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装山河-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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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房门被咚的撞开,只见孙继成带了十多名士兵冲进来,莫青荷带来的战士都被绑成了粽子,一个个垂头丧气的苦着脸,想是经历了一场实力悬殊的近身格斗。
莫青荷一惊,瓦房的隔音并不好,要是突然动作,怎么一点打斗的动静都没听到?他在心里怒道,妈的,这全是安排好的,姓沈的是铁了心不合作!
孙继成有点不好意思,挤眉弄眼的用口型示意:“好荷叶儿,别生哥哥的气,各为其主,我得听咱们大当家的。”
莫青荷没理会他的油腔滑调,突然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两只手握着,转身对准了沈培楠的眉心,气呼呼的说道:“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给我放人!”
这一下像捅了马蜂窝,国军士兵都吓懵了,十几杆步枪齐刷刷端起来,沈培楠被手枪威胁,狠狠瞪了孙继成一眼:“没搜身就把他放进来,我看你是不想干了!”
孙继成苦着脸:“搜身得从上到下摸一遍,还得扒衣裳呐,我哪好意思?”他倒并不真急,挑着嘴角,依稀还是挺俊的笑模样。
沈培楠黑着脸朝莫青荷走过来,领章的两颗金色将星反射一点寒光,越走越近,直到勃朗宁枪管杵在自己脑门上,然后猛然伸出一只手,按住他的手指就要替他扣扳机,一副全不要命的狠劲:“莫团长,冲这儿打。”
他的手宽大有力,莫青荷后背发凉,只觉得按住食指的力量越来越大,原本是要威胁,现在全副精力都想要阻止手枪走火,只觉得手指抖得快要抽筋,手臂一挥,枪口从沈培楠的眉心偏离,刚刚擦过额角,再刹不住势头,砰的一声巨响,终于走了火,子弹破膛而出,径直打进墙里,在地形图上留下一个圆圆的弹孔。
手枪后座力震得小臂微微发麻,满屋的人都被这一声枪响震住了,院外也一片哗然,莫青荷看着墙上那枚擦着沈培楠的脸颊打出的弹痕,只觉得五月天气,全身筛糠似的打冷颤。
沈培楠比他高半个头,面不改色的俯视他:“沈某玩了半辈子枪,不怕这个。奉劝你一句,既然豁不出去,就别学着赌。”
莫青荷大口喘着气,浑身水淋淋,两条腿软如面条,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你他妈就是头犟驴!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他把枪往桌上一扔,咬牙切齿的瞪着沈培楠:“算你有种!”
人这一急,睫毛飞快的颤抖,一双黑眼睛失了神,仿佛汪着水,脸上红红白白一片,半张着嘴,倒是个部队里少见的俊秀模样。沈培楠就笑了,笑得发自内心,伸手摸了摸他冰凉的脸:“我有没有种,种是什么滋味,莫团长最清楚。”
他另有所指,目光从莫青荷汗涔涔的脖子往下走,略过平坦的胸口,腰间扎得紧紧的武装带,一直游走到裆部,颇为愉悦的停留了片刻。
然后悠闲的吸了口烟,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朝莫青荷一努嘴:“宝贝儿,你知道我一向是最温柔民主讲道理的,你自己选,要么主动走人,要么我把你们一个个捆瓷实打晕了扔下山。总之,这一仗,沈某怎么打,打不打的赢,都跟八路没关系。”
莫青荷摆了摆手,没力气争辩了:“好……好……”
他再说不出别的话,趴在桌上,朝盖碗儿伸出手,一手托着碗底,一手拈着勺子,大口大口把一碗清甜的藕粉灌下去,感觉肺腑暖了,三魂六魄回归原位,将碗往桌面重重一砸,回头道:“我算知道什么叫狗咬吕洞宾,姓沈的,你狠!”
他恶狠狠地剜了孙继成一眼,摆手道:“放了他们,我走!”
孙继成嘿嘿一笑,马上给士兵一个个松了绑,客客气气的把他们送到门口,然后就站在屋檐底下,目送着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最后一道岗哨处,才返回屋子。
煤气灯的光更暗了,屏风被整扇拉开,半遮住房内的情景,沈培楠负手站在墙壁前,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神情凝重的望着地形图,听见孙继成进来,回身做个关门的手势。
然后又点了一根香烟,深深吸了一口。
“都走了?”
“走了,我让山下的哨兵注意着动静,他们一出葫芦山的地界,马上过来汇报。”孙继成的表情也相当严肃,低声道:“炮兵连已经就位,弟兄们也都接到通知,各师旅都备齐了所有弹药和粮食,只等今夜背水一战。”
“选了哪支队伍?”
“三零二团,团长董长民,自愿殉国。”
“有血性,我记住他了。”沈培楠点点头,“算准时间,等几个八路回到营地,咱们立刻动手。”
“是!”孙继成敬了个军礼,然后又略一迟疑,道:“军座,你想好了?”
沈培楠没有正面回答,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你怕死吗?”
孙继成摇了摇头,煤气灯晦暗的光线照耀下,他那副大男孩式的顽劣全不见了,英挺的面孔浮现出决然的神色,低声却坚定的答道:“这条命是党国给的,也是军座给的,为了党国和军座,不怕死!”
沈培楠赞许的笑了,这笑容只在他暗沉沉的眼眸里持续了片刻,一晃又恢复了平时冷峻严厉的样子,他望着门口,轻声道:“你说,他可爱吗?”
孙继成怔了怔,随即明白指的是莫青荷,轻轻叹了一声,道:“哪里像唱戏出身的,分明就是个好兵。愣头愣脑,没心机,可爱。”
沈培楠没说话,视线越过孙继成的肩膀,目光放得很远,露出一丝苍凉的意味,淡淡道:“长大出息了,我就放心了。”
85、
莫青荷在炕上辗转反侧,想起晚上的事就气的胃疼,干脆披着外套,在院子里一圈圈踱步。
正值月初,一弯月亮又白又薄,细的快要看不见,夜风清凉,草虫在碎石堆里一声接一声的叫,山民的草房有些年头了,不大结实,一阵风吹来,千疮百孔的土墙就簌簌的往下掉灰。
这样的天气,敌明我暗,最适合偷袭,莫青荷看看夜幕下的葫芦山,总觉得有个什么事,心里惶惶的不大太平。
小警卫员睡的迷迷糊糊,一边打哈欠一边往外走,给莫青荷送了一大杯热水,莫青荷捧着喝,滚烫的蒸汽喷在脸上,他打了个激灵,突然开了窍。
妈的,难不成只有我担心那犟驴送死?他就能眼睁睁的看着我玩命?就算没了过去的情意,多年的友军身陷囹圄,他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他想得全神贯注,没留神灌了一大口热水,被烫得吱哇乱叫,一下子蹦起来,咝咝抽着气,对警卫员嚷嚷:“去,去把全团给我叫醒!马上集合!让大家轻装上阵,连夜翻过扇子崖,直插到日军后方,天亮前发动进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小警卫员听见这心血来潮的一串话,以为团长也睡懵了神,站着不动弹,莫青荷又自顾自的嚷:“让政委留下,我们一出发就通知旅长请求兄弟团接应和支援!”
警卫员犹犹豫豫:“团长,扇子崖是绝壁,真那么好翻咱也不用耗这么久了,再说未经旅部批准私自行动……”
“快去,快去!以后降级关禁闭受处分,我一个人担着!”莫青荷兴奋的两眼放光。
半夜三更,政委正睡得飘飘欲仙,冷不丁被人大力唤醒,他眼角还挂着眼屎,一听也急了。
莫青荷连地形图也懒得翻,坐在床边徒手比划,这几天他早把附近的山形背得滚瓜烂熟,很快就确定了策略,他手里共有四个营,全部连夜急行军,其中三个集中火力从侧翼进攻,另派一支最为灵活机动的山民队伍翻山直插敌人背后,等东边打做一团,四营正好从后方神兵天降,日军原本就占据不利地形,此时再背腹受敌,只等旅部的支援一到,全部人马将形成一个小型包围圈,平原的数万日军便如瓮中之鳖!
这个想法虽好,然而实际实行起来难度太高,一是对时间点的掐算和各部配合都不能出任何差错,二是他们全旅加起来统共不过六七千人,敌军的兵力和炮火却有他们六七倍之数,略有无谓消耗,就是全军覆没的危险。
莫青荷拉着目瞪口呆的政委,指着远处的葫芦山:“取胜不在于人多,关键是战术,国军的地形有绝对优势,只要听见这边战斗打响,管他还剩多少弹药,配合咱们全线压上,至少有六成胜算能冲出包围!”
“他们不肯接受支援,咱们就硬逼他们一回,唇亡齿寒,我就不信他们憋得住!”
“六成?你这是拿着所有战士的性命胡闹!”政委此时彻底清醒了,脸也吓白了,“旅部那边还好说,万一国军压着不动,等我们跟日军两败俱伤,这损失谁负责?你想想上面的指示!”
“咱们跟国军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再分什么你的我的,就谁都跑不了。”莫青荷打断他的话,掀开棉被,把政委从被窝拖出来,抱起堆在床头的裤子褂子,一件件往他身上扔,大手一挥:“沈培楠那个人相当自负,咱们要是真破釜沉舟,他绝不会蹲在家里当乌龟。”
“有件事一直没跟旅部报告,说出来也不大好听,现在命都快没了我也不要脸了,政委你得给我保密。”
他狡黠的眨眨眼睛;见政委穿好了衣裳,一把把他扯到脸盆架旁边:“沈培楠跟我是旧交,他喜欢兔子,我要是真折在战场上,甭管他后来有没有新欢,凭他的个性,得悔好一阵子。”
政委正叉开两条腿,弯着腰稀里呼噜的撩水洗脸,突然停下动作,挂着一脸水珠子,扭头看着莫青荷:“我操,你不早说!”
莫青荷有点扭捏,擦了擦溅在脸上的水点子,嘿嘿笑道:“队伍里条件艰苦,咱们老得挤一个臭被窝,我不是怕你们别扭么!”
院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报数声,队伍训练有素,片刻功夫已经集结完毕,四名营长排成纵列跑步前进,站在天井里直着嗓门打报告,莫青荷一身戎装,志得意满的往外走,在心里默默的想,姓沈的,就许你把我当小娃娃捏我的软肋,不许我有样学样倒打一耙么?
借着夜色,队伍很快出发,黑黢黢的山林提供了绝佳掩护,第一梯队行至半山腰,葫芦山和聚集山下的日军还没有丝毫动静。
莫青荷亲自带领的队伍正是四营里任务最重,路线最艰险的一支——他们要一路奔跑,绕过大队日军,两个钟头之内,翻越一屏悬崖峭壁,从背后直击小鬼子老巢。早在他刚带队驻扎时,就带着参谋琢磨过这条路线,但两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放弃,绝壁能进不能退,被包围就是有去无回,不仅鬼子懒得加固这一侧的防守,连跑惯了深山老林的八路军,也看得连连摇头。
夜色深沉,山路险阻,莫青荷的队伍如鬼影般在山间无声无息的穿梭,士兵渐渐在峭壁下聚集,此时正是长夜最黑暗的时候,繁星漫天,子规夜啼,他看了一眼时间,分毫不差。
一屏万仞绝壁在众人面前延展,山石重重叠叠,岩间小草和细瘦的荆棘在泛着泥土腥气的夜风里摇曳,回头放眼望去,层峦起伏的山嶂如墨染一般,万千树木、万千生灵和百姓都安静沉睡,到处一片静谧,丝毫看不出大战在即的征兆。
莫青荷试着踏上一块山石,扳住山岩往上攀登几步,感觉脚下坚实,并非不可逾越,跳下来拍了两下手,对士兵们喊道:“给你们半个钟头时间翻山,干死小鬼子,给那帮国民党看看!”
战士们此起彼伏地呼应:“干死小鬼子!”
人群如同洪水般涌上山岩,这些战士大多来自农村,极其擅长攀爬,他们的手指像铁爪勾住山石,他们的脚像植物的根须紧紧扎进贫瘠的土地,就算剥离了他们的枝叶,拦腰将茎干砍断,只要山风送来一点土壤,山雨带来一点雨水,只要根须还埋在土中,就能不屈不挠的生长和向上。
没人会格外留意岩缝里的荆棘,如果有人问起,他们会说,有什么奇怪,它们原本就长在那里。
莫青荷从小练功夫,此时竟不是速度最快的那一个,他的小通讯员栓子像猴子一样敏捷,扳住一块突出的山岩,腰身一摆就跳了上去,碎石窸窸窣窣的往下掉,莫青荷跟在他后头,吃了一肚子灰。
有人率先到达了峭壁顶端,更多的人站上去,士兵像河水漫上堤岸,缓缓占据了夜幕里的陡峭土崖,此时山风吹得更厉害了,一丛丛叫不出名字的矮树哗啦作响,带武器的士兵蛰伏在其中,小日本鬼子的营地就在不远之处。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莫青荷算了算时间,对大家做出准备冲锋的号令。
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突然发生了。
是国军栖身的葫芦山,从土崖的位置看去,葫芦山南麓的情况清清楚楚,只听隐约几声沉闷的隆隆炮响,山林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随即升起灰白的烟雾。夜晚漆黑一片,那星点的光就格外清晰,莫青荷举着望远镜,看见树林深处仿佛有细微动作,他眉头大皱,转头问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