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tlas·黄昏书-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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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大概明白了什么,虽然少年自己仍云里雾里,只是他没有点破。伊戈拿出一封信递给尼尔,正是佩列阿斯最后写给卡洛亚洛的那封。
尼尔小心地打开皱巴巴的封舌。之前他掉进河里,信件也被水浸了,大部分的字迹都被墨水晕染。
“他的父亲对他叫道,‘你走错了路!’……当我看到……一切的景象都……右边,我已经听到了,漩涡在我们下面发出了可怕的吼声。”
尼尔努力分辨着残存的词语,双眼酸涩得难受,他却哭不出来。在心中默念着老师最初的名字,尼尔攥紧了拳。
“我……”
轻柔的敲门声打断了尼尔。
伊戈打开门,年迈的西比尔学者走进房间。她穿着传统的滚金边深蓝长裙,仍戴着那张嵌着细钻石的发网,银发披散下来。
两位西比尔人短暂地目光相接,然后微微颔首彼此致敬。
“之前形势危急,尚来不及询问您的名字。”伊西斯以一种发音极轻,却很庄重的社交口吻说道:“俊朗的年轻人,虽然我们未曾谋面,但您让我想起年少时的好友:图拉尔家的赛阿达薇,自从她嫁给戈尔贡伯爵后我们就再没能相见。请恕我冒昧,敢问您是否出身许德拉家族?或者您就是新继的戈尔贡伯爵?”
伊戈说:“她正是我的祖母,我自幼就知道您伊西斯博士。只是您许久不曾回国,很多事都改变了。我叫伊戈,现在的姓氏是费奥尔多维塔,由女皇陛下卿赐,而许德拉家族已经不存在了。”
伊西斯十指合拢,若有所思般缓步行至书架前,然后又仓促地转身走向床边。
“您不必太过劳心,这些政治上的变动太常见了,不应当使学者烦恼。”黑衣的骑士低下头。
“那么您现在……是处于怎样的境地呢?难道是流亡?”
“我现在是伍尔坎公爵的骑士,同时也是他的血盟。所幸不必流亡或是被发配做苦役犯。”伊戈看向无精打采的少年说:“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现在重要的是这孩子身体怎样?”
伊西斯点点头:“卡洛亚洛先生么?听说是位温和的绅士,那就好……也是,还是让我们来谈谈尼尔的情况吧。”
伊西斯让尼尔拉开衣袖露出左臂。只见有一串符文自尼尔的手臂内侧一直延伸至心口的位置,看上去像焦黑的链条,而且一碰就疼。
“这要紧吗?”伊戈捧住少年的手臂。
“是名册的抵御法术,虽然不会致命但也非常强劲。假如犯禁者是学者或术士,这个链咒会锁住他们的名册,就再难使用法术了……一般情况下,它可能会给人的身体带来永久性的伤害,比如无法再进行高强度的运动,甚至是连日常生活都不太方便。况且它击中了尼尔的心脏……”伊西斯顿了顿,偏过头继续说:
“所以尼尔,你以后可能……不太能做骑士了。”
“怎么会……”尼尔慌张地想要摸到佩剑,然而心脏像是被扣住血肉的锁链牵扯,疼得他咬牙低吟。
“没有什么办法了吗?”伊戈猛地起身。
尼尔满头是汗,他缓了一会儿后笑着轻拍伊戈的肩说:“没关系,反正也是我自己造成……尊敬的博士,还有别人受伤吗?是吗,那太好了,没伤到人就好。别的倒是……无所谓了。”
他这么说着,心里想的却是自己骑着艾尼亚在海边驰骋。海风在他身后,朝霞的光华在他的剑上闪耀……想到或许叶夫尼曾经也是类似的心情?当得知双腿再也不能行走,再也无法像年轻时那样。
“我不要紧的,”冷静下来的尼尔苦笑着摇头,“嗯,不要紧。”
伊西斯握住少年的手,似乎他们很熟识很亲密,她柔声说:“尼尔你别害怕,因为你的情况……很复杂。精通医术的乌沙纳斯博士之前也赶过来了,他亲自为你诊断,当时你还睡着。我们和几位大学者商量后一致认为:抵御法术直接击中你的心脏,从理论上来看,它应该会造成更糟糕的影响,可你现在状况算是出乎意料地好。也就是说,法术大部分的能量可能是流散了,或者是被引导到了别的什么地方。击中你心脏的只是很小一部分。所以你具体的情况还需要进一步观察才知道。”
尼尔不喜欢被当成小孩子,可伊西斯的举止很亲切,和伊西斯相处感觉就像面对年长的亲人。尼尔想起自己从未相见的祖母。弗丽嘉一定也是这样温柔的女性,否则佩列阿斯和海因就不会那么想念她,爱她……就像《亚德里安与盖因》里写的那样。
伊西斯霎时间又回到严肃的语调:“先生,我有点小小的私事想要和尼尔单独谈谈,可以吗?”
“失陪,”伊戈起身,“尼尔伯恩哈德,我会一直守在门口,希望您能安安分分地休息。”
年迈的西比尔女人忍了一会,还是对骑士说道:“这么说很失礼,只是您的脸色确实不佳,恐怕应当补充‘金果’……我是学者,日常无需太大的耗费,长期不饮用也不碍事。然而您是西比尔骑士,苛刻的节制恐怕会有损您的健康。”
“不要紧。”伊戈走出房间,将门轻轻带上。
TBC
作者有话要说:
☆、XXXIV
作者有话要说: {过渡的章节分开不好看,所以今天双更。先来一盘小点心,晚上继续!}
然后今晚会开启有点枯燥的谈心模式,所以提前预警。
XXXIV。
伊戈走出房间,将门轻轻带上。
尼尔不愿抬起头,一直盯着那封皱巴巴的信。他很喜欢这位年长的西比尔人,她美丽而友善,而且按照夏亚的说法,她的是异常杰出者。正因如此,尼尔才不知道怎么婉拒博士希望收他为学徒的邀请。
“不必介意,”伊西斯走向墙上挂着的向日葵图案毛毯,“你不需要表态,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孩子。”
“我也知道您想说什么,尊敬的博士。”尼尔看看左手掌心,看来伊戈已经在他睡着的时候给这烧伤的手掌换过药了。
“那或许我们可以说说,看彼此想到的究竟是什么。”
尼尔抚摸着老师那模糊的字迹。而那面对着向日葵挂毯的伊西斯博士也双目微垂。各有心事的长者和少年都一时缄默,静待对方开口。
“我不会放弃佩列阿斯。其他的……也没什么可说了。”
伊西斯颔首,说道:“你知道当年海因是怎么回应我的邀请的吗?那个孩子在离开学院前来找过我,他说:‘我知道自己是在浪费才能,博士。然而我心里已经有了更强烈的愿望。普通人的生命太短暂,假如不去实现这个愿望,我的一生只会在懊悔中变得过于漫长’……我钦佩那个孩子,很少有人能明确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尼尔没有说话,他已经了解那遥远的身影。
“还有一点海因让我印象深刻。他最后对我说‘可是我有一个朋友,他对知识的热忱是旁人难以企及的……所以他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大学者。我对此深信不疑,胜过相信世间所有的真理。’”
“是的,佩列阿斯先生做到了!他建造了很……很了不起的……他这十多年的工作没有白费,他就是……!”尼尔越说越急,最后憋得自己面红耳赤,只有愤愤地一捶腿。
伊西斯颔首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亲爱的。其实之前佩列阿斯与我也偶尔有书信往来,他把一些大概的设想告诉我了。确实是很有趣,我非常期待他将这个假设完成。只是之后他不再来信。直到你来,我才知道他也……”
“不要紧,我会带他回来,到时候大家就知道他的成就了。”
学者的一贯温柔的语气顿时冷峻起来:“尼尔,这个世界是有秩序的。年轻的一代活下去,年长者去世……”
“他很年轻。”
“那你就还是个孩子。”
“随便你们怎么看。秩序不是绝对的,老师说过,没有完美无瑕的东西。只要它存在,就一定有不为人知的漏洞或者……”
“尼尔,就你之前的所作所为,我不愿代表学院责怪你,况且你还不属于这里。但是我作为长辈就一定要告诫你——你能为你老师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好好活下去。应该活下去的是少年人。”
“我不相信命运或者哪里的神规定了谁应该继续活,谁不应该。就算是万物的规律,也有不相符合的时候。我只知道一件事:我自己的意愿在驱动着我。不管什么样的后果,我都甘愿承担。”
“你不能替他去冒险,去……白白浪费你的生命,这不是你的老师愿意看到的。”伊西斯睁大那蓝得像冰的眼睛,努力稳住呼吸。不过这样的神情转瞬即逝,她的双眼立即就归复于深湖般宁静。
尼尔敏锐地发现了伊西斯话语中掩藏不住的惊惶。他急切地想追问下去,但又本能地觉得还不是时候,他必须等待时机。于是他故意装作很激动的样子:“那又怎样?难道年轻人就不能选择去为长辈冒险?我明白他的心意,但假如就此放弃,难道他就会知道我的心情吗!您根本不明白这是怎样的感受,尊敬的博士,您不会明白失去重要的人是怎样的……”
“请您别说了!”伊西斯高声叫道,痛苦地转身望向窗外。她不自然地摘下钻石发网,捏在手中。因为力道过大,盘起的银发松散地披散了下来。
尼尔快速地思虑着,赶在伊西斯开口前就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您也……经历过失去亲人的痛苦。难道您的亲人也是因为法术耗尽而……”
不。尼尔注意到伊西斯的银发。
西比尔人中绝没有这样的发色,况且他们的衰老并不会改变头发的颜色。而银发的人,他之前只见过一个。这不是自然而成的颜色,
他当即改口:“难道曾经耗尽名册的……是您,伊西斯博士?”
“不是的。”伊西斯的冷静差点就要让尼尔信以为真。可这少年瞬间就觉察到伊西斯情绪转变得非常突兀,因此他追问道:“可是您仍安然无恙……或是说您是从那里回来了,从被‘书’吞掉的空间里?您是如何做到的?谁帮了您,还是……”
“我说,闭嘴——!”
伊西斯转身的同时,房间里的蜜酒和白水统统凝冻了,亮晶晶的霜花霎时间爬满高窗,火焰像受冻者般颤颤地紧缩着。
因为屋内的动静,伊戈打开门,看到整间屋子都白了。
尼尔和伊西斯盯着彼此,呼出的白雾缓慢消散。
“很抱歉,我只是想到一些往事,先失陪了。”学者昂起头,向伊戈和尼尔简单地致意后就匆匆离开了房间。
“尼尔伯恩哈德,您对人家说了什么失礼的话。”
尼尔赶紧摇摇头。现在就算面对伊戈的责备,他心中有的也只是欣喜,而非歉疚。不过他没打算把这个想法告诉伊戈。
他确信,伊西斯还会回来的。尼尔已经猜到,伊西斯可能是在他身上看到了某些过去的东西,所以对他如此关怀。
一定有办法。
伊戈还未来得及将炉火拨弄得更旺些,尼尔已经不再觉得寒冷。
夜已经深了,但老学者卢西奥和夏亚还是来探望尼尔。卢西奥听着尼尔转述了伊西斯博士的诊断,神情肃穆地默默叼着烟斗。而自责的夏亚则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尼尔。尼尔说罢,赶紧安慰两个朋友:自己完全没事。三人不好再提这事,就换了个话题。夏亚说,卢西奥最年轻的学生原本和同僚们去清理北边流窜来的魔物,结果捡了个红头发的小子回来,她看见了,那家伙腼腼腆腆的,像个女孩子。夏亚说下次带他来,他们可以一块儿玩。
尼尔微笑着倾听,不过卢西奥看出他实在很累了,就打算告辞。临走前,卢西奥给了尼尔一身带有皮革护甲的猎装,护肩甲上有很漂亮的鸢尾花纹,还有崭新的剑带和长靴。少年很喜欢这套衣服,合身得就像专门找裁缝量的一样。他见卢西奥笑盈盈地不说话,就问老人缘由。
“你知道吗孩子?这衣服是海因留下的。他当年也是十五岁。你穿上真是好看,有骑士的样子。”
卢西奥还是对尼尔说了实话:这套衣服还有他们带来的餐点,其实都是老普洛斯嘱咐的。之前老家伙气鼓鼓地把一堆东西塞到卢西奥怀里,扭头就走了。卢西奥不希望尼尔和祖父僵持下去,但尼尔也气哼哼地把东西都推到一边,表示他才不要原谅说老师坏话的家伙。卢西奥只好笑着摸摸少年的脑袋:“我见过的几个伯恩哈德简直都是一个样。”
尼尔和两人告别,并悄悄把一张字条塞给了夏亚。
伊戈看到尼尔穿着猎装,就命令他换回睡衣乖乖躺下休息。尼尔没有违抗,但他一直没有睡,而是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