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何处-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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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她望着他那一副浩然正气的样子,都恨不得一脚踹上去,呸!你当我乐意当这皇帝!
乱成一锅粥的廷议终于结束,她就要甩手走人,不妨薛审在她身后凉凉说道:“陛下,请移步文渊阁批阅奏章!”
她脚步一滞,回首望向他:“朕不是昨天才封了你掌印一职吗?你看着批就行了!”
“天子当阳,乾纲独断,陛下怎能事事假手他人?”
刘璃勾勾嘴角,懒懒说道:“督主是朕的肱骨之臣,朕这是信任你!”
他忽然笑起来,这一笑,端的是魅惑至极,他因容貌精致又年轻,未免他人看低,行走内廷时常是以冷面示人,如今这笑得春暖花开,却无端端让她后背发凉。
他突然朝她迈了一步,她下意识地就后退,才一动身子就暗骂自己不争气,她如今是皇帝了,怕他做什么?
“你不是最喜权势吗?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正如了你的意?”她破罐子破摔,索性将憋了许久的心里话一五一十说出来:“我从来都不想当什么劳什子皇帝,我只想活下去,我要是勤政爱民,圣烛高照,以后父皇和刘珏回来,我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停在她面前,眼神幽微,凤目含冰:“你在怕这个?他们能不能回来还另说,即便他们回来了,那时大局已定,能翻出什么浪花?”
“薛审,不准你伤害我家人!”
“家人?”他嗤笑一声:“把亲生女儿扔在后宫十几年不闻不问,被俘后妄图把亲妹妹送去鞑靼和亲来换得自由,你管这种人叫家人?”
震撼太大,她呆呆望着他,半响无语,眼中水雾弥漫,仿佛一场大雨即将须臾而至。
他见她红着眼眶,死死咬着嘴唇,眼神即倔强又受伤,不禁放柔声音:“本想瞒着你这事,可你现在是皇帝,不再是那个偏安一隅的公主!”
她用袖子遮住眼睛,哽咽声从宽大的袖袍下传来:“我不伤心,我不会为了不在乎我的人伤心!”
不过片刻,她便放下袖子,眼角还有些湿润,可神情已经恢复如常,一抬眼就看见薛审手里端着包锦帕,正翘着兰花指从里面拈出一块桂花糕往嘴里送。
“崔姑姑手艺越来越好了!”
她气急败坏地抢过来,把剩下的全塞进自己嘴里,含糊道:“这是朕的!”
他连连点头:“哭也哭过了,脾气也发了,陛下该随臣去文渊阁了吧!”
刘璃微微一愣,他变得太快,仿佛刚刚那个跟她你你我我了半天的人不是他似的,她肩膀一垮,拖着沉重的步伐迈向文渊阁,有气没力地说道:“昨儿崔姑姑还在念叨你,改天抽空去看看她老人家!”
“好!”
奉天殿去文渊阁要穿过前头的广场,除了十步一个侍卫外,再也任何其他装点,猎猎西风里,她于这旷野中突然生出一丝感伤,斜睨了眼落后她半个身子的薛审,喟然叹道:“我昨夜想起了很多从前的事情,感觉像是做了场梦似的,十年前我就已经认命,直到遇到一个人,我很想留住他,可惜造化弄人,如今我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还有什么是能握在手心的?”
薛审脚步陡然一顿,半响轻飘飘的声音生硬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你还是忘不了他!”
昨日一场大雪过后,天际一望通明,刘璃看得移不开眼,听了他这话,也只是轻叹道:“薛审,你总是不知道我要的到底是什么!”
刘璃人生中第一朵桃花是在通泰十七年的中秋绽放的,那天是她满十五岁,也是她及笈的日子,那时薛审已经是朝野侧目的厂督,而她还是那个籍籍无名的公主。
白日她已在崔姑姑的安排下行了简单的及笈礼,并已束发加笄,因此当薛审踏月而来,看见刘璃云鬓微斜,延颈秀项之姿时不禁心中一跳,与她隔窗对望半响,这才举步踏入殿内。
刘璃早就已经乱了心神,这是自御花园一别后两人再次相见,瞧见他来既欢喜又委屈,默默垂头不语,崔姑姑倒是脸上笑开了花:“哟!稀客到了!”
他正色道:“姑姑,仁寿宫对我而言从来不是做客的地方!”
“既然是一家人,小审子以后可要常回来看看!”她慈爱地拍拍他肩膀:“公主虽然嘴上没说,看得出也是挂念你得紧,我去给你泡壶茶,你们慢慢聊!”
他笑着点点头,待崔姑姑走后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一直沉默的她:“礼物!”
那是一只琉璃簪子,晶莹剔透,光泽碧润,还带着他胸膛的温度,刘璃握在手里,隐隐有些发烫,她嗫嗫道了谢,干巴巴坐在一旁。
气氛有些尴尬,薛审清咳一声,问道:“公主近来可好?”
“很好!”
“可有什么心愿?”
“没有!”
他皱眉:“公主可是不喜奴婢前来?”
她摇摇头,默了片刻,将簪子搁到桌上,又端来一碟月饼,递到他面前:“从前你分了半只月饼给我,如今我还你一个整的!以后这仁寿宫你就不要再来了!”
“理由?”薛审浸淫东厂多年,早已不是那个可以随意供她驱使的小太监,如果说他以前还只是个清冷别扭的少年,如今整个人就像出鞘的宝剑,寒光洌洌,带着逼人的气势和冷意。
刘璃被他那一瞥看得气急,骨子里的不甘跟桀骜让她拍案而起:“一则督主贵人事忙,仁寿宫乃后宫最不起眼一处小地,恐与您身份有失,若是拖累了督主,这便是我们的不是了,二则本宫如今已经成年,这般私相授受委实不可,督主一番好意,本宫心领了。仁寿宫庙小,供不起督主这尊大佛,你若还要听,本宫这里还有大把的理由!”
他愣愣瞧了她半响,忽然一笑,拉住她的手就往门外走,她正欲疾呼,就见他眉峰一挑,半勾着嘴角问道:“想不想出宫去看庙会?”
她泼天的气势顿时萎了下来,也不管之前是不是正在与他撕破脸皮,立刻认怂地由他拉着走。
出宫啊!这辈子长这么大她就没出过后宫这一亩三分地,天知道她有多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那本《帝京杂记》都快给她翻烂了,天桥下面的杂耍、知味居的砂锅涮肉、博望斋的名人字画、雨花楼的酱牛肉都在她梦里想了千把遍,甚至是那些暗巷妓寮所在之地她都想去看一看。可她不急,出宫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只要…
她躲在斗篷下,小心翼翼跟着他亦步亦趋,月夜下的皇城寂静而又诡异,沿途偶有侍卫看见他们一行两人于宫内穿梭,要上前盘查,看见薛审亮出的腰牌立刻退避三舍。
她侧首望过去,薛审一身石青色锦袍被吹得瑟瑟作响,面容沉静,指节修长的手提着灯,柔和的光芒淡化了他眉眼间的锐利,俊美得不似凡人。这样的相貌,这样的才学,原该被父母呵护宠爱着,怎么跑到这种风刀霜剑、尔虞我诈的牢狱?她这样想着,不由得话已出口:
“你为什么要进宫?”
?
☆、姜忱
? “你为什么要进宫?”
薛审提灯的手紧了紧,风轻云淡地说道:“自然是走投无路了才入的宫!”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父亲、母亲,还有…一个妹妹。”
“他们舍得?”
“不舍得又怎样,人逼到绝境总要想法子生存下去!”
她还想细问,就被他手所指向的地方给吸引了目光,那里人影绰绰,灯火如昼,是她从没见过的红尘俗世,她眼中一亮,娇呼一声,朝那处奔过去。她跑出几步,见身后未有响动,回头一看薛审依然持灯静静矗立在宫门,眼底沉沉,不动如山,她立刻掉头跑到他身边,拉过他。
“别磨蹭!”
历朝皇帝信奉佛教,全国各处都建有不少寺庙,京城里面更是香火不绝,而隆福寺是朝廷敕建的香火院,也是著名的大庙会,往来人群如织,杂耍摊贩们更是沿街摆了一路。
刘璃头一次见到这么热闹的场所,只觉得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一会摸摸舞龙舞狮的脑袋,一会去摊子上拿着面具戴着玩,左手还支着串糖葫芦,右手已经伸出去捞灌肠了,薛审跟在她身后不仅大包小包地提着,更是个移动钱袋,任劳任怨得完全没有堂堂厂督的威仪。
刘璃后来是被一阵香味吸引地停下兴奋脚步的,那是从街边支起的一个馄饨摊子里冒出来的,虽然她已经半饱,但是耐不住香气实在逼人,于是一屁股坐下去,叫了碗馄饨,又回头问道:“你要不要也来一碗?”
哪里还有薛审的影子!她东奔西跑地,从摊子上拿了东西就走,薛审忙着善后,转头就没了她的踪影。
她刚想去找他,那碗馄饨就摆到了她面前,抬起的屁股就又坐了下去,她舀起一个往嘴里送,反正他会过来找她,还不如乖乖坐在这等!
一碗馄饨很快见了底,她心满意足地坐在那支着手看热闹,老板见她吃完了也不走,走过来笑呵呵的伸出手:“十文钱!”
她这辈子最缺的就是钱,最不需要的也是钱,所以当她支支吾吾缩手缩脚时,阅人无数的老板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个没钱的货。
“小姑娘家家的,想吃白食?”
她脸上烧得慌,低头细声说道:“我跟家人走散了,钱在他身上,他会过来寻我的,你再等等就好!”
老板见她这幅软弱可欺的样子,越发底气足起来,正欲呵斥,忽然眼前出现一吊钱,持钱之人一身飞鱼服,浓眉大眼,气势逼人。
京畿卫!他慌得连忙作揖:“既然是大人的家眷,这点小钱便不用了!”
“少废话!给你就拿着!”那人绕过老板,举步欲走,刘璃便急忙从馄饨摊子上奔出。
民间话本她没少看,这赫然就是英雄救美的桥段啊,她要是不上道那这么多年的书也是白看了。
“英雄留步!”
姜忱因今夜手下两个小旗告假,便自己担了庙会巡视之职,那一吊钱也不过顺手为之,眼见这个小姑娘巴巴的,亮若繁星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一口一个英雄,不禁挠挠头,笑道:“举手之劳而已,姑娘不用放在心上!”
刘璃眉开眼笑,连这词都跟话本里的一模一样,于是她扭捏着身子,细着嗓音说道:“那英雄府上在哪?改日小女子好登门拜访!”
姜忱有些啼笑皆非,这小姑娘为了一吊钱有些郑重过头了,他摸摸鼻子,仍旧温言问道:“姑娘独自一人吗?”
“我与家人走散了!”
“那姑娘府上在哪?在下送你回去吧,大晚上的你一个姑娘家在这闹市也不安全!”
她踮起脚往人群里看过去,还是没有发现薛审的身影,又看看他那一身官员制式的服装,也不敢说自己就住皇宫,只说家在东安门附近,反正东厂就在那,到了那还怕找不到薛审。
东安门离隆福寺不远,他在后面静静走着,就见前头姑娘蹦蹦哒哒的,边走边踢着路边野草,完全不是刚刚那副羞怯怯的样子,他举起袖子,这一趟巡视下来,早就汗流浃背,额头上也是汗珠点点,忽然衣袖一紧,一面帕子递了过来。
“这…于礼不合!多谢姑娘好意!”他推辞道。
刘璃却大咧咧往他手中一塞:“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这到底是哪里蹦出来的人啊!他觉得这姑娘甚是有意思,看她那衣着打扮,精精致致的,可说出来的话不像个大家闺秀,倒像是跑江湖卖艺的!
“姑娘是本地人?”
“土生土长!”
“家中几口人?”
“三个!”她答得干脆,又歪头去看他:“你是查户籍的吗?”
“职业习惯,职业习惯!”他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像咱们京畿卫,护卫皇城,平日里巡查缉捕的,碰到人总免不了要多问两句!”
她一下来了兴趣:“那你有没有抓过什么飞天大盗?采花贼?杀人狂魔?”
夜深人静,他被她每说出一个词眼中就越来越盛的光芒给刺得倒退一步,不由得苦笑道:“姑娘,你这口味忒重了点!”
“别一口一个姑娘了,你叫我阿璃吧!”她眼中光芒一暗,闷声说道:“你不知道呀,我被关在家里,很难得才出来一趟,什么都不懂,所以才会闹出这些笑话!”
他暗自怪自己多嘴,又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人,抓耳挠腮了半天,开始自顾自地说着巡视时发生的趣事,他性子爽朗,又说得活灵活现,不一会就逗得刘璃乐不可支。
“城内有两家自幼订了亲,女富男贫,男方恐其赖婚,某日率人抢女,结果不小心把小姨子给背了出去,女家的人追在后面大声喊:抢错人了!这时候背上小姨子却说…”他故意拉长声音,只拿眼去瞟刘璃。
“说什么?”她急哄哄地拉着姜忱袖子,一蹦三高。
“阿璃!”夜风中,清洌的声音冷冷传来。
她愣愣地回头,就见薛审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