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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闹学记-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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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是有信仰的人,她非常赞同天主教的中国风俗化,看到圣母马利亚面前放着香炉,她不但欢喜一大场,还说:〃最好再烧些纸钱给她表示亲爱。〃

对于年轻的一代,她完全认同,她自己拒吃汉堡,她吃小笼包子。可是对于吃汉堡的那些孩子,她说:〃当年什么胡瓜、胡萝卜、狐仙还不都是外来货?〃我说狐仙是道地中国产,她说:〃它们变成人的时候都自称是姓胡吔!〃

只有年轻的一代不看中国古典文学这一点,她有着一份忧伤,对于宣扬中国文学,她面露坚毅之色,说:〃要有台北教会那种传福音的精神。〃

只述到这里,我的女儿在稿纸旁边放了一盘宁波土菜〃抢蟹〃……就是以青蟹加酒和盐浸泡成的,生吃。她吃一块那种我这道地宁波人都不取入口的东西,写几句我的话。

我看着这个越来越中国化的女儿,很难想象她曾经在这片土地上消失过那么久。现在的她相当自在,好似一辈子都生存在我们家这狭小的公寓里一样。我对她说:〃你的适应力很强,令人钦佩。〃她笑着睇了我一眼,慢慢的说:〃我还可以更强,明年改行去做会计给你看,必然又是一番新天新地。〃

序二:我有话要说

缪进兰

看见不久以前《中时晚报》作家司马中原先生的夫人吴唯静女士《口中的丈夫》那篇文章,我的心里充满了对于吴唯静女士的了解和同情。这篇文章,真是说尽了做为一个家有写书人这种亲属关系的感受。

我的丈夫一向沉默寡言,他的职业虽然不是写作,可是有关法律事务的讼诉,仍然离不开那支笔。他写了一辈子。

我的二女儿在公共场所看起来很会说话,可是她在家中跟她父亲一色一样,除了写字还是写字,她不跟我讲话。他们都不跟我讲话。

我的日子很寂寞,每天煮一顿晚饭、擦擦地、洗洗衣服,生活在一般人眼中看来十分幸福。我也不是想抱怨,而是,好不容易盼到丈夫回家来了,吃完晚饭,这个做父亲的就把自己关到书房里面去写公事。那个女儿也回到她房间里去写字、写字。

他们父女两人很投缘……现在。得意的说,他们做的都是无本生意,不必金钱投资就可以赚钱谋生。他们忘了,如果不是我照顾他们的生活起居,他们连柴也没得烧。其实我就是三毛的本钱。当然她爸爸也是我。

以前她写作,躲回自己的公寓里去写。我这妈妈每天就得去送〃牢饭〃。她那铁门关得紧紧的,不肯开,我就只好把饭盒放在门口,凄然而去。有时第二天、第三天去,那以前的饭还放在外面,我急得用力拍门,只差没哭出来。她写作起来等于生死不明。这种情形,在国外也罢了,眼不见为净。在台湾,她这么折磨我,真是不应该。

说她不孝顺嘛,也不是的,都是写作害的。

人家司马中原毕竟写了那么多书。我的女儿没有写什么书,怎么也是陷得跟司马先生一样深,这我就不懂了。有很多时候她不写书,可是她在〃想怎么写书〃:她每天都在想。问她什么话,她就是用那种茫茫然的眼光来对付我。叫她回电话给人家,她口里答得很清楚:〃知道了。好。〃可是她一会儿之后就忘掉了。夜间总是坐在房里发呆,灯也不开。

最近她去旅行回来之后,生了一场病,肝功能很不好,反而突然又发痴了。我哀求她休息,她却在一个半月里写了十七篇文章。现在报纸张数那么多,也没看见刊出来,可是她变成了完全不讲一句话的人。以前也不大跟朋友交往,现在除了稿纸之外,她连报纸也不看了。一天到晚写了又写。以前晚上熬夜写,现在下午也写。电话都不肯听。她不讲话叫人焦急,可是她文章里都是对话。

她不像她爸爸口中说的对于金钱那么没有观念,她问人家稿费多少毫不含糊。可是她又心软,人家给她一千字两百台币她先是生气拒绝的,过一下想到那家杂志社是理想青年开的,没有资金,她又出尔反尔去给人支持。可是有些地方对她很客气,稿费来得就多,她收到之后,乱塞。找不到时一口咬定亲手交给我的,一定向我追讨。她的确有时把钱交给我保管,但她不记帐,等钱没有了,她就说:〃我不过是买买书,怎么就光了,奇怪!〃

对于读者来信,我的女儿百分之九十都回信。她一回,人家又回,她再回,人家再来,雪球越滚越大,她又多了工作,每天大概要回十七封信以上。这都是写字的事情,沉默的,她没有时间跟我讲话。可是碰到街坊邻居,她偏偏讲个不停。对外人,她是很亲爱很有耐性的。

等到她终于开金口了,那也不是关心我,她在我身上找资料。什么上海的街呀弄呀、舞厅呀、跑马场呀、法租界英租界隔多远呀、梅兰芳在哪里唱戏呀……都要不厌其详的问个不休。我随便回答,她马上抓住我的错误。对于杜月笙那些人,她比我清楚。她这么怀念那种老时光,看的书就极多,也不知拿我来考什么?她甚至要问我洞房花烛夜是什么心情,我哪里记得。这种写书的人,不一定写那问的题材,可是又什么都想知道。我真受不了。

我真的不知道,好好一个人,为什么放弃人生乐趣就钻到写字这种事情里去。她不能忍受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可是她那颠颠倒倒的二十四小时不是比上班的人更苦?我叫她不要写了、不要写了,她反问我:〃那我用什么疗饥?〃天晓得,她吃的饭都是我给她弄的,她从来没有付过钱。她根本胡乱找个理由来搪塞我。有时候她也叫呀……〃不写了、不写了。〃这种话就如〃狼来了!狼来了〃,她不写,很不快乐,叫了个一星期,把门砰一关,又去埋头发烧。很复杂的人,我不懂。

对于外界的应酬,她不得已只好去。难得她过生日,全家人为了她订了一桌菜,都快出门去餐馆了,她突然说,她绝对不去,怕吵。这种不讲理的事,她居然做得出来。我们只有去吃生日酒席……主角不出场。

这一阵她肌腱发炎,背痛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还哭了一次。医生说:〃从此不可伏案。〃她说:〃这种病,只有写字可以使我忘掉令人发狂的痛。〃她一字一痛的写,一放笔就躺下沉默不语,说:〃痛得不能专心看书了,只有写,可以分散我的苦。〃那一个半月十七篇,就是痛出来的成绩。我的朋友们对我说:〃你的女儿搬回来跟你们同住,好福气呀。〃我现在恨不得讲出来,她根本是个〃纸人〃。纸人不讲话,纸人不睡觉,纸人食不知味,纸人文章里什么都看到,就是看不见她的妈妈。

我晓得,除非我飞到她的文章里也去变成纸,她看见的还只是我的〃背影〃。

现在她有计划的引诱她看中的一个小侄女……我的孙女陈天明。她送很深的书给小孩,鼓励小孩写作文,还问:〃每当你的作文得了甲上,或者看了一本好书,是不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那个被洗脑的小孩拚命点头。可恨的是,我的丈夫也拚命点头。

等到这家族里的上、中、下三代全部变成纸人,看他们不吃我煮的饭,活得成活不成。

孤独的长跑者

我早就认识了他,早在一个飘雪的午后。

那天我们安静的在教室里读一篇托尔斯泰的短篇,阿雅拉拿起一颗水果糖从桌子右方弹向我的心脏部位。中弹之后,用眼神向她打过去一个问号,她用手指指教室的玻璃门。我们在二楼。

我用双手扳住桌沿,椅子向后倒,人半仰下去望着走廊,细碎的雪花漫天飞舞着,这在西雅图并不多见。〃很美。〃我轻轻对阿雅拉说。

艾琳老师听见了,走向玻璃,张望了一下,对全班说:〃外面下雪了,真是很美。〃

于是我们放下托尔斯泰,一同静静观雪。

下课时,我跑到走廊上去,阿雅拉笑吟吟的跑出来,两个人靠在栏杆上。

〃亲爱的,我刚才并不是叫你看雪。〃她说。

又说:〃刚才经过一个男老师,我是要你看他。〃

〃我知道你讲的是谁。索忍尼辛一样的那个。〃〃对不对?他嘛……你也注意到了。〃

我们的心灵,在那一霎间,又做了一次不必言传的交流。阿雅拉太精彩,不愧是个画家。

阿雅拉顺手又剥一颗糖,很得意的说:〃在班上,只我们两个特别喜欢观察人。〃

那个被我们看中的男老师,此刻正穿过校园朝我的方向走来。

我并不动,静立在一棵花树下已经好久了。

等他快走向另一条小径时,我大声喊出来:〃哈罗!PA-PERMAN〃

这个被我喊成〃纸人〃的人这才发现原来我在树底下。他微微一笑,大步走上来,说:〃嗨!你好吗?〃〃好得不能再好。〃我笑说的同时,把头发拉拉,给他看:〃注意,头上肩上都是樱花瓣,风吹下来的。〃〃真的吔!〃这位美国大胡子这才赞叹起来。

〃这种事情,你是视而不见的。〃我说。

〃你知道,我是只看印刷的……〃他打打自己的头,对我挤了一下眼睛,笑着。

他又要讲话,我嘘了他一声,这时微风拂过,又一阵花雨斜斜的飘下来。

我沉浸在一种宁静的巨大幸福里。

〃这使你联想到什么?〃这位朋友问我。

〃你说呢?〃我的表情严肃起来。

〃莫非在想你的前半生吧?〃

〃不是。〃

我们一同走了开去,往另一丛樱花林。

〃这使我,想起了我目前居住的美国。〃我接着说:〃我住在华盛顿州。〃又说:〃这又使我想起你们的国父……华盛顿以及他的少年时期。〃

〃春天,跟国父有关吗?〃他说。

〃跟他有关的是一棵樱花树、一把锯子,还有,在他锯掉了那棵树之后,那个没有迫着国父用棍子打的爸爸。〃我一面走一面再说:〃至于跟我有关的是……我很想问问你,如果说,在现代的美国,如果又有一个人……女人,也去锯掉一棵樱花树……〃,

我们已经走到了那更大的一片樱树林里,我指着那第一棵花树,说:〃譬如说……这一棵……〃

我身边守法的人大吃一惊,喊:〃耶稣基督,原来……。〃

〃原来我不是在花下想我的……新……愁……旧……恨……〃我的英文不好,只有常用中国意思直译过去,这样反而产生一种奇异的语文效果,不同。

在春日的校园里,一个中年人笑得颠三倒四的走开,他的背后有我的声音在追着……〃华盛顿根本没有砍过什么树,是你们一个叫WEEN的人给编出来的……〃

当我冲进教室里去的时候,同学们非常热烈的彼此招呼。十几天苦闷假期终于结束,春季班的开始,使人说不出有多么的欢喜。

〃你哦,好像很快乐的样子。〃同学中的一位说。〃我不是好像很快乐。〃我把外套脱下,挂在椅背上;〃我是真的、真的好快乐。〃

〃为什么?〃

〃春来了、花开了、人又相逢,学校再度开放,你说该不该?〃

〃ECHO讲出这几句话来好像一首歌词。〃同学们笑起来。

〃而且押韵……注意喔。〃我唱了起来。

这一生,没有一个学校、一个班级、一位老师,曾经带给我如此明显的喜悦,想不到,却在美国这第四次再来的经验里,得到了这份意外的礼物。

是老师艾琳的功劳。

想到艾琳她就进来了。

全新的发型、小耳环、新背心、脸上春花般的笑,使得我的老师成了世上最美的人。

我从不去管人的年龄。艾琳几岁?到底。

她一进来。先嗨来嗨去的看学生,接着急急的说:〃各位,等下放学绝对不要快回家,你们别忘了到那些杏花、李花树下去睡个午觉再走。〃

果然是我的好老师,懂得书本以外时时刻刻的生活教育。她从来没有强迫我们读书。

却因为如此,两个日本同学换了另一班。

她们说:〃那个隔班的英文老师严格。〃

我不要严的那位,我是艾琳这一派的。再说,她留下那么重的作业我们也全做的,不须督促。

新来的学期带来了新的同学和消息,艾琳说:〃各位,学校给了我们这一班一个好漂亮的大教室,可以各有书桌,还有大窗,不过那在校分部,去不去呀?〃

大家楞了一下,接着全体反对起来。

〃我们围着这张大会议桌上课,可以面对面讲话,如果变成一排一排的,只看到同学的背后,气氛就不亲密了。〃我说。

〃校分部只是建筑新,不像学校,倒像个学店。〃

〃说起商店,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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