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荫作者:墨式辰(完结)-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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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着说,更何况,这几百年来,他的爱人永远爱不了别的人,永远忘不了在曾经有个少年在忘川讲了个刻骨爱怜故事给他,更加永远忘不了有这样一个人爱他爱到了骨子里。
他笑,这样,我就完全的拥有他了。
我忽然觉得少年的笑好凄惨好绝望,叫人冷入心骨。
这样的爱情我无法接受,我想。
一阵风吹过,少年消失了,那条涌动的河也消失了。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只消瘦的单脚神鸟。
你在翱翔么?我问它。
它说,我在寻找回家的路。
你家是什么样子的?
我家?神鸟流露出悲哀的眼神。那里有个笑的像猪的男人,和一块块青石板。青石板上还有小小浅浅很懦弱的青苔。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神鸟看着我,对我说,我用我回家的路换了我爱的人一条命。因为他永远是生活在土地上的人,而我,我是永远只能被牢牢锁在天空的鸟,凡尘的一切只能看,却永远得不到。
我很认真的听着,我说,你和一个在生死间等待爱人的少年一样,你们都喜欢用“永远”。
哦?是么?神鸟轻轻的说,也许我们都是失意的人。
究竟永远有多远?我问它。
它想了想,说,很远,很远。叫人熬白了头发,肝肠寸断,熬成天荒地老失去所有的爱意,永远还不能到来……
第三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个紫衣的妖精,我能嗅出他身上空虚的气味。
我问他,永远有多远?
他说,别相信永远,别相信爱情。如果没有爱情,一切只是肉欲的追求。人类总是喜欢得到最渴望的,也往往最不珍惜他们所渴望的。
我说,你也爱过别人么?
他说他不知道,他说,他只看到了人界只是一层层的尘土。
我问他,你的名字叫什么。
他想了想,告诉我,他的名字叫做虚耗。
我知道虚耗。那是最最缺乏感情的妖怪。只是,我想知道,他这个无情的妖精额头纠葛的眉心究竟又是为了谁。
后来,紫衣少年也消失了,出现在我面前的一片蓝。
习习的风吹来,打透了薄薄的衣裳,引的水上轻寒潮气紧贴住肌肤。好冷。
脚下是一片涟滟的湖水,碧蓝碧蓝,如同一面明亮的镜子。我在水面上御风而行,湖水在脚尖所到之处泛出一圈圈淡雅的圆晕。
我就这样一直走着,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走去。
一切都太安静了,静的叫人觉得恐怖。我抬头,思索着那些对我说话的人。
终于,湖面出现几朵零落的残荷,有个小小的孩子带着大大的荷叶坐在残荷之间,低低的唱歌:
'……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
我在梦中
我在梦中聆听春的脚步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
我在梦中
我在梦中等待一个又一个的黎明
有人说耳鬓浮动的是锦絮
有人说青丝纠缠的是垂柳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在残荷之间是否有锦絮垂柳
我是在做梦
听那风声就是风声
看那细雨就是细雨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何来风声如歌细雨如丝
我是在做梦
我在梦中,暗夜,淡了光辉
听不到春的脚步
……'
我听着歌,走到孩子的身边,我问他:“你寂寞么?”
那个小小的孩子侧过头,荷叶下露出一张精致的脸,笑着反问:“难到你不寂寞?”
我看到他的眼睛,很暗,很深,很幽,像月光下千年的寒潭,吸收了月华的光芒和尘埃。
他把他的手放到我的掌中,肯定的说:“其实你也寂寞的。”
他的手很冷,没有活人的温度,和他的眼睛一样,是冰冷的潭水。
于是,我告诉他:“我分明告别了东风和春水。”
他捂住我的眼睛,问我:“你看的见么?……”
“不,没有了眼睛,我什么都看不到。”我诚实的说。
“可是……你看,若是你的心里没有东风,没有春水,你又怎么能告别东风和春水呢?……若是你真的告别了东风很春水,你又怎么会记得你告别了东风和春水呢?”
听他这样说,我的心里凌乱不堪,不知如何答他。
我的眼睛看不到,所有的一切都是未知数。
我只好问他:“你在说禅么?”
“不。我只是一直在想,一直在想……”他放开我眼睛,反而盖住我的耳朵,“你听的见么?”
“我想,我已经听不见了。”
“就是啊……”他说,“遮盖了你的眼睛,你就失去了视觉;遮盖了你的耳朵,你就失去了听觉。如今,你的心里一片的忐忑,你还能所有了悟么?”
“你知道的,我只是不停的想着一个问题,想要一个答案。”我忽然觉得,他应该明白的。
他摇着头,对我说:“不,你要的答案我这里也没有。你要的答案也是我一直在寻找的。”
“你找到了什么?”
“我眼中的花和草渐渐化做了尘埃,我眼中的太阳月亮星斗渐渐暗淡了颜色,风花雪月都是空,山盟海誓泪水涟涟可以随着岁月而消失……这世界为什么没有永恒?”
我想了想,回忆起记忆的最深处,我说:“很久以前我就在想这些了。我从哪里来?我是谁?我又该到哪里去?人是没有的,妖精是没有的,神仙也是没有的。那么……那么爱一个人的感觉是不是也是没有的?”
“你有爱着的人么?”他问我。
“有的……”
“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呢?”
“说不好。很平庸,除了平庸找不到其它的修饰。”我有点不好意思,“他和我一直以来所憧憬的不同。”
“你的憧憬是什么?”
“威武、强壮、温柔、性感、英俊、幽默、强势、有钱、有势、体贴……”我一条条的数着。
“可是这真的是你的憧憬么?”
“哦……”我忽然间哑然。是的,我从来没有正式接触过人类,我所有的标准只是因为所有的人都这样说。就好象你生活在一个盲人的社会里,如果你有明亮的眼睛,那么你一定被认为是异类,所以你必须弄瞎自己的眼睛和其它人融为一体一样。我没有自己的目标,我只是过着人云亦云的生活。
他笑了:“所以啊……你的眼睛才看不见,你的耳朵才会听不见。……你好好想一想,你从前是什么样的?”
我的从前?
在决定去找一个众人口中十全十美的男人之前?
……那个时候,我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很暗,很深,很幽,像月光下千年的寒潭,吸收了月华的光芒和尘埃。
……
啊?!
我恍然大悟。
眼前的小孩子就是很久以前的我……一个孤独的看着一池残荷的我,小小的莲花妖精。
曾几何时,我连自己都迷失了呢?
“你想对了一半,”他看透了我的心,说,“但我不是过去的你,我是未来的你。”
“谢谢你。”我对眼前的另一个我说。
他的样子有点痛苦:“其实,你不必谢我。”
“为什么?为什么你看起来不开心?”
他站起身来,手腕一转,蓝汪汪的池水出现一个个小小的幻影:“你来看看这些。”
“是什么?”
“是你和他的下一世,下一世的下一世。”他痛苦的说,“你看看,你真的能破解一切么?”
我仔细的看着一个个小小片段。
第二世的陆汉宫是个真正的侠,不爱说话,很冷漠。
我站在他身边,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始终不能说出我和他的前世。
直到后来他明白了一切。
他问我:“莲儿,你爱的是前一世的我,还是这一世的我?”
他又问:“可是你知道么?若是你真的用情专一,又岂会再爱上转世的人?”
他继续问:“我们不是同样的人。说话、行为、长相都不同。”
我颞颥了很久才说:“…………或许……两个都爱吧……”
我在陆汉宫和他之间摇摆不定。
到他死去。
我便等他,找他,像待露等着那个人一样痴痴的等待。
过了很多很多年,多到我数也数不清,我的神力一点点没有了,我的容颜一点点老去,于是,我知道了,他终于转世了。
我赌了三世,若是这三世我们能够一直相爱,此后我便和他生生世世永相随;若是不能,我便自毁元神真身,偿还我这一世犯下重罪。
我看到了持雨,我看到了待露。持雨哭着喊,为什么你爱的不是我?待露淡淡的问,为什么我们错失了三世?到了第四世你才想起我来?
而我,竟然还在寻找那个或许根本找不到的人。
擦肩而过的是缘,千里来相逢的也是缘,而相逢能相识才是缘中的缘……只怕青丝改,朱颜改,已经认不得对方了。
人海茫茫……
眼前的画面消失。
湖面又重新恢复了平静,一片望不到边的蓝,蓝的叫人心痛,蓝的孤寂。
零落的几笔残荷。
我对眼前的人说:“你们还是圆满了,不是么?否则,你又怎么能活着?”
他苦涩的笑着:“你以为我现在这副行尸走肉的样子还是活着么?”
听他这样说,我的心隐隐一跳,心惊胆颤:“……可是,你们要是不能三生相爱,你的元神和真身都会被毁,你又怎么能和我说话?”
他摇着头:“我也曾天真青涩过,可是……到了最后我后悔了……”
“后悔?”
“是的。我觉得等待太累了,所以我用仅剩的最后一点法力毁去了陆汉宫的元神,才得以打破那个誓言。我,才能活下去。”
他的眼睛,冷的很寒潭一样。
真的残酷,这样的他……这样的我……我的未来么?
真的残忍。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爱他还要背叛他?!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他拉住我颤抖的手,轻轻的说:“你不明白,至少你现在不明白。这种漫长的等待会叫任何一个正常的人都疯掉。”
“为什么?!”为什么能够如此轻松的说出来啊……那些山盟海誓究竟被当作什么……
“我已经等的累了……太累了……”
“为……为什么……”
“……这种守着几朵残荷的日子远比无望的等待还要幸福啊……”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眼中除了早些年的很暗,很深,很幽之外,多了一些心如死灰,已经是沉入潭底浮不起来的绝望。
和待露瞳孔中一样的色彩。
他已经再不是天真空虚的莲花,也不是对感情憧憧懂懂的莲花,而是一朵彻底的残荷。
他抚摩着我的脸,对我说:“莲,你难过么?”
“恩。”我回避他的抚摩。
他缩回了手:“可是,我希望你能幸福。”
“我能……我能幸福么?”我疑惑着,畏惧着。
“你现在还爱他,不是么?”
“恩,我现在爱他爱到了骨髓里。”
“算我我求你,求你尝试着改变未来吧……我不想另一个自己过在永远的虚无中。”
我半晌不语,静静的凝视着这个孩子般的我。
他笑了笑,对我指着天边,说:“你看那里……”
那里?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无限的天和水,天蓝,水蓝。
原本蓝的叫人晕眩的蓝色忽然间卷起澎湃的风,天开了,裂了,破了……
有人的呼唤从天的口子里传来……
“莲儿,莲儿,莲儿,你还好么?”
“莲儿,你在么?”
“莲儿,我来了!我来找你了!……”
“莲儿,还记得我们定下的三生之约么?!”
“莲儿!回答我!你在么?!”
“莲儿…………………………………………”
“是他。”我悠然轻声,“他在来找我了。我想我得走了。我不能叫他伤心。”
眼前的人体谅的说着:“是啊……你得走了。你若不走,他会伤心的……”
他会伤心的。
我不能叫他伤心啊。
他是我最最深爱的人。
……我只能想到这些。
于是,眼前的残荷没有了,眼前蓝色的水没有了。
重重黑暗。
在重重黑暗退散后,我看见无数的铜镜,而我,就站在铜镜的中心。
门“咚”的一声被撞开,那个呼唤我的人很狼狈的摔进来。
“你还好吧?”他的鼻子上沾很多灰尘,头发凌乱,衣服破旧。
我被他的滑稽样子逗笑:“你看你,真的难看。”
“没办法,没办法。”他尴尬的说,“我已经在门口等了你一个月。若是你再不出来,我就真的受不了了。幸亏你真的还好。”
一个月?
竟然有那么久了?
时光如梭啊。
我还在愣神,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莲儿,我们走,我们离开这里。”
“哦?好的。”
我笑着。
手牵手,我感受着他的手心的温度。
幸福么?
至少现在是的。
至少有现在。
'……他,也曾呼唤我为‘莲儿’………………………………'
镜阁中有人的叹息随风飘散。
我已经无暇顾及。
只要现在幸福,管他将来呢!
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
菩萨说,既然尔从镜阁中出来,那么也惩罚就结束了。
菩萨问我,尔将何去何从?
我想了想,攥紧陆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