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号机要员-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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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静静地躺在那里,整个姿态安详而坦白,仿佛没有什么能够干扰到自己此刻内心的安宁,虽然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如果在当上机要员那天就搬到这里住,后来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而他现在也不会如此伤心?会不会?没人能回答他的疑问,因为谁也无法令时光倒流。
不知在水下待了多久,他划动四肢浮出水面,趴在落地窗前的榻榻米上晒银光浴。
落地窗的玻璃大且干净,巨钟的光线仿佛直接照射在他的身上并反射出一层银色,使那具身体看上去无瑕得有丝不真实。
而他脸上那些雀斑不知道是光线的作用,还是被水泡了太久,以至淡到几乎看不清,显得他的脸如雪一般苍白,越发衬得额头那枚印记殷红得似滴活人的鲜血。
他茫然地望着窗外,细瘦的身影仿佛已沉积成一座古生代化石。
银光逐渐变暗,近黄昏的时候,落地窗外走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鬼身材修长,长发泛着淡淡的紫色,右手拎一篮焦黄的枇杷,步态迟疑而踯躅。走到机要室前,他停下脚步眼望大楼,脸上显出更多的犹豫。静立片刻后,他低下头开始在楼前徘徊,右手仍拎着那篮不轻的水果。
一千趴在窗玻璃上,贪婪地注视着那只鬼,眼睛里闪动着惊喜和希望。可是,随着那鬼在外面犹豫的时间越长,他眼睛里的那些惊喜就越少,直至最后完全消失。他默默趴回榻榻米,将后脑勺冲着窗外。
过了几分钟,他又忍不住扭过脸。窗外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原地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怔怔地望着那鬼曾停留过的位置,他的脸上是个哭泣般的表情,眼圈和鼻尖都在慢慢泛红。
正在这时,那鬼重又出现了,但这次是背对着机要室,好像刚刚从中离开的模样。
那鬼走回原先的位置,转身望着机要室,就如同每一个曾进过这里的鬼魂一样,脸上显出不解和疑惑。
一千破涕为笑,趴回窗前继续注视柳兰君,不肯移开目光,但也不肯出去相见。
此时,窗外突然出现了另一个鬼影。那鬼的相貌和柳兰君同样俊美,只是脸色阴沉,仿如修罗般浑身上下都散发出迫人的冷气和杀气。
柳兰君也发现多了只鬼,手里仍拎着那篮枇杷,转脸向对方点了点头。叶欢在距离柳兰君三步远处站定,没有开口说话,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冰冷。
感觉到不对劲,一千急忙跑回卧室套上衣服,然后回到原地继续观望。窗外的那两只鬼正在谈话,但由于他们都侧身对着他,所以无法读出话里的意思。
说不了两句,叶欢忽然上前一步,扬起拳头击在柳兰君小腹上。
娇黄的鲜枇杷果散了满地,柳兰君应手栽倒,一缕紫黑的血从他嘴角溢出,瞬间就污染了整洁的工装。
“兰君!”一千大喊一声,冲出机要室。
机要室外,叶欢的拳头仍在不停地扬起,一下又一下狠狠击在柳兰君的各个要害部位。柳兰君蜷缩在那堆枇杷间,任凭对方拳打脚踢也不还手,更不肯发出半声呻吟。
“你干什么?!别再打了!”
奔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护住柳兰君,一千注视着面前这个已成血人的形体,心里一阵恐惧。柳兰君脸色乌青长发散乱,不知何时已在殴打中昏迷了。
“兰君,兰君,你醒醒!我是小千。”
不敢用力抱他,生怕会碰到衣服下面那些未知的伤痛,一千虚搂住柳兰君,一时只感到五内俱焚。
又一股黑血涌出柳兰君的嘴角,他微睁双眼,迷茫的目光落在一千脸上,精神突然一振,随即却又晕了过去。
见状,一千心里一痛。他抬起头怒视叶欢,手抖个不停。
“你为什么打兰君?他得罪你了吗?”
“怎么?被人拒绝的滋味这么快就忘了?你还真是健忘啊。”
叶欢冷漠地反问,揉了揉手腕。他的手上已沾了不少血迹,雪白的皮肤衬着紫黑的液体,看上去极其刺眼,却又有种说不出的邪魅。
“……”一千哑口无言地瞪着他,随即扬声反驳,“这是我和他的事,用不着你出头!再说,你打他一顿,他就能,就能改变主意么?”
“我打他,不是想让他变什么主意。”叶欢淡淡地说,用白手帕擦去手上的血迹。
“那是为什么?”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秘密,你用不着知道。”
将沾血的手帕丢到一边,叶欢脸上带着丝嘲讽和阴狠。
不敢相信地再瞪一眼叶欢,一千躬身将柳兰君小心翼翼地拖上自己的后背。
“你就这么放不下?难道一定要等他掐死你时,你才肯悔悟?”叶欢不紧不慢
地问他,眼中闪动着冰冷的光芒。
听到这个问句,一千的脸不由红了,但除了气愤外,他更多感到的却是羞耻。
“兰君才不像你故事里那个大官那么残忍!他,他才不会做出那种坏事。”
注视着他,叶欢慢慢摇头,目光里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随即,他转身离开,动作潇洒而决绝。
“既然如此,以后你还是少来酒吧为好。因为,只要看见你这张难看的脸,我就想把他挫骨扬灰。”
一千目送他走远,脸上满是错愕和不解。
之前无论他闯了什么祸,又因为柳兰君被挖苦过多少次,但叶欢其实一直很包容他,从没说过这种狠话。可如今,叶欢却说绝交就绝交,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这可……
背上的柳兰君忽然呻吟了一声,接着一股新的血液流进他的脖子,带着股浓郁的腥气。
“兰君,你忍忍,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不敢再回头,他吃力地将柳兰君背了起来。后背的这只鬼比他高大了不止一圈两圈,重量是个问题,但长度更是个难题。
他抱紧那两条长腿,使劲将柳兰君往上颠了颠,蹒跚着小跑向奈何桥,一路洒下斑斑的血迹。
“……小,千……小……”
背后的柳兰君低声叫着他的名字,更多的鲜血流淌出来,冰冷而粘湿地打在他的皮肤上。
“兰君,我在,你别再说话了。”一千咬牙又将他往上挪了挪。
昏迷后的柳兰君身体软绵绵的,一直在往下滑,而且体重比平日还要重上几分,沉甸甸地压在后背令他寸步难行。
“……我,想……对……不……”
柳兰君在迷糊中仍坚持要将自己的意思表达给一千,但话只说出一半,就再次晕了过去。
“叫你闭嘴了,怎么这么不听话?你要是再说,我就不理你了!”
一千大吼,感觉从嗓子里泛上股血腥气,脚步更是虚软无力,半天也跑不出一米远。
模糊的视线里是那座怎么也到不了的奈何桥,顾不上去擦满脸的汗水,或许还有泪水,他默念一句“吃葡萄不吐苹果皮”,同时想象背后空无一物。
重压果然减轻了些,他慌慌张张地跑向忘川河南岸……
80、第七十九章 小鬼念经
80、第七十九章 小鬼念经 。。。
一千坐在机要室书房的那张大书桌旁,手拄下巴打量四壁满满的图书,心里很不爽。
如果是在几个月前,有鬼说他会对这间房子感兴趣,一千肯定会嗤之以鼻。但现在,他不仅一本正经地坐在了这里,而且还准备学习《地藏本愿经》,这不是一件很乌龙的事情吗?
此刻,他总算明白了“饭可以吃饱,但话不能说满”的道理,也终于理解为什么有些鬼魂从不愿说肯定句的奇怪行为。
闷闷地叹气,他伸手翻开摆在面前的这本经书,从开头认真看起来。
方才在医院时,他起初一直在为柳兰君的伤势焦虑。不过,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的心里变得越来越不安。因为柳兰君随时都会苏醒,随时都有可能要求见他,而他却还没有做好面对的心理准备,所以就很没有骨气地偷溜了。
习惯地拐上去宿舍的岔路,又顺理成章地掏出钥匙打开宿舍门,然后他就怔住了。
宿舍仍同往日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连一向装得满满的果盘里也有新买的葡萄和荔枝。但是,他回来干什么?他不是今天早上才主动离开的么?现在却再次回到这里,他究竟能做什么呢?
黯然地带上门,却又在门即将关闭时重新推开,他返回去从床头柜里取出自己的私人物品。
所谓的私人物品,其实并没什么不能让柳兰君看见的了不得的东西,只是些小零碎,比如,柳兰君用坏想丢掉的发带、柳兰君给他买的第一双因洗得过勤而致使布料减薄冒洞无法再穿的袜子……几乎所有物品都与柳兰君有关,除了这本《地藏本愿经》。
这些东西留在宿舍没有什么用处,反而可能会给柳兰君造成不必要的妨碍,他还是全部拿走的好。他这么想着,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涌了满脸。
路过楼下垃圾箱,他看了又看手里这堆莫名其妙的东西,仍是没舍得扔,一直带回了机要室。
“……地藏白言:圣母,诸有地狱,在大铁围山之内……
无间狱者,其狱城周匝八万余里,其城纯铁……独有一狱名曰无间,其狱……铁蛇铁狗,吐火驰逐……
狱中有床,遍满万里。一人受罪,自见其身遍卧满床。千万人受罪,亦各自见身……”
勉强看到这里,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在桌子上开始打瞌睡。这些关于大铁围的描写,在经过亦真亦幻的那个怪梦后,半点都没能吸引到他,而且经文全是古言,阅读起来更是劳神费力。
刚合上眼帘,他就仿佛又来到了那个深渊,业火熊熊风声历历,四周的嶙峋石山笼在阴影里荒凉而阴森……
“主人,看书打盹是要作噩梦的!”
一条铁蛇蓦地跳出火焰,用2000的哑嗓子厉声冲他大喊,两年眼珠如火炭般发着忽明忽暗的红光。
“!”一千被吓出身冷汗,慌忙睁开眼睛,果然听见2000仍在碎碎念,“主人,你想睡觉就去卧室,书房是知识的圣地,不是乱流口水的随便什么地方。你还把经书当成枕头,就更加不对,要知道……”
“2000,我在这里到底有没有隐私权?为什么你连口水都看到了!”
他忍不住开口抗议,脸上忽青忽白,嘴角抽个不停。
“呃?”2000停住唠叨,想了想勉强申辩,“人家没事干嘛,稍微那个,看一下主人应该没什么吧?这和隐私权扯得上关系吗?”
“稍微看一下当然没问题,不过看多了就是侵犯隐私。再说,我不喜欢在睡觉这种很私人的时候被别人偷窥。”
神情凛然地宣布完,一千很不雅观地张大嘴巴打个哈欠,起身离开书房,走进隔壁的浴室。
似被这番义正辞严的说明弄得哑口无言了,直到一千使用完那个豪华过了头的浴室、浑身香喷喷地回到卧室准备就寝时,2000都没有再说一个字,显然是被他打击得不轻。
坐在松软的大床上,望着已整理一新的卧室,一千有点后悔,于是在钻进被子前,小声说了句:“晚安,2000。”
“……晚安,主人。”
室内总算响起2000的声音,它那个原本就微哑的嗓门似乎更哑,让一千心虚地怀疑它可能又偷偷哭了一鼻子。
华丽的蜗居生活正式开始。除了每日一次通过密道将投生册交到酉望台孟婆手里,一千足不出户,概不会客,只顾躲在设施齐全的机要室念念经书晒晒银光浴修心养性。
但现实与理想总是存在着巨大的差异,他的静修生活遭到了接二连三的干扰。比如,有一大群鬼魂试图将他从机要室里拖出去围观,他们还不是一齐来的,而是分期分批行动,其中五六七和三百是他们中的先遣部队。
当时,两只鬼魂是手挽手、神情郁卒地并肩迈进机要室大楼的。谁知,过了半个小时后,他们竟然是分头出来的。
首先走出机要室的是五六七。他呲着牙花子,仿佛头痛般皱起脸观察一阵这幢外表破烂实则内有乾坤的古怪大楼,然后东张西望地寻找三百,脸色越来越差。
又过一会儿,才见三百急匆匆地走向五六七。看到三百,五六七扭头就走,理都不理他。由于三百是背朝大楼的,一千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只能见他追上去拉住五六七。这回,五六七站倒是站住了,可一张脸照旧臭得能顶风熏翻半个投生司的鬼魂。
就这样,没能找到一千,三百和五六七反倒又闹上了别扭。
紧随五六七和三百,伍伍在次日也来找一千。他身上仍挎着那只大布袋,大手举两只“双响棒”糖,信心十足地走进机要室。
那时不过是下午两三点钟光景,可等他从楼里出来,天都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