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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vol.1 乌鸦-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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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敏夫只是个普通人,难免也会犯错。即使行医多年的他并未发生重大的医疗疏失,也不代表他是个零缺点的医生,大错不犯小错不断绝对是敏夫的最佳写照。静信虽然对这点了然于胸,内心还是感到有些疙瘩。这种疙瘩并不是针对敏夫而来的。静信知道这位多年老友是个尽忠职守认真负责的老实人,向来不会怀疑他的专业能力。静信只是觉得如果大家都不犯错,小惠的死就是可以避免的悲剧。毕竟她的死实在太没道理,也太不寻常了,静信实在难以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走了一段事件之后,前方的天际亮了起来。原本遮蔽天空的枞树林被铲平了一角,露出满天繁星。静信所在的位置距离寺院大约只有十五分钟路程,前方的枞树林座落着一栋建筑物,一间废弃的小屋。


  附近的山区属于寺院的土地,随处可见的枞树都是先人的墓碑,完全没有砍伐过后的痕迹。这一带的山坡地从未整理过,林貌跟其他地方的树林大异其趣。静信脚下的小路直通西山的林道,不过现在会利用这条小路的人,大概也只有静信一个而已。对于村民来说,寺院的土地就是禁区,不是闲杂人等可以随便进入的。以前兼正的人就是看上这里隐蔽性,因此特意跟寺院承租这块土地,还在这里盖了一栋称为“偏房”的房子。如今兼正的人早已离开村子,无人的建筑就这样留了下来。


  拨开沾满露水的杂草,静信朝着别墅前的门廊走去。脚下的水泥地早已龟裂,绿色的杂草从缝隙当中钻了出来。门廊上方有个门檐,支撑着门檐的其中一根柱子已经倾斜,使得原本应该维持水平的门檐在空中高出一道圆弧,斜斜的倒向一边。


  接近门廊的静信在手电筒的亮光照射下,看到前方浮现出一道白色的人影。


  “谁在那里?”


  手电筒照向前方的人影,刺眼的亮光让转过身的少女不由得以单手遮住眼睛。


  “室井先生?”


  “沙子”二字差点脱口而出,静信却硬生生的吞进肚里。他不知道“沙子”之后应该接什么称谓。


  “晚安。”少女露出微笑。“室井先生也出来散步啊?”


  “呃……嗯。你……”


  沙子抬头望着眼前的建筑物,似乎没注意到静信脸上为难的表情。


  “这间屋子已经荒废啦?我到底跑到什么地方来了?”


  静信往少女的方向踏出一步。


  “这里是寺院的土地。”


  “咦?这么说,我不该闯进来?”


  “不,没那回事。”静信说完之后,下意识的瞧了左手腕上的手表。造型普通的手表表面正散发出冷冽的荧光。“这么晚了还到山里散步?”


  “嗯。对了,这栋奇怪的建筑物是什么啊?”沙子手指着眼前那扇半开半掩、早已破损不堪的大门。“看起来好像是教堂。”


  静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脸上充满了疑惑。


  “你的手电筒呢?”


  “放在家里。我没想到乡村的夜晚居然这么黑。”


  “你让开。”静信催促着站在门廊的少女进入屋内。“我还有另一只备用的,这只就借你吧。”


  这时站在入口向内张望的少女发出一声惊呼。


  “难道这里是你的秘密基地?那我还是别打扰了。”


  “不是。”静信的回答十分简短。他将放置在入口附近的备用手电筒拿了起来,打开开关确定灯泡没有烧坏之后,将手电筒交给沙子。“拿去吧。”


  “谢谢。”


  沙子小心翼翼的走进屋子。接过手电筒环顾四周之后,沙子发现屋内有好几张布满灰尘、摆得整整齐齐的长椅,左右两面墙壁各设置了几扇细长型的窗户,正前方的高台看起来就像祭坛一样。


  “这里应该是教堂吧?”


  “嗯,私人教堂。”


  静信挑了张长椅坐了下来。废弃多时的长椅还依稀可见木头的纹路,这都要归功于静信时常到这里清理灰尘的功劳。正前方的屋顶一角已经崩塌,祭坛的右上方可以看见繁星点点的夜空。地面上长满了茵茵绿草,偶尔还会看到成堆的瓦砾,整个建筑物的内部全都被露水和虫鸣覆盖。


  “这里真的是教堂吗?我不太相信。”


  沙子拿着手电筒四处打量,最后坐在静信的身旁。


  “又脏又乱的。”


  “我不在乎,这里还有彩色玻璃呢。”


  细长型的窗户的确镶嵌着五颜六色的彩色玻璃,然而玻璃上面所描绘的画面,却都不是圣经当中的场景。


  “这些画真可怕。”


  玻璃上的彩绘本来就很粗糙,有些还早就碎落一地,不过沙子以手电筒对准的彩色玻璃却可以很清楚辨识出上头的彩绘。总共有三个男人,站在中间的是个举刀的武士,前面跪着一个双手合十的农民,一具无头尸体就倒在身边。无头尸体的颈部断面不是特别清晰,整幅彩绘并没有看到离开身体的头颅。


  静信握住左腕上的手表,暗自出了口气。


  “这的确是教堂没错。以前村子里住着一个怪人,他为自己在这里建造了一座私人教堂。”


  “真的吗?”沙子将手电筒对准其他彩色玻璃。“全身是火的人:不对,那应该就是蓑衣舞吧?”


  静信点头。


  “那个人离开村子之后,一样经常前往当地的教会,不过他并没有受洗,不算是个正式的教徒。我想他的兴趣不是耶和华,而是……”


  沙子接着说了下去,手电筒的灯光正对着一个人被狮子吞进肚里的玻璃彩绘。


  “而是那些殉教者,是吗?”


  静信露出微笑。


  “嗯,你说的没错。因此我不觉得这里是教堂,反而更像是祭祀殉教者的祠堂。对那个人来说,这里或许是他的圣殿,不过还是跟一般人所认定的教堂有所出入。”


  “世界上的怪人还真是不少。”


  静信点点头,将光线照向前方的祭坛。祭坛上面插了几只黄铜制的烛台,静信的灯光照亮了祭坛后方破损倾倒的墙壁,照亮了布满灰尘的烛台,更照亮了祭坛左手边、相当于大殿的位置。那里有个同样是黄铜制的金属床架。


  “他住在这里吗?”“嗯,这里就像是他的别墅一样。”


  “这里不是他集合信徒的地方吗?就像那些神秘宗教一样。”


  “我想应该不是。不过村民的确认为他在提倡邪教,所以才把他赶出这里。虽然这里摆了好几张长椅,令人觉得他就是要吸收信徒入教,不过我认为他只是把那些长椅当成柜子在用罢了。我第一次发现这里的时候,长椅上面还摆着好几件衣服和几本书呢。”


  “那个人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啊?”


  “也难怪别人会这么想。那人原本住在兼正,也就是你们现在住的地方。兼正是屋号,他本姓竹村。”


  “竹村叔叔的祖先吗?”


  “年代没那么久远,还称不上祖先。这里原本是寺院的土地,后来竹村标示想跟寺院租借,所以应该是二次大战之前的事情了。听说竹村家的少爷是个特立独行的人,建了这栋大房子之后,就一直住在这里。不过我的祖父却认为竹村家的其他成员觉得他的行为举止太过怪异,所以才建了这栋房子把他送到这里,从此不相往来。”


  “哼。”沙子双眉紧蹙,脸上的表情甚是轻蔑。“原来是一座牢房。”


  “嗯。不过我的祖父也搞错了,其实是那个人主动要求住在这里的,所以才会建这栋屋子。村子里的人看到建筑物之后,都大为吃惊,因为这栋屋子看起来就像是一座教堂。虽然村子里没有不可以建教堂的规定……”


  “不过村民向来都是以佛寺为信仰中心。”沙子露出微笑。“我猜的没错吧?”


  静信也微笑以对。


  “没错,几乎全村的人都是虔诚的佛教徒。当时村民开始意识到这是起源于基督教的一种新兴宗教,因此我的祖父和村民立刻怒气冲冲的找兼正理论。经过一连串的沟通协调之后,才由兼正出面,将那个人带了回去,不过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年了。他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踏进这间屋子,没多久这里就变成一座废墟了。”


  “嗯……”


  静信默默的看着东张西望十分好奇的沙子,十三岁的少女不应该在这种时间出来游荡。


  “你经常这种时间出来吗?”


  沙子转过身,耸动纤细的肩膀,乌黑的秀发顿时从肩头滑落胸口。


  “也不算是经常啦。没搬过来之前,家人都不准我出门呢。你是不是想说女孩子不应该这么晚了还在外面逗留?”


  “没错。”


  “或许你会觉得我说这种话很伤人,不过我并不觉得这种乡下地方有什么危险。独自在山里散步又不会碰到坏人。”


  “这一带有野狗出没,晚上更危险。”


  “我就是不想闷在家里嘛,都快窒息了。”


  静信突然想起辰巳说过的话。


  “白天的时候真的都不能出门?”


  “对啊,天气好的时候都得待在家里。我怕晒太阳,紫外线照太多的话,就会浑身不对劲,所以连学校也去不成。如果连晚上也不准我出去的话,我一定会发疯的。一旦发疯的话,我可是会变得比野狗更危险喔。”


  静信不知道该笑脸以对,还是对她表示同情。


  “你看起来身体挺健康的。”


  “没发病的时候当然健康,这也是因为医生跟在旁边照顾的关系啦。我父亲请了一个私人医生。不过我也常常病倒,健康的时候跟生病的时候大概各占一半吧。”


  “原来如此。”


  对于一个白天不能出门的少女而言,晚上并不是睡觉的时间,而是出来呼吸新鲜空气的大好时机,这也解释了沙子为什么会如此早熟。闷在家里时,她大概就是靠着翻阅各式各样的书籍来打发时间的吧。


  坐在长椅上的沙子将露出裙子外的两只小腿前后摆动,看起来颇为天真无邪。然而一想到她那较弱的身躯居然罹患如此怪异的疾病,又令人感到不忍。静信觉得他对沙子的同情与对小惠的怜悯其实是同样的感情。


  “不管怎么说,至少还有一半的时间是健康的。”


  “室井先生,你就不必替我难过了。”


  沙子的坦率让静信为之苦笑。


  “我不是在替你难过,而是在替村子里另一个女孩子感到惋惜。那个女孩子今天过世了。”


  “啊……”


  “她比你还大上几岁,实在是走得太突然,太意想不到了。如果可能,她或许也希望像你这样一半的时间生病,一半的时间过得健健康康的,只要能活下去就好了。”


  “你跟那个女孩子熟悉吗?”


  “她是信众家的女儿,也不算特别亲近。”


  “那就怪了。”


  静信转头看着沙子,沙子也歪着小小的脑袋抬头望着静信。


  “既然没什么交情,为什么会感到难过?还是说你对全体信众都是一样的?”


  “这……也不能这么说啦。毕竟她还很年轻,今年才高一而已。”


  “该说你浪漫呢,还是多愁善感?”沙子站了起来,拍拍沾了灰尘的裙子。“你好像觉得年轻人的死特别残酷似的。”


  静信有些讶异。


  “难道你不觉得残酷?”


  沙子回过头,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得意笑容。


  “死亡对任何人都是残酷的,这点你不知道吗?”


  静信为之语塞。


  “死亡就是死亡,年轻人的死跟老人家的死都是一样的,善人的死跟恶人的死也没什么差别。死亡是等值的,没什么特别残酷的死亡,或是比较能够接受的死亡,这就是死亡之所以可怕的地方。”


  “死亡是等值的……”静信重复少女的话语。


  “年纪是大是小、为非作歹或是慷慨助人,这些外在的评价都是只有人还活着的时候才有意义。无关年纪或是个人的人格特质,死亡总是在该来的时候就会造访,然后将人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加以摧毁,你不觉得所有的死亡都是很残酷的吗?”


  静信点头。


  “啊……我该回家了。以后我还能到这来吗?”


  “想来就来吧,这是你的自由。不过晚上出来真的很危险,自己小心就是了。”


  “我的自由只有别人的一半,才不会为了小小的危险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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