别说探视,就连食水棉被都送不进去。
这几日发生了许多事情,皇帝驾崩了,新皇的登基大典也开始紧锣密鼓的准备筹划。就连年号都拟定了,崇治。
三皇子……不,已经可以叫他崇治帝了。崇治帝对各方力量的清缴也全面展开,京城里可谓是人人自危。戴相十日前下狱被秘密审讯,如今都还没有消息。沈沁妻儿也都被软禁在府中,就连几年前被罢官回家的何悦都被严密看管。
这个新年过的一片愁云惨淡。
江渉那日冲林乐源发了一通脾气,如今冷静下来,也知道自己多是迁怒。若是换他在林乐源的那个位置,也不会作别的选择。
林乐源的日子也绝不好过。镇北侯府执掌一方兵权,新帝不敢轻易动他,可一定会极尽所能的打压牵制。那个旧时鲜衣怒马、言笑晏晏的小公子似乎是一夜间长大,杀伐间甚至有了一点镇北侯爷的影子。
任厢一直寸步不离的跟在他身边。他的如意赌场早已关了,如今林乐源失势,再不能在生意场上给他庇护,反会连累到他,他却并没有离开。
他们之间的这种不离不弃的感情让江渉很是羡慕。
江渉这几日俱是不能成眠。他控制不住的忧心温郁之,时常在半夜惊醒,脑中一遍遍的回忆那日与温郁之见面的点点滴滴,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惶惶如惊弓之鸟。
他简直不敢想象温郁之这些日子受了多少折磨煎熬。恩师被陷害,同僚被牵累,倾注了所有心血的改革也在快成功的时候毁于一旦,就连自己性命也是朝夕不保。
江渉甚至动过劫狱的心思,可立刻就被自己否决了。严相的侄女与温郁之和离了,可小晏和温府其余佣人都还捏在崇治帝手中,江渉不敢轻举妄动。
正月初的时候,京城局势渐渐稳定下来。前后持续了一个月的夺嫡之战终是落下了帷幕,结局很简单——太子逆谋,逼杀二皇子,后弑父未遂,不仁不义,废其储位,圈禁宗人府。
……
正月初十的早晨,林乐源找到了江渉。
“温郁之的发落定下来了。”他这样说道:“发配梧州,现在就得启程。”
他不待江渉说话,便将一个打好了的包裹放到了他面前:“这里有一些衣物和八百两银票,马厩里还给你备了匹好马,算我谢过你曾为我二哥出手。至于今后你是重新浪迹江湖,还是……你自己选择。”
林乐源顿了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些日子我也想明白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强求不得。”
“我……”江渉张了张口,突然就有点举棋不定。
认识温郁之之前,他是那种恣意张扬的江湖浪子,四海为家的漂泊着,或许哪天他累了,也会找个地方落地生根,娶个温柔的妻子,荆钗布裙,却也能岁月静好。
他想要的那种现世安稳、白头偕老,他都给不了他。
江渉愣愣的望着手边打理的整整齐齐的包袱,感觉自己再一次的站到了岔道口上。楚梧州是什么地方?南蛮之地,瘴气密林,当年吴老尚书就是死在这样一条流放路上。
至于温郁之……那人就像是他的一场经年旧梦,美好,却也是虚无缥缈。
大好年华蹉跎在那样的穷乡僻壤,就为了一点连自己都摸不清的感情,值吗?江渉一点都不知道。
可是……那人是温郁之啊。
“先动身吧,还能去见一面。”林乐源推了江渉一把:“你也不一定要现在决定,是么?”
江渉根本没听见他的话,牛头不对马嘴的呢喃了一句:“可那是温郁之啊……”
“什么?”林乐源一愣。
“我说那是温郁之。”江渉又说了一句。
“是温郁之又怎么了?”林乐源依旧不懂。
“没什么。”江渉抿了抿唇,他猛的站了起来,一把抄起手边包袱:“他走哪个方向?”
“南门。”
“这些日子多谢了。”江渉冲林乐源拱了拱手,抬腿便走。
江渉快马奔驰,终是在长亭赶上了温郁之。他被两个官兵一左一右的押着,看上去比前几日更为消瘦落魄。
此时晨雾散尽,江渉一步步的走上前去,他看着面前的人,心中没有太多多的起伏,反而是一片平静。
他狠狠的想着:去他娘的值不值得!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了。
*****
江渉牵着马跟着温郁之走了一天,傍晚时分,才到达县里的驿馆。
赶了一天的路,饶是他常年习武都觉得说不出的疲惫,更何况带着镣铐的温郁之?
两个官兵只负责押送三日,出了京畿道便要换人。江渉用城里酒家买来的一只烧鸡和两壶好酒好生伺候,换得自己与温郁之独处片刻。
驿馆的房间极为简陋,只一张卧榻和一盏油灯,矮几都没有一张。窗户没法合拢,北风呜呜的往里灌着。江渉走了进来,摸了摸床上的被子,硬邦邦的,比二郎家的棉被都要单薄许多。
温郁之自他进房就一直盯着他看,眼珠都不错一下。江渉被他看的说不出的慌张,他拿出裹在披风里的食盒,低着头将两份荤菜和几个白面馒头摆了出来,头也不敢抬,强装镇定的说道:“吃吧,别凉了。”
温郁之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什么也没说,自己拿了个馒头,又递了个给江渉:“一起吧。”
江渉点了点头,接了过来。
两人坐在卧榻一端各自夹菜,北方依旧呜呜的吹着窗棂,温郁之手脚上的镣铐时而发出些许响动,他们都沉默着,这些就成了房中唯一的一点声响,气氛尴尬到有点诡异。
江渉和温郁之一起用过无数次饭,觉得这是最说不出滋味的一场。
饭后,温郁之放下筷子,先开口了:“就送我到这里吧,别再送了。”
江渉低头收拾碗筷,抿着唇,不说话。
“你的心意我领了。”温郁之接着说:“我不会有事,你别送了。”
江渉依旧沉默着。
温郁之没辙了,只得哄孩子似的温言细语:“明天就回去啊,乖。”
江渉终于是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没等温郁之悟出他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就听他冷帮帮的甩出一句:“我没送你。”
说着,他就提起食盒,“砰”的一声甩门,径直走出去了。
温郁之彻底愣了。
*****
二更天的时候,江渉重新回了驿馆。他从窗口轻巧的跳了进来,悄无声息的落地,抬手擦亮油灯。
温郁之裹着被子熟睡,他似乎是冷极,身体紧紧蜷缩着,眉头也死死锁着。江渉轻轻走上前去试了试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江渉不敢耽误,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他的身上,又从包袱里找出准备好的毛巾敷上他的额头。温郁之一个激灵,睁开眼看着江渉。
“喂,吃药了!”江渉推了他一把。
温郁之没有反应,依旧是愣愣的望着江渉。江渉伸手在他眼前比划了一下,见他眼珠都不转,这才发现他是真的烧糊涂了。
江渉没办法,只得将他扶起来,从食盒里端出方才去药店熬的汤药,一勺勺的喂他。
温郁之倒是非常好伺候,也不嫌苦,勺子伸到嘴边就张口咽下,一碗汤药很快见底,江渉起身收拾。
他刚转身,温郁之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江渉一愣,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听“砰”的一声巨响,他只觉得后背一痛,这才发现自己被温郁之甩在了床上。
空了的药碗也摔在了一边,“啪”的一声,四分五裂。
江渉大吃一惊,抬头对上温郁之迷茫的眼神,这才知道对方是把自己当成了梦。
温郁之突然抬手狠狠的抱住了江渉,他力气很大,勒的江渉喘不过气来,他手上的镣铐也硌的江渉胸口生疼。
江渉本能的想要推拒,可手刚抬起来,隔着衣衫碰上他滚烫的皮肤,还没使力,心便突然软了。
他深吸口气,任由温郁之死死的抱着自己。他将脸埋在了温郁之的怀里,听着他飞快的心跳,感觉自己的心仿佛也要跳出胸口。
江渉觉得温郁之整个人都在颤抖,仿佛想将所有的情绪发泄在这个怀抱之中。他温热的气息吹拂在自己的后颈,带着点清苦的药味。
不知过了多久,江渉听到温郁之因高烧而沙哑的嗓子在自己耳边轻声说道:“你别难过。”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的更新来晚了。
我最近比较忙,能用来写文的时间也不多,以后每周礼拜天与礼拜四更新两次。
我也知道我更文缓慢,实在抱歉
☆、师恩难忘
江渉没回城中旅店,一晚上都守在温郁之身边。天气愈发的冷了,后半夜天空飘起了雪子,寒风不断从关不严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得房间里唯一的一盏油灯不住飘摇。
温郁之的情况非常不好。他半个月在牢中可谓是挨饿受冻,如今好不容易出来,就得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候里受这流徙的羁旅之苦。外加他心中始终憋着一股郁结之气,任是铁打的身子骨,也是扛不住的。
他睡的极不安稳,整张脸都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身子也在无意识的打着寒战。江渉想起温郁之白日里劝他离开的模样一下子有些心酸。他觉得这人就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明明心里比谁都痛苦,偏偏面上还要撑出一派若无其事的云淡风轻。
四更天时江渉抬手试了试温郁之额头的温度,非但没有降下来,反是烧的更厉害了。江渉不由得有些慌了。
都说这条三千里的流放之路条件极苦,简直是过鬼门关。江渉以前只是听听,如今才算有了体会。大楚历律规定流刑犯人日行不得少于五十里,三千里两月走完,温郁之高热不退,明日……还得接着赶路。
江渉拉着温郁之的手掌,突然有种自己会失去他的恐慌。
清早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两个差役便已经起来,催着温郁之动身上路。大过年的,天气又冷,谁都不愿跑这趟公差,都急着把人押到目的地交差了事。
温郁之只觉得头重脚轻,全身都使不上力气,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外面寒风凛冽,任是他高烧未退,也只得咬牙动身。
“砰”的一声,驿馆大门被人撞开,江渉裹挟着风雪闪身进来。
“你……”温郁之吃惊的望着他:“你怎么还没走?”
——敢情真把昨晚的事当做梦了!江渉白了他一眼,没理他,脱下身上斗笠,大方的往两个差人手中各塞了一大块银子:“二位大人你们看这外面天也不好,不如缓上半日,我请二位大人喝酒吃肉,如何?”
说着,就冲厨房里走出来的伙夫说道:“大哥能先来锅热粥不?”
冬日里热粥烈酒的诱惑实在太大,两个差役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又看了看手中的银子,对视一眼,痛痛快快的答应了。江渉悬着的心终究是落下了一些。
“冷不冷?”两个差役刚坐下喝酒,温郁之便将江渉拉到了一边。他下意识的抬手去碰江渉手掌,可指尖刚触到他的手心,又慌忙缩了回来,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有些别别扭扭。
“不赶我走了?”江渉瞪了他一眼,心里想着这人倒是会装,昨晚也不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