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蔷薇作者:逆凛(完结)-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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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男人就把她撞开,径直冲进厨房,把孩子拖了出来。她还未来得及阻拦,孩子单薄的身体就被甩了出去。
快点带走。他恶狠狠地对两位客人说。把钱留下,你们就可以滚了。
一位客人扶住了孩子,那孩子此时怯生生地转向她,她在那种澄澈的目光中看到了她一生唯一的爱人,她不禁想转身逃走。
对不起,伊撒克。尽管如此她依然忍住哽咽,努力弯下腰,轻柔地对她儿子说。你就跟这两位叔叔走吧,以后他们会照顾你,给你妈妈给不了的生活。
可是妈妈。那孩子忽然哭起来,平日里他虽然算不上强壮,却从来很少落泪。伊撒克不想过妈妈给不了的生活,伊撒克想和妈妈在一起。
妈妈不是个好妈妈,妈妈照顾不好你。她仍微笑着,眼角却有液体渗出。你跟叔叔们走,就可以像有钱人的孩子一样上学,还能有好吃的,有很多玩具哦。
孩子没有再说话,哭得更惨烈了。这时另一个红衣人取出钱放在桌上,这家的男主人立刻心花怒放,生怕到手的横财再出什么变故,于是开始更加急切而粗暴地催促他妻子。
孩子望着那叠法郎,无声地把目光移到母亲身上。
她转过身去的那一刹那听见了世界崩塌的清脆声响,她唯一的儿子愣了一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两个红衣人旋即跟上。
她隐约听见两人追上她儿子后对他说,以后你还是用你亲生父亲的姓吧。你是尊贵血统的末裔,你继父和母亲的姓名都只会玷污你。
那是伊撒克?洛克尔在法国的最后一天,那是她与儿子在一起的最后一天,一如二十五年后那个清晨的潋滟清香。
现在他再一次于一个烟雨缭绕的清晨凝视她,隔着至亲的血缘和二十五年的决绝。已换成他俯视她,他在门外,她在门内。
那之后几年,她丈夫挥霍尽了所有财物,终于死于酒精中毒。于是她便独自生活到如今,曾经一度想去英国寻找儿子,却始终凑不齐路费。
而当年决然转身的孩子四分之一个世纪后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她已不能很清晰地看到,却仍觉那笑容灿若信仰,同她深爱的男人何其相似。
他心境透凉地注视着上天展示给他的一幅活生生的生命景象。她老了,多年艰辛的生活最终磨尽了她全部的美丽,甚至在她皱纹遍布,扭曲成一团的脸上再也找不到丝毫痕迹。高挑的身材坍塌成干尸般瘦弱蜷曲的姿态,嗓音沙哑干枯。岁月在一个绝代女子身上刻下了如此残忍的轨迹,烈火青春燃尽之后余下的残骸与当年歌剧院里飞扬的身姿形成了震撼的反差。
同时她也正透过厚厚的一层白翳竭尽最后的生命端详这个经由她来到世间的孩子。与她不同,他正是最好的时候,金发在没有阳光的日子里也是璀璨生辉,面容俊美,举止高贵,蓝瞳终年平静而深邃,像是他们之间相隔的海。法兰西的荣光在她的孩子身上得到了无与伦比的体现,他很美,也
16、巴黎的忧郁 。。。
很优秀。
她想说,你的笑容是从我这里来的。
对不起,没能看着你成长。
他静静地在那里微笑。她恍惚着想起当年,在歌剧院的后台,有人也是这样对她笑着。他告诉她,她的歌声中有他的灵魂。
童年不幸会造成人格的不健全和情感匮乏。他想。要不是最近那群孩子的离开,他还真会认为自己情感匮乏地无可救药。
其实多年的教师生涯早就让他习惯了看一代代青春盛放枯萎,也只有一次让他动容过。
这样便已足够。
有些事情是无法被原谅的,因此只能不被责怪。
然后他转身离开。
这是他第二次在她面前永久消失。老妇终于支撑不住,颓然倒下。
天放晴了,沉灰色的云被风推开,光耀重新普照开来,世界不再狼狈。
她的尸体是第二天在自家房里被邻居发现的,寿终正寝。
作者有话要说:》两句法语诗引自《恶之花》中的《应和》。
》法国地区古称高卢。
》她是那个年代歌剧艺术中所有惊寰绝伦的女性:指这位歌女扮演过的角色。在文中提到的分别是薇奥莱塔(《茶花女》),艾丝美拉达(《巴黎圣母院》),芳婷(《悲惨世界》),奥菲丽娅(《哈姆雷特》)。
》巴黎的忧郁:是《恶之花》第二部分的题目,多为散文诗。没找到中法对照所以没法用法文版……
17、晚祷 。。。
短短几个月里第二次踏上亚平宁半岛,她千年孕育的丰腴仍然能缓解我低落的情绪。南欧夏日的风里带有显然的暖醺气味,弥散着番茄和奶油的芳香,点燃了人最初的本欲。地中海的颜色是碧透的蓝,像洒了一捧颜料。远方缓慢靠岸的小船上涂着缭乱而夸张的色彩。
作为我离开英国后的第三个目的地,意大利的一切都如油画般鲜明而边缘模糊,美丽地惊心动魄。
我最终放弃了先出去吃饭的打算,准备立刻找到安琪琳娜的住所。佛罗伦萨的街头来往喧嚣,推着车的小贩以唱诗般的调子叫卖,车里的物品琳琅满目。装饰孔雀羽毛的威尼斯面具在高处用空洞的眼眶俯视人群,将自己包裹在古老而不可一世的华丽中。
显然父亲选择这样一个看起来有些喧闹的城市供安琪琳娜藏身是个不错的选择。尽管嘈杂和繁复似乎并不适合艺术创作,却足以断掉一些居心难测者避过人耳目进行一些暗箱活动的念想。
如果是为了保命,城市是更好的隐居地。
经过圣母百花大教堂前时脸意外被溅上了水,我微微侧身,喷水池潋滟的曲线像巴洛克花纹一样妖娆地跃动,组成一幅宫廷式的图案。阳光在抛物线的顶端上耀眼地摇摆,水柱金光灼灼。我顺着那一道人工彩虹的方向望过去,一个戴着眼罩的占卜者坐在广场的角落里,姿态虔诚,似乎望向远方。
尽管景致优美,我的心情在打探来的残酷结果下仍然算不上好。我着了魔似的过去,虽然并不真正相信他能给我什么帮助。
占卜老人直到我站在他面前时才注意到我存在,看来是一位真正的盲人。他缓慢地转向我,对难得一见的顾客并不上心。
“请问您有什么需要的?”他开口的语调却是相当有教养,与流浪者的身份并不符合。
“我有两位很重要的人,现在他们中可能只有一人能活下来。”我自顾自说下去,“我想请您为我占卜一下这件事的前程。”
真正能够看见未来的能力是不存在的,但有些魔法师能够从现有情况精密推算出未来的走向。这已是十分罕见的能力,而且推算结果大多模棱两可。在雷格勒斯的影响下,我从小就不太相信所谓占卜。但现在我极其需要什么人来给我解围,给我一个安心的解释,甚至已经顾不得万一此人真的是个魔法师,则有可能泄露机密的危险。
老人很认真地思考了片刻,最后把没有视线的眼睛转向我。
“我想,如果真的必须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您是能够做出抉择的。”他心平气和地说,“在这两人之中,您很明显地倾向于其中一位。但另一位对您而言也是重要的,您只是不愿意接受为了保住一人要牺牲另一人的条件。”
我哑口无言。
“不过,既然您认为您只是有可能要做出这样的选择,为什么不说服自己那不可能发生呢?”老人含笑道,“为了几率很小的偶然而放弃占绝大多数的生活,是不值得的。”
“那么我现在能为此做什么么?”我蹲□,基本与老人持平。
“等待。”他果断地说,“任何人都会死。即使是幸存的那一位,也终有一天要离开您。您恐怕不能为此做什么。与您珍视的人安宁地过完所剩时日,是您目前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谢谢您。”其实作为占卜者,这位老人并没有说出什么可称得上是前瞻性的建议,但仍让我豁然开朗。我轻轻把里拉硬币放在他面前,准备转身离开。骏马扬起前蹄的凸纹在阳光下灿灿生辉,两道裂痕从铅灰色地面向外延伸。镶着银边的流云飘浮而过,阴影靠近,经过又远离。
“孩子,记住,”他在身后沉声对我说,向天空和不存在的主伸开双臂,“你的爱在没有墓碑的生命中。”
我按下门铃,然后隔着漆成纯白的栏杆等待。这处寓所虽然不比洛丝罗林豪华,却是闹中取静的典范。花园似乎打点地相当别致,蔷薇环抱着白色房子的墙角,剔透地令人不敢直视。
在等待的数分钟里,意大利却令我出乎意料地想起另一个人。
一个差点颠覆一切的女人,她是据我所知,那些贵族婚姻俗套的唯一例外。
那个女人出现于七年前,当时我十二岁,雷格勒斯十五岁。
如今我只记得她的名字是爱瑞贝丝,却不再记得她姓什么。对于我们这些人而言,不显赫不尊贵的姓氏没有记的必要,这真是悲哀的习惯。
爱瑞贝丝是意大利人。同洛克尔导师一样,她属于因天赋异秉而被教团发掘,半路成为魔法师的少数幸运者,之前一直在意大利上学。由于优秀,在那一年被推荐到英国的本部,进入雷格勒斯所在的班级。
她的英语没有任何障碍,各方面都无懈可击。她被安排坐在凯珊德拉的后座,雷格勒斯在她斜前方。
然而她天生豪放的意大利血统确保了她优秀的方面决不仅限于魔法和英语而已。仅仅半年,她就成功与班上所有人建立起了交情。与她最亲近的朋友中就包括唯一能始终比她更优秀的女生凯珊德拉,和长期引领着所有人的雷格勒斯,甚至连时常和雷格勒斯他们在学校里混作一群的我和加拉哈德也算在内。
她在英国的第一个追求者是玛兹?奥克兰,雷格勒斯的好友,然被她拒绝。她给出的理由是自己已有心上人。
意大利人的行动力在有些事情上要比所有人预料的都强。
那年冬天,我们所有学校内的好朋友在洛丝罗林参加雪人节晚宴。这是寒假的第一个节日,也是学生们迎接假期狂欢的最好借口。宴会中场时她将雷格勒斯单独叫了出去。
往后的内容我们不得而知,然从那一天后她便开始时不时找雷格勒斯聊天,语气轻柔暧昧。雷格勒斯并没有明确回应她,生活依然如白棉布般平静绵长。
对此凯珊德拉没有任何反应,甚至父亲也没有说什么。毕竟偶然的插曲并不会影响整场剧目的情节走向,这样偶然出现的短暂暧昧通常都会很快结束,沉没在漫长一生的青葱回忆中,成为一段飘渺的乐章。即使是雷格勒斯,也有难得叛逆一次的权利。
然而很快我便明白了,他们不介意,是因为雷格勒斯几乎没有因此而发生什么改变。
雷格勒斯在学校的同桌始终是凯珊德拉,她三番五次向导师提出调换座位的要求,也因为凯珊德拉的巨大后台而被驳回。他仍然和凯珊德拉聊天,谈论课题,会同她一起,但也从不单独和她谈。中午时雷格勒斯会和我吃午饭,饭后陪我在学校花园里散步。晚上按时回家,假期去教团实习。他几乎避开了所有与她单独相处的时间。
只是我没想到,被她截住的人是我。
他们交往四个月后,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我被她在楼梯口喊住。
她的眼睛红肿到几乎睁不开,躲在楼梯后仍流泪不止。我完全不懂得如何安慰这个比我还大三岁的女子,开口就是一句:雷格勒斯惹你生气了?
她瞬间泣不成声。我更加手足无措起来,只能尽量用魔法不让别人看见。
好一会儿后她才勉强冷静下来,颤抖着抓住我衣服的下摆。
为什么。她说。为什么,我都这么努力了,他还是不正眼看我?我真的不如凯珊德拉这么多?
我…我也不知道啊。我赔笑道。不过他和凯珊德拉一定会订婚,这点是没办法的。不管你怎么努力,你们也不会走到最后。
我知道。她又开始哽咽。可是我原以为他不爱凯珊德拉……
他是不爱。但是贵族的婚姻就是这样。你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没有生在与他相当身份的家庭里。这点谁也改变不了。
但是…难道他就是这种甘于现状的凡夫俗子么?
就算有一天他愿意为了什么人而去反抗爸爸给他准备的固有轨道,那也未必是你。对于像他这样的人来说,从小就习惯保持淡漠,很少动感情的。总之这一切都不证明你不好,你不要太在意…
也就是说,我跟他是没有任何可能了?她抬起惺忪的泪眼。
没错。
我被狠狠地惊吓到,几乎跳起来。魔法被雷格勒斯解除地悄无声息。
你说得对,我们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