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颤栗-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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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梗住了我的咽喉?我恐慌地在那堆污物里找着,吃惊地发现那朵石榴花的花核里有一个异物,我小心地挑出了它,令我不寒而悚的,它竟然是一枚又小又尖的细针。
为什么花核里有针?我的全身颤抖起来。我拿着针回到屋里,把它洗干净了,放在桌上,盯着它发呆,细针在灯下闪着寒光。
我认得这枚针,它是刘刘的,以前,她就用这枚针为我钉掉了的纽扣,在灯下,她拿着针线,像个贤妻良母,专注的神情似乎仍历历在目,我觉得屋子里又布满她的影子。
……然而,好景不长,我发现刘刘开始变了。
有一天,她跟我说,她想去工作,好多赚点钱回来贴补家用。
“刘刘,我不让你辛苦,我会赚很多钱回来,等一有钱,我们就结婚,生个孩子。”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刘刘卟哧笑道:“傻瓜,就凭你这一个月六百块的工资,将来怎么养活我们的孩子?”
刘刘还是去上班了。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有点担心,但时间久了,刘刘还是跟往常一样,除了更注重打扮,没有任何改变,才使我放下心来,看来我真是多虑了。
我一直以为她是在一家棉织厂做女工,因为刘刘是这样说的。
那时正是石榴成熟的季节,刘刘最爱吃石榴,我买了很多很多石榴给她吃,有一次,她吃着吃着就哭了。
“怎么了?刘刘?谁欺负你了?”我手足无措。
我和她的距离似乎慢慢增大了,我们坐在一起吃饭,都没有几句话说。
我仍是一个浑身臭哄哄的苦力,她却从一只山窝里的乌鸦变成了美丽的孔雀,至少在那时,我是那样认为。
但我仍然爱着她,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还爱她。
那时候我真傻,真的,我从来没有想过她的工资能否让她买得起如此昂贵的服装和化妆品。因为我太爱她,爱常常会蒙蔽人的眼睛。
但她却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我,这个让我又爱又痛的小婊子!
刘刘生日那天,我用我平时一毛毛节省下的零花钱,给她买了串精致的银质石榴挂链,这串项链我很久前就看上了,我想她收到这份生日礼物时,肯定会喜欢地大声尖叫。
但是我想错了,她打开盒子,只淡淡一笑。
“是银的?”她的语气里透着失望,然后把挂链胡乱地放在一边,不去看它了,连句感谢的话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又是一个潮湿的清晨,我照例起早,去看屋后开花的石榴树。我听到嗡嗡的声音,才发现,不知从哪里来的一大群蜜蜂,在石榴花间穿梭飞舞。
这些讨厌的东西!我用手赶着它们,好像这些昆虫玷污了我那些美丽的花朵。
一只蜜蜂飞过来停在我的右脸颊上,我使劲一拍,蜜蜂顿时变成了一团肉糊,我感到很快意,呵呵地笑起来。
但是不一会儿,右脸肿了,肿得像个大馒头。这该死的东西在临死前把毒针扎进了我的肉里。
可这比起刘刘给我的伤害,实在算不了什么。
事情来得很突然,那天我受公司指派,去一家大酒店搬运器具。
我很卖力地干活,提前完成了任务。坐在角落里休息的时候,我看到了刘刘,她花枝招展地从酒店的大堂里出来,没看见我。
我刚想喊她,那个负责指挥搬运的酒店部门经理却指着她的背影跟一个熟客说话。
“看到了吗,那个水灵的妞,是我们这儿刚来的头牌,怎么样?正点吧?”他一脸的坏笑。
“别是光看不中用。”
“嘿嘿,老兄要是看上,晚上就包她一夜试试,别看她一脸清纯,骨头里可骚出水来。”那个猥琐的经理哈哈笑道。
我在他们的背后,面无人色,他们的话就像无数的针扎在我心头。
“你们在说什么?”我的嘴唇在颤抖。
两个男人朝我看来,然后不怀好意地笑了。
“怎么,你也瞧上那个妞了?”他们用鄙夷的眼光看着我,好像我根本没资格碰这个女人。
我怒气冲天,一拳头砸在那个经理的鼻梁上,他杀猪似地嚎叫起来,我打得他们满地乱爬,但仍不解恨,我要打死这两头猪!大堂里乱成一团,直到许多保安拿着橡皮棍冲进来。
这件事的代价,是我两根肋骨骨折,并失去了这份工作。
我躺在床上,胸口疼得要命,刘刘在我身边流着泪,她说,其实我根本不需要这样。
“不,刘刘,别去做那种事了,我们好好过日子好吗?”我哀求道。
“可是,我们有能力过得好吗?石头哥,这世界太不公平了,为什么别的女人都活得那么好?为什么我不能?”她问我。
我知道,刘刘变了,不再是当初那个纯真的不经世事的乡村姑娘,不再是爱着我的那个刘刘。
我已经无法像当初那样给她保证。在这城市里,我只不过是只蚂蚁,谁都可以把我踩在脚下,如果再稍微用力点,我就会变成一团齑粉。
“但是,刘刘,那种事做不得,答应我,别去做了,好吗?”我仍然求着她。
刘刘终于点了点头,想不到,三个月后,她就跟一个腰包鼓鼓的混蛋跑了,跑得很干净,连根毛都没落下。
过了好几天,我右脸上的红肿丝毫没见消退,反而越来越厉害,连整个头部都大了起来。只好去医院,医生说,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厉害的蜂毒。
“先挂两瓶药吧。”医生头也不抬,开下处方,让我去拿药。
在取药的时候,我碰到一个同乡,他看着我的头,就像看一个怪物。
“石头,你知道吗,你的头肿得那么大,很像一种东西。”他吃惊地说。
“什么东西?”
“石榴。”
我吓了一跳,对着药房的玻璃窗照着,这小子纯粹胡说八道,我的头怎么会像石榴?
“刘刘怎么样了?你们结婚了没?”他问我,这个老乡并不知道她已经跑了。
我没有理他,拿着药瓶往输液厅走。这个多嘴的小子看我不回答,竟铆上了劲,像只狗一样跟着我,打听我和刘刘的事情,因为在村里,我们是公认的一对佳偶。
我把药交给护士。
“把手伸过来。”一个脸上长满雀斑的护士沉着脸说。
我把右手伸了过去,她用一根橡皮圈扎紧我的小臂,那橡皮圈扎得很紧,好像要把我的血脉都给扎断了,我想象着,如果把这东西扎在头颈上,需要多少时间才能把人窒死。
这样想着,我突然感到呼吸急促,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掐我的喉咙。
“坐那边吧!”护士把点滴挂好,松开了橡皮圈。
“哦。”我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应道,左手提着盐水瓶,坐到护士指定的位置,把瓶子挂在输液架上。
瓶子里的药水开始一滴一滴注入我的静脉内,有一种凉飕飕的感觉。
“很久没见到刘刘了,你们之间是不是出了事?”那小子竟坐到了我身旁,他也挂着针。
我白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杀了她?”他突然问。
我的全身都颤了一下,对他怒目而视。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他扮了个鬼脸。
大厅里没几个人挂针,很安静,我似乎听到冰凉的药水顺着静脉嗞嗞流动的声音,虽然还是热天,我却感到越来越寒冷,透骨深寒,禁不住发起抖来。
我的眼前阵阵发黑,想要喊护士,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全身像鬼压身似的动不了,我看到那个老乡对我阴冷地笑着。
“你挂的是什么药啊?怎么像血一样?”他问。
在模糊的意识中,那瓶水慢慢变成了红色,石榴花一般的红色,接着又变成血紫色。那是一瓶鲜血,触目惊心地沿着长长的输液管急注而下!
我的头在旋转,黑暗里,刘刘穿着她最喜欢的红色衣裙向我飘来,在虚空中像一朵风中盛开的石榴花,扑入我的怀抱。
“喂,喂!”我被人推醒了,睁开眼睛,刺目的强光中,那个满脸雀斑的护士在摇我。
“你刚才睡着了?药已经挂好了,可以回去了。”那护士说,一边收着药瓶。
我这才发现,原来诺大的输液厅,只剩下我一个病人。
“他呢?”我问护士。
“谁?”
“那个一直坐在我旁边的病人。”我指了指那小子的位置。
护士诧异地看着我,像见了鬼似的。
“你旁边根本没什么人,从头到尾就你一个人坐这儿。”她说。
我一个人?那他是谁?我想来想去,那个人的脸孔在我脑海里越想越模糊。我感到有一股恶寒从脚底升上来。
艳丽的石榴花终于要谢了,我感到很伤感,下班一回到家里,就搬来小凳子坐在石榴树下,痴痴地看她们在风中一朵朵枯萎掉落。
但花朵根部的子房却日益涨大起来,就像当初我看着刘刘一天一天地发育成熟,用不了多久,她们就要结成果实了。
我禁不住去亲吻那些还很柔软的果蕾,像吻着刘刘的乳头。
“石头叔,你在做什么?”背后想起一个稚气的声音,一个小孩悄无声息地站在我后面,浑身是泥巴,就像是从地底钻上来的。他是邻居大哥的六岁儿子。
我发现周围人的行为越来越诡异,他们常常在不经意间吓我一跳。
“小孩子,管什么闲屁事?”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小孩一脸恐惧地跑了。
我提起凳子回到屋内,淘米做饭。
每次做饭的时候,我就更加想着刘刘,我想她做的那手可口的家乡菜。现在,我只能就着一碗吃了三天咸菜下饭。
我大口地嚼饭,因为我们这些做体力活的,要补充大量的能量才行,我惟一摄取能量的东西就是米饭,能吃上米饭,我已经很高兴。
突然间,口腔里一阵刺痛,咬到一个硬物,还好像有什么东西刺穿了我的脸颊。
我连忙吐出饭,饭里面掺杂着血和唾沫。我伸手拔出那支深深扎入肉里的东西,顿时遍体生寒。
——是那枚失踪了的针!
一定是刘刘,一定是刘刘放到米里的,她想害死我!这个小婊子!
刘刘,刘刘,你出来!你快出来!
我拿着把菜刀,在屋前屋后像条狼狗般转,很多人都在看着我,他们的表情很木然。
子夜,我又梦到刘刘,她对我幽幽唱着一首莫名其妙的歌:“种什么籽,抽什么苗,开什么花,结什么果……”
石榴花终于结成果了,一颗颗,一粒粒,沉甸甸的挂满了枝头。果子长得异常的诱人,邻居们都来观看,他们说,石头,把果子摘了,给我们尝尝,或者,拿钱买都行。
但我不肯,我一个都不卖,她们是我的,全是我的刘刘。
石榴快要熟透的时候,我把她们摘了下来,一个个摆在饭桌上,排得很整齐,然后用手指头数着,现在,我终于能数清她们了。
那几天,我回到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数石榴,然后像抚摸刘刘一样抚摸她们,我很高兴。
“石头叔,能不能给我一个石榴吃?”门口又站着那个小屁孩,一脸馋相地盯着我的石榴。
“去去去,让你爸上街给你买。”我沉下脸,推出了他,啪的关上了门。
过了几天,我发现石榴少了一个,肯定是这小孩偷去了,我生气得发抖。
果实脱离了枝干,似乎还在生长,夜静时分,我似乎听得到果实在黑暗里生长的声音。她们在窃窃私语,说些含糊不清的话。
她们的个头比刚采集来时更大了,连我的饭桌都排不过,我把最大的几个放在了床上,她们包围着我,陪我睡觉。
然而,意料不到的事发生了。
一天傍晚,我正在欣赏这些果实,突然听到最大的一颗石榴果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响。原来是石榴过于成熟,裂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果皮里玉一般白的果粒。
刘刘以前最喜欢吃这种石榴果粒了,她常说,这种颜色可以让她的牙齿保持洁白。
我捧着石榴,眼眶有些湿润。
石榴的裂口很像一张嘴,里面的果粒整齐地排列着,就像两行洁白的牙。
为什么我会想到牙齿?
我渐渐意识到,这并非比喻,那个石榴里,确实长着牙齿,是刘刘的牙!
我遍体生寒,捧着石榴的手颤抖起来。
是刘刘的牙!我没看错,特别是她两只的小虎牙,似乎还留着笑影。我伸出发青的手指,触到牙齿边缘外翻的皮上,一种很不舒服的怪异的感觉从手指端传了过来,这是碰到死肉的感觉。
我的手抖得厉害,鼓起勇气慢慢撕开了那张果皮,青紫色的嘴唇露出来了,鼻子露出来了,眼睛露出来了……
一张熟悉的脸终于出现在眼前,那双眼睛圆睁着,瞳孔散大,无神地盯着我,眼膜充满了血!
——石榴里,竟然长着刘刘的人头!
我啊的一声,扔掉了手中的怪物,蹲在地上用手抱住头,尖叫起来。
尖叫过后,我开始发疯似的撕开其他果实,里面全是人头!每一个果实里包裹的,都是刘刘的头!满房间都是!
她们的表情各异,但都好像僵在那儿,她们全是死人的头!我害怕得全身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