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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清梦无痕-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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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不敢动,怕让她看出自己有多衰弱;他不敢笑,怕她看到自己眼角皱纹,听出自己声音沙哑;他不敢看她,怕看了她,想了多少天的话便再说不出口。

她无声的泪水让他胸中一酸,半响说不出话。他总会让她伤心流泪。

终于,他笑道,

“哭过这一场,便忘了吧。”

这许多年过来,他何尝不知道,忘了远远比记住更难?他又何尝想让她忘?可囚禁的日子望不到头,若要她等他一生,既不能许她快乐,又不能许她未来,他宁可挥剑断情。

可当他接过那定情红叶的时候,几乎立即就后悔了。但他知道,洛洛挺得过去,而之后,便会如她一直所愿,无牵无挂,自在逍遥。他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知道这就是永诀了。

十三阿哥缓缓转过身子,一跛一跛地冲静粼轩走去,方向正是逆风,他执意向前,举步维艰,忽然风迷了眼睛,他伸手去擦,竟是一手的泪。他自嘲地笑笑。

静粼轩是属于十三阿哥自己的地方,任何人不准入内。十三福晋早已猜到几分,但她只是淡淡,从来不过问,只日日以他为中心,常伴左右,用情深意重把他紧紧绕住,让他只想待她好一些,再好一些。可总有些时候,他愿独自呆在这里。今天更是如此。

迎面来了个小影子,也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竟一下撞在他身上。是珰珰。十三阿哥自己卧床几年,十三福晋则一心在他身上。两人竟都疏忽了院里的孩子。这珰珰自小最不合群,总是落落寡欢,此时只是撇嘴叫了声“阿玛”,便又要走。十三阿哥心中一叹,知道这女儿自小被框在府里,定是孤独得紧,遂拉她的手道:“珰珰,风大,跟阿玛走。”珰珰眼睛一亮,却只是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珰珰任他牵着进了静粼轩,四处看个不停。她知道这里是阿玛的禁地,怎能不好奇?房里四处都是画儿,画里都是同一个女人。

珰珰的目光最后落到正中挂着的一幅四人肖像,其中她只认得阿玛。

十三阿哥见她盯着画像看,便牵着她过去,柔声道:“你一定不认识。阿玛告诉你,这是你的四伯父,和阿玛最是要好。”珰珰凑近他的手,细声细气地道:“看着怪怕人。”

他一笑,续道:“这是你的衡姨,伯父的福晋。”珰珰凑上前一看,道:“另外那个女人是谁?”

他梗住了,僵直了身子,看着画里的笑颜,虽是画像,他仍觉得那人就在眼前,盈盈浅笑,顾盼神飞——她是谁?是他曾经的妻子芷洛。可从今后,她的喜怒哀乐,再不是他来管他来看。

珰珰仍是好奇,她指指周围,道:“都是她的画儿。阿玛,她到底是谁啊?”

他只定了定神,艰难地说:“她,是你的洛姨。”珰珰道:“挺好看的。阿玛,府外的女人都这么好看么?什么时候我能长得这么美,也画好多这么好的画?”

十三阿哥笑笑,道:“等你长大了,好看了,阿玛就给你画。”

十三福晋——

珰珰来跟我请安,沾了满手的墨,洗都不洗。我不禁皱眉。

我从来就不喜欢珰珰。我素来不喜小孩子,尤其是她。当年我怀着她领了康熙爷的旨意,从此被囚禁在府中。半个月后,她早产出世,就仿佛应着噩运召唤而来。我看着那皱皱巴巴的小脸,不禁别开头去。十三却笑着抱过她,饱含感情地说:

“好孩子,好珰珰,就叫你明珰如何?”

我胸中一闷,冷冷地看他。

他只是稍稍一怔,转而微微笑道:“这孩子眼睛明亮有神,很是像我,至于鼻子嘴巴都像你,来看。”他把孩子抱到我身前,我一阵厌恶,仍是硬生生侧过身子。明珰,明珰。

他低估我了。“无微情以效爱,方献江南之明珰。”明亮有神?十三只道我自幼不喜低俗诗文,可我却恰恰听过这曹子建和他那甄妃的吟唱。

我听得他在背后轻柔地哄他的“珰珰”不哭不哭,不禁想要冷笑。你忘不了她?我偏不信。不管曾经你们有多轰轰烈烈,如今还不是已无微情效爱?若此生都不能相见,空有明珰又如何?——

第三部 破茧

芷洛篇

“为何不让我进?”我有些好笑地看着门口的侍卫。

他显然识得我,退后一步,俯身道:“芷洛格格,今儿早上皇上下的旨,您或还不晓得……皇上旨意,一则为母妃居丧期间,宫外之人,不可任意进出内苑;二则宫内各人须要谨言慎行,不得扰攘。所以……”他为难地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笑笑,回身上了马车打道回府,心里却难免打鼓。莫非又是出了什么乱子?可是估计目前是不得而知了。这道圣旨一下,相当于让宫内宫外断了消息,也堵住了是是非非的嘴。只要没有叶子和她儿子的事,也就罢了。

奂儿掀了窗帘向外看了看,转头向我道:“格格,我问过冯才,这就是十爷的地方。”我心中一动,点点头,下了车。面前是一幢黑乎乎的宅子,黑漆漆的大门紧紧关住,似乎关住的也是重重黑夜。

十阿哥上月回京,当天便举家搬入了这宅子,道是就此“闭门养神”,从此愿足不出户,静心思过。我听闻此言,深知十阿哥就此便开始了他的监禁生涯。而无论怎样,我都要见他一见。

当下上前拍门,要门房进去通报。那门房吞吞吐吐道:“爷……爷不见客,谁也不能见。”

第二次被人拦了。我耸耸肩,笑道:“我偏要见。告诉爷,芷洛格格到。”那门房仍是拦在我身前,没有动弹的意思。我推开他,直接冲里面走去。

半个人影也没有,我停在偌大的院子里,茫然得根本不知往哪边去才好。忽然一个人影从侧房里冲我小步跑来,不是十阿哥是谁?他毫不遮挡满脸喜色,拉着我的袖子,道:“你竟来了!”

我见他脸色甚差,以前的胖现在却变成了浮肿,显得整个人都憔悴至极。只有打起精神道:“为何不来?我是不能,不愿,还是不敢呢?”

十阿哥惨然一笑,缓缓松开我的手,道:“我自然知道你重情谊。”说罢引我向里屋走去。十福晋亲自给我奉茶,货真价实地欣喜着,看去真让人心中不是滋味。这府中的寥落孤独,局外人有谁会明白?今日的十阿哥,往日的十三,莫不如此。

“八哥可好?”十阿哥急急问道。

我一怔,道:“我也不知。”他默然不语,良久方道:“我却忘了,你已不是他府上的人了。芷洛——你如此逍遥,似不惧老四,又特来看我,自然更不忘八哥情分——你到底是谁的人?我真糊涂了。”

我笑笑,道:“谁的人也不是。从此后,一切自有我自己作主,任谁也管不了,任谁也勉强不来。”

十阿哥也笑了,摇摇头道:“哪容人作主?你看我便知。”

我不禁也有些黯然,出了会儿神,方道:“十爷,这便是你们的命,早就选好的了。顺着它,反而会好过一点儿。何况——就算赢了又如何?如今皇上他不是也日日心烦忧虑,比你尤甚么?你的好哥哥们鼓着劲儿找他晦气,狠了心让他不得安生。做皇帝做到这份上,又有什么意思了?”

十阿哥哼声笑道:“不该是他的东西他要抢,随之而来的当然他也应受。如今就看谁熬得过谁了,看是他的人多,还是我们的人多。”

我叹了口气,道:“有什么用啊?我告诉你,没用!怎么你们没一个能老老实实做个王爷,有钱有闲,好好过日子呢?就是疯了。”

十阿哥被我逗乐了,道:“又说傻话!”

我一想自己这时说这些,是有些孩子气,不禁也自嘲地笑。这帮人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吧,该来的事一件一件慢慢来,我旁观便是。

十阿哥想了想,忽道:“我知道你为何不怕他了。因为——杜衡,对也不对?”

我心里讶异,转念一想,惊道:“你竟也知道杜衡?你留意到杜衡?果然京中谣言,始于你们八爷党,对也不对?”说完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

十阿哥也忙起身,慌道:“说得好好的,这是怎么了,脸色都变了。”

我定了定神,沉声道:“别的都无所谓,扯到她就是不行。”十阿哥低头道:“你和她感情甚好,我们自然知道。只不过这是避无可避的事,有把柄不用,那是傻子所为。讲了仁义道德,可就输定了。”

我颓然坐下,道:“的确是你们。我早就猜到,如今不得不确信。”

十阿哥走到我旁边,拍拍我的肩,道:“别怪我们。”我长出口气,道:“那你告诉我,你们究竟如何得知此事?衡儿和——他?”

十阿哥道:“原是不晓得的。老十四藏得真好,只有八哥一早便知,却也瞒着我们。直到最近,撕破脸皮的时候到了,却才知道这段故事。老四这一夺位,倒让老十四和咱们几个同心同力起来,这倒算是好事一件。”

我点点头,八阿哥的谋算果然长久精密,他对叶子十四的怀疑,恐怕比胤禛都要早。十四能把冯才安置在他府中,他自然能做同样的事。手握着这样的“私情”故事,进可钳制十四,退可施压于胤禛,真真高段!

我冷笑道:“你的意思是,十四爷也愿意把这场私情大大方方地摆出来给人看了?他付出的代价可真不小啊!”

十阿哥缄口不言。我站起身来,道:“十爷,你们做什么,我管不了。只是衡儿的事,我绝对不会旁观。你告诉我,究竟你们要利用她到何地步?你们对付的不是她,是她的儿子,是不是?”

十阿哥看着我,轻轻叹道:“你都知道,又何必问?芷洛,我、八哥,我们难道就这样窝窝囊囊地过一辈子么?我呆在这里半分动弹不得,八哥日日受压受折磨,这样绝不行。可靠现在的力量还是不够,我们需要三阿哥,必须支持他。”

我紧咬住牙,道:“可你们是白费心机。”

十阿哥盯着我,缓缓道:“不试怎知?”我心里无奈,弘历成了乾隆,这如何能改?他们这般自信地纠缠,其实无异于困兽之斗,终究毫无结果,只带累了叶子。当下变相劝道:

“就凭这捕风捉影的事儿,便不是四阿哥做太子,还有八阿哥呢,年贵妃地位为尊,总轮不到那三阿哥便是。”

十阿哥道:“自有别的法子。你以为八爷党这些年是白叫的不成?他虽是皇上,却也不能无所顾忌。”

我看着他眼睛发亮的样子,竟似焕发了些许神采,知道再不能说什么了,当下站起身来,笑道:“既然如此,我祝十爷马到功成,早日得往日风光。”

十阿哥快步拦住我:“别忙着走。你可是生气了,芷洛?我们从没想伤害你,芷洛,你可知道?”

我摇摇头,道:“我只是倦了。”

十阿哥一直送我到门口,方道:“芷洛,我一定还能出去,还能见着你。”我点点头,道:“请十爷珍重。”心中却知道,再次相见,不知要隔多少年了。

阿玛正在钓鱼,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却仍是心烦意乱。阿玛捋捋胡子,看了看我,道:“芷儿有心事。自我回家来,还没见你这副模样。”

我皱眉道:“宫中似乎出事了,我总觉得和衡儿有什么干系,心里静不下来。”阿玛点点头,道:“可以去问问你叔叔。”我点点头,踌躇半响,方问道:

“老爷子,您若知道一些人执著于事,结果一定是全无用处,只会伤人伤己,您怎样劝他?”

阿玛微微一笑,道:“飞蛾扑火,自古而今。天道如此,唯有顺之任之。”

我闭了闭眼,是了,的确如此,唯有顺之任之。

西院正陷于压抑的安静之中。我找到隆科多叔叔,问他到底宫中发生何事。隆科多皱了皱眉,道:“我也不知。”

我不禁诧异,道:“您今儿个还未入宫?”

隆科多道:“皇上旨意,严进严出。他若召谁,自会叫总管通传。”我点了点头,道:“您可知都传了谁进去?”隆科多一笑,道:“你关心这个做什么?陪你阿玛钓鱼便是。”我撇撇嘴,道:“担心您啊!”

隆科多笑意更深,道:“倒会说话。告诉你吧,这次的事有几分蹊跷。仅一个上午,京官中的一品大员已被召进四位,这倒罢了,有些王爷官员府上的正副总管和总领太监,也被急召了进去。甚至梁督尉府上的一个伙房管事都应旨进宫了。真真谁也说不清皇上是什么意思,下一个又会轮到谁。你看吧,咱们院里的侍卫小厮不也都是惶惶然戚戚然的?”

我越听越疑,只觉得一颗心上上下下安稳不下,谢了叔叔就向外匆匆走去。正一下撞在阿玛身上,我忙道:“阿玛,我还得进宫,我必须见到衡儿。”阿玛点点头:“要去便快去吧,记住,进退要得宜。”我点点头,冲上了马车。

还是那个侍卫。他见我又回来,显然也很是为难,只是任我软硬兼施,他仍是把我拦在门外,即使要硬闯也不得。

我焦虑不已,无法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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