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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家有喜事-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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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瞧不起他,他的这种表现让我非常反感。我不知道他那双常常对我怒目相视的眼睛怎么可以如此下贱?

我转身走了。在他们最专注又最不屑于顾的时候我转身走了。

我独自走那些绕来绕去的过道,用眼睛去瞟那些没有关好的门。我是在想,我的父亲既然在这里住过,无论如何总有个地方该留下他住过的痕迹。他是一个绘画天才,我总该在某处可以看到他留下的作品。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偷偷观察,然而我一无所获。忆兰曾告诉我她没见过什么艺术家,我没想到她家在艺术方面竟如此苍白。

我忽然听到背后有个声音,苍老,颤抖还有些沙哑。

“寻欢。”这个声音叫住了我。

我不是贼,我却像贼一样被吓了一跳。

我转过身,我看到是忆兰的父亲,他丑陋的脸正对着我。那双望着我的眼睛,我这些天已习惯了,那里面有种琢磨不透的东西时远时近。

如果不是我要替父亲还债,如果我不是要从这个丑陋的老头那里得到我父亲的消息,如果不是我常常不由自主的想起池艳妈妈的话,想起我妈妈在九泉下没有瞑目,我真会转身就走。我实在厌恶这个丑陋的老头。

然而,现在我却只能停下。

我望着他,尽量装得对他很尊敬。

他问:“在那个房间住了这么些天了,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我想起了,我说:“有,我发现了一张撕碎的相片,相片上是个女人,似乎是忆兰的嫂子。相片背后还有反复写着的‘为什么’,是个男人的笔迹。”

他十分诧异,似乎有些不相信。

我转过头,我知道他对我父亲耿耿于怀,他又怎么可能相信我。我不企盼在他眼睛里找到丝毫信任。

我却看到了迎面而来的忆兰的妈妈。她像是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忽然伫立在那里,还垂下了头。我看到她满眼痛苦,但那痛苦又和那晚出现在窗外的眼睛的痛苦全然不同。

忆兰的父亲似乎并不满意我的回答,也许他想问的也并不是这个。停了亭,他说:“有没有别的,比如一种感觉?”

一说到感觉,我便再也无法抑制,竟然毫无戒备的脱口而出:“像家,像我儿时的家!”

他一下子比我还激动,他的声音比先前还颤抖得厉害:“像家?像你儿时的家?你儿时的家在哪里?!”

是他的失态提醒了我。如果不是他想确定我到底是不是多年前那个和我酷似的人的儿子,如果不是他惊喜于千万百计也要找到的可以寻仇的目标就要浮出水面,他怎么可能如此激动?原来,一切都是他的安排。安排了这么多年,现在才终于起了作用。

那个房间这么多年都保持原貌,这么多年后我一到来就被安排进那里住宿……这一切都并非机缘巧合,竟是偶然中的必然。

这有点荒唐,荒唐得近乎武侠小说中的某个情节,但我不得不这么想。尽管事实已一次次证明,我从前的好多猜想最终都是错误,但我还是要这样想下去,由不得我自己。

这就好比唐三藏,明明那么多经历证明孙行者火眼精睛,却要一次次的错怪他,自己将自己送进妖魔的陷阱。这并非他太愚昧,亦不是他过分善良。是劫数未尽,九九八十一难,哪一难都得经历。

我因了自己的猜测,多了一份心思。我说出了我家的住址,但那是我和妈妈被爸爸抛弃后的住址。以前那个爸爸和妈妈朝朝暮暮的地方,我没有说出。

他听了,连声问:“是吗?你有没有记错?你确定你儿时一直住在那个地方?”

我知道他失望了,而且失望透顶。眼看就要浮出水面的目标,忽然又被浓浓的烟雾吞没。这种滋味谁尝识了都会难受,难受得宁愿不相信这是事实。

但我却坚定的点了点头。我咬定我一直在我说的那个地方长大。连我父亲都不知道妈妈后来带我搬了新家,更何况他?

我要把自己装成一个人,这个人与他想找到的那个人毫无关系。将来我要以一个外人的身份,向他打听我父亲的消息。唯有如此,希望才不至于渺茫。

然而,这时忆兰的嫂子却走了来,她急急的冲老头叫了声:“爸……”

我一下子就乱了方寸,听她那声音像是在担心着谁。难道她是在担心忆兰的父亲,她是要提醒他不要相信我的谎言?!

57

我暗自在心里叫了声“糟糕”,如果忆兰的嫂子能洞穿我的内心,真在忆兰的父亲面前揭穿了我的谎言。我不知道将会是怎样一个结局。忆兰父亲转嫁于我身上的对我父亲的报复,将会怎样的变本加厉。

但是我却不能阻止,一场戏我已被罚下场,最多只是一个看客。忆兰的嫂子才是戏中的主角,我被她牵引着思维。除了心跳“砰砰”的等待,我实在无法将戏在忆兰父亲面前继续下去。

然而忆兰的嫂子叫“爸——”叫得那么急,等我们都把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时,她却好半于才说出一句话来。

这是一句让我有点怀疑自己耳朵的话。

她说:“爸,他和忆兰的事还是由他们自己做主吧……”

她还站了站,像是还没说完,却又再难继续。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转身走了。

我真的没想到她会帮我和忆兰说话,我原以为她是担心忆兰的父亲被我欺骗,没想到她担心的却是我。她之所以那么急急的叫住了忆兰的爸,竟是以为忆兰的爸又有什么要为难我。

我好感激,也许是那天我那短短的话就让她信任了我,也许是忆兰的乞求让她改变了主意,也许她想通了,爱是别人的自由,没有对错,更无须旁人去干涉。

只是她对忆兰父亲说的那句话,虽然柔和并饱含敬意,但我总隐隐觉得说到“自己作主”几个字时,我听到了掩饰不住的哀怨,像是为我和忆兰,又像为她自己。

我甚至还听到忆兰的父亲发出了一声叹息。忆兰的母亲在那边把头垂得更低。

可这些真仅仅是因了我和忆兰的事吗?会不会有什么别的?

我望向忆兰的嫂子的背影,我以为在她那里可以找到答案。至少在我睡的那个房间里,存在着她的相片。

然而我看到的却是高傲和孤独。就是她的背影,也让我觉得遥不可及。

在我刚才对她心存感激的那一瞬,我还在犹豫我是不是该把那间卧室里的秘密告诉她。现在,我决定了。如果在那卧室里留下秘密的真是忆兰的哥哥,那么,他决不是要别人看了去转告,他一定是要自己等待,等待忆兰的嫂子去发现。那么一个高贵的女人,她也一定不习惯别人的帮助。何况那是她和她丈夫的情事,更容不得外人插手。

我不知道来福是从哪突然冒出来的,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听到了刚才忆兰嫂子的那句话。他那么气愤的对忆兰嫂子道:“表姐,你怎么可以帮一个外人?!”

忆兰的嫂子没有回答他,只拿眼睛看了他一眼,便头也不回的从他身边擦肩而去。

就那一眼,便让来福再不敢埋怨,乖乖的低下了头。

那一眼好冷,高高在上又充满了蔑视和嘲笑。

一直等忆兰的嫂子的脚步走远了,最后消失在屋子里的不知什么角落,来福才抬起头来,刚才还可怜巴巴的眼睛,突然露出了凶光,咄咄逼人的瞪着我。

我不理他,因为我看到了忆兰。忆兰在他背后对我招手。

然而他却不明白我不理他的原因。一个极想发泄的人,对手却对他置之不理,没有半点意思和他针锋相对,这让他更恨得咬牙切齿。然而忆兰的父母就在面前,他得把自己伪装成不无理取闹的翩翩君子。他只好向忆兰的父亲走了过去,极力做出忠心耿耿的哈狗样子。不用想我也知道,他那肚子坏水立马就要在忆兰父亲面前流出,并且流得不着痕迹。

我和忆兰根本不去管他又会怎样的挑拨,我们没时间去顾忌。我们抓住这好不容易才有的不被他们注视的机会,迫不及待的溜了出去。

我们看到了一片自由的天空,一片没有第三双眼盯着我们看的天空。这片天空一直存在着,然而我和忆兰却有种久违的感觉,似乎好长一段时间这片天空就不曾在我们生活中了。

这片天空下是一座美丽的休闲的城市,然而忆兰却带我去了远离城市的荒郊。她说:“我也曾一直喜欢这座城市,只是,这次它却让我厌倦了。”

这决说不上是一片美丽的荒郊,秋风吹过枯草,甚至有些萧瑟和荒凉。然而忆兰却没有感到这颓废的秋意,她反而展开双手,像春天小鸟展翅飞翔那样在枯草上奔跑。我看到她跑到草天相接处,暮然回首,长发飘飘。

她在那边微笑着向我招手,我压抑的心情忽然轻松了许多。我向她迈步而去,我在她飘飘的长发上空,看到了一群南飞的大雁。

我禁不住脱口呤道:“自古逢秋悲寂寞;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宵。”

没想到我随口呤出的几句古诗,却把古人的寂聊带给了忆兰。我看到她的笑容消失,眼里再没有了青春四射的活力,美丽的面孔突然笼罩一丝落寞。

她说,有些忧伤,“寻欢,我错了。我原本就知道你的志趣不在公司的业务,你满身都流淌着艺术的血液。可我却不能常陪你到这能给你诗情的地方来。来了又不能给你好心情和条件作出诗意的画。我知道,你现在最需要的是纸和画笔……”

我不想让她那么忧伤,尤其是为我忧伤。我好想告诉她,我体内并没有艺术的血液在流淌。我来成都其实另有目的,并不是当初说的那样我想做艺术家,并不是我想在这座休闲的城市感受艺术生活。我甚至根本连画笔都不想拿。我之所以从小就画画,是我不想让我妈妈望着另一个人的画悲哀得忘了自己。我是想用自己的画去代替,然而我失败了。我的失败说明我根本没有艺术的天分。就算我现在真有心情作画,我也不会画野鹤碧宵。我这一辈子只画人,画我的妈妈。那次画刘若萍,纯属意外。

但是忆兰却根本没容我说话,她只稍稍停顿,便又接着对我道:“本想给你快乐,没想到却把你带进了无尽的痛苦里。可是,你相信吗?我爸从前不是这样的,他一直相信我。这一次他忽然变得如此固执,我真不明白。来福到底使了什么诡计,竟让爸爸如此迷了心窍?寻欢,要不我们明天就回重庆吧?”

忆兰当然不会明白,她太单纯太信任她爸爸了。她只会想到来福的坏,她怎么想得到她的父亲有着比来福更深的预谋?

她更不会明白,我一点也不想回重庆。不仅仅是因了重庆那边有太让我痛心的人,还因为忆兰成都的家。忆兰成都的家虽是个压抑的地方,但我却在压抑中看到了希望,妈妈一辈子的希望。

我怎么可以放弃这个希望呢?我对忆兰说:“还是过几天吧,我想多给自己点时间,让伯父伯母了解我信任我……”

忆兰忽然就滚在了我怀里,热泪盈眶。她说:“寻欢,委屈你了。你都在为我们的将来争取,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呢……”

我的违心的话,又让忆兰误会了。她真是爱我太深了,她以为自己做什么都是为我,我便做什么也都是为她了。她哪里知道,我从来就没想到她和我会组成“我们”,至于“我们”的将来,就更无从说起。

但是我只能让她误会,好多事情我越来越不能解释。可是我心里又多么过意不去。我把怀里的她紧紧的拥了拥,我感到她单薄的身子有些冷,我突然好想给她一点温暖。我对她有太多的虚伪,但此刻的关爱,却比我自己的脸还要真实。

在这真实的关爱中,我看到忆兰多么幸福,我不忍破坏她的美好心情。我们一直这样站着,遥望远方,直到夕阳西沉,直到暮色更浓。

我们回来的时候,我以为我会看到忆兰的父母比上次还神情严肃的在客厅里等待,旁边坐着冷傲的忆兰的嫂子和满脸怒色的来福。但是,我们轻轻的推开门时,却只看到一片从窗外洒进来的宁静的月光。客厅里没有一个人,他们意外的都睡了,睡得像月光一样宁静。

这段日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宁静,太值得珍惜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才从郊外归来,我和忆兰都有一份好心情。

我们轻手轻脚的上楼,轻手轻脚的分手去各自的卧室。

可是我还没走到卧室,我只先往那里瞧了瞧,我就汗毛直竖,心跳得比上次那个夜晚还要紧张。

我记得早上起来时,我明明是把卧室门关好的。现在,我看到的却是半掩的门,和门里像我儿时点的油灯那样昏暗的灯光。

若不是来福不怀好意进了我的卧室,就是上次窗外那个有双痛苦眼睛的鬼魅身影!

58

我虽然紧张得害怕,但我没有后退,更没有离开。该来的迟早会来,躲避不是办法。

我轻手轻脚,慢慢的向门靠近,我要在卧室里那谁不知不觉中看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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