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传奇巨商:胡雪岩 作者:二月河 薛家柱 (1)-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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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秦少卿急了,向姜石林求助。
姜石林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打量着秦少卿,有点漫不少经心地问:“你估摸上海阜康还有多少库存银?”
这是钱庄、银号的最高机密,绝对不可外泄!秦少卿此来,是想讨救兵的,如果上海道、江南局能拉他一把,把他在阜康的漏洞补上或大部分补上,胡雪岩就不会把他送官法办——在钱庄、银号纷纷濒危的情况下,稍有风吹草动,钱庄就会面临“挤提”,让你在一两日甚至数小时之内彻底倒闭!秦少卿吃准了这一点,因此敢斗胆来找姜石林,江南局这么大个摊子,补他个十几二十万两银子岂不是易如反掌?
但姜石林让他彻底绝望,他说江南局本来就是个空架子,它的股票跌得这么惨,若不是户部和北洋各处拿银子顶着,江南局早就完蛋了。而外国银行一律停止了向中国的公私“业主”放款,他也一样借贷无门,因此救不了他秦少卿!
姜石林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主意,在给胡雪岩一连串的致命打击中,秦少卿只不过是一颗子、一个牺牲品,姜石林满脸堆笑,故作亲昵地拉住他一只手拍了拍:“少翁稍安勿躁,且先回‘阜康’,待我跟赵大人商量商量,想想办法,我一定派人来找你——”
秦少卿不知大祸临头,匆匆告辞而去。
姜石林急急风来到上海道衙,与赵清廉密议。称他因看着阜康的信誉好,底子厚,就让他的几个朋友以各自的名字替他存了近二十万两银子在阜康吃利息。现在,搞垮胡雪岩的机会终于到了:上海道即速派捕快公开抓捕秦少卿,罪名以参与买卖私盐也好,挪用阜康大宗银两也好,引发社会及储户对阜康的关注。然后,他找一些江湖上的人,拿着他手中的这些银票,到阜康吵闹,造成挤提的假象。
赵清廉骨碌着眼珠子,思忖道:“胡雪岩在江浙经营多年,关系极广!到时只怕有人会借款于他,替他解围。”
姜石林得意地挤挤眼睛:“大人言之有理,所以我还有第二招!阜康钱庄不是有一部分存银是上海官款吗?出现挤兑后,赵大人可以保护官款之名,封了阜康,同时,又可奏明朝廷,说是胡雪岩私挪官款,这样一来,即便左宗棠出面来保胡雪岩也难了。至于第三招:阜康危急,让汇丰银行也去凑热闹要债,那些小额客户哪能辨得真假……嘻——”
两个人不禁耸肩大笑。
次日上午阜康钱庄刚刚开门。忽有两个公差模样的人进店,问:“谁是秦少卿。”秦少卿正与老冯闲话哪年的钱庄生意也没有今年凶险,闻声忙道“我就是”。那捕快头便问老冯:“他就是阜康钱庄的总档手、秦四海的哥哥秦少卿?”老冯应了个“是”。捕快头朝门外一招手,顿时拥进几个手提刑具的衙役,给秦少卿上了枷,套上铁链。挥挥手,衙役将秦少卿推出了大门。秦少卿被拿的刹那间心中一阵窃喜:想不到姜观察会用这样一招来救我!及至出了大门,看到门外众多的围观者,围观者中鬼鬼崇崇的一干人,他才陡然明白自己大祸临头了。他被人当枪使了!他把胡雪岩卖了,同时也彻底把自己卖了……
踩着秦少卿被官府拿捕的热窝,乘着越刮越猛的朔风,一位江湖黑龙会的头目进了阜康,往柜台上递上一张银票,说:“给我兑现银!”
伙计接过银票一看,顿时傻了眼,这是一张五万两银票。他说了声:“客官,请稍等。”连忙转身入内,找到老冯。老冯正安排伙计去给胡雪岩报信:“秦少卿此时着官府拿去怕不是好兆头!”他看到银票上这么大个数字,一时方寸大乱,竟然冷汗直冒,赶紧来到柜台,只见柜台外面直到街上,已经聚了不少人,或交头接耳,或三五成群、窃窃私语。看到老冯从里间出来,有人轻声咳嗽一下,所有的眼睛全盯着这位阜康的临时总档手。
老冯一脸笑容:“是哪位先生要提现银?”
“我!”那声气那架势一看就不是善良之辈,老冯又问一句:“五万两都兑现银吗?”
老冯想拖到胡雪岩赶来,打着哈哈,请头目里面坐:“您这又何苦呢?钱存在我们阜康,不光不会减少,只会生利息,搁在家里,反而……”
那头目竖眉瞪眼:“怎么?这样拖泥带水、推三阻四,是不是没有银子可兑?”
他突然扯着嗓门向人群大叫:“大家快来看——阜康没银子可兑,想赖账!”
立刻有不少人拥到柜台边。
街上,过往行人开始驻足观看,阜康可是上海滩排在首位的大庄!老冯不得不振作起精神:“谁说的,我们阜康怎么会没银子可兑呢!真是笑话!”他扭头冲伙计,拖长声音:“好嘞,兑银五万两!”
五万两银子,不使脚夫就得用马车拉,这里头目正指挥手下磨磨蹭蹭大呼小叫,将一口口银箱抬上马车。又一辆马车徐徐停在阜康门前,一位身着羊皮坎肩,足蹬黑洋布高腰靴的汉子跳下车,扬扬手中的银票,高声道:“老板,兑现银!”
老冯接过他递上来的银票一看,又是一个三万两,他不禁倒抽一口凉气,神色惊慌。人群大哗,一阵骚乱。大额客户提现,阜康有了“挤提”的先兆了……
胡雪岩得到消息时并没有惊慌,该来的总是要来,阜康在金融风潮迭起的上海滩能维持到今天,已经是个奇迹!他早有应对的一招,取出一封事先写好的信,吩咐一个伙计火速送往道台衙门:赵清廉拖欠的还洋债的“协饷”五十万两,说好了这两日归还,这五十万两到库,再大的挤兑风潮也能平息下去。
但是他可能不知道,姜石林他们已经为他布了天罗地网,他已经是在劫难逃了。他发往各分号的催银电报也被姜石林在电报局拿到。上海道赵清廉就躲姜石林的公馆,两人在幕后指挥这场绞杀胡雪岩的战斗。
姜石林颇为自己的聪明陶醉:“胡雪岩和洋商生丝大战亏了八百万,现在英国汇丰银行又催逼他还洋债!他纵然是富甲天下,也拿不出成千上万两银子,只好向各地分号紧急调运头寸。否则,上海阜康的家底全掏空了,就撑不住门面。”
赵清廉咬牙切齿:“胡雪岩,胡雪岩!你的厄运终究到了。”说罢,双手往后一抄,得意地一拧脖子。
“对!赵大人,商场就是战场,胡雪岩在明处,我们在暗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李中堂来电要挤垮胡雪岩,只在此时!”姜石林的连环计已经产生效果了。
赵清廉连连拍着桌子:“还要再猛一些!把公家的大宗银项全拿去挤兑!挤兑!心一定要狠、手绝不能软。”
“大人!我已让电报局发电报给各地,让储户到有阜康分号的钱庄去挤兑!在大江南北掀起一个更大的挤兑风潮……”
“那就好!那他胡雪岩就垮得更快了。哈……”
大清早,阜康钱庄的排门外已排起长队,大批储户等待兑换现银。并非谣言,有人估计,昨日光大户就至少从阜康提走约五十万两银子。有些银锭褶凹上还汪着银霜,它们是从未出库过的十足官银。这表明阜康已经在挖老底了!
面对挤提,胡雪岩一筹莫展。昨日下午,汇丰催债;上海道赵清廉隐身不见;秦少卿的被拿引发谣言蜂起;就算各地有银子运到,也远水救不了近火——确有人在有计划、有步骤地要毁灭他胡雪岩!
库里的存银,不到两个时辰就被挤兑一光。
十时左右,胡雪岩接连接到几份电报:各地阜康,今日皆遭遇挤兑!
完了——
胡雪岩一字一顿地下令:“不下排门,告诉外面:阜康歇业!”
次日《申报》报道:胡雪岩设在各地的钱庄、银号,因遭挤兑仅数小时全部歇业……
在北京,一场和胡雪岩性命攸关的权争进行得如火如荼。
早朝前,一向居官谨慎的文煜,装作随意走动的样子,悠悠然踱至荣亲王面前,朝这位开始昏朽的老者深深点头致意,睇视微笑,确信这位亲王没犯迷糊,文煜道:“闻听左湘侯有封紧急奏折送呈亲王,要您老人家向圣上启奏,亲王准备如何处置此事?”
荣亲王并未能从他幽深的目光中找到明晰的答案,素知此人的城府很深。便从怀里掏出那封奏折:“左湘侯的奏本尚在我手里,我正拟今日奏明皇上和太后,从速解决最后一批洋款的归还问题。”
文煜曼声道:“亲王听我说句实话吧,”他援山援岭、喻天法地,从左宗棠、李鸿章先后跟曾国藩当幕僚,从镇压洪、杨粤匪起家,到后来左当闽浙总督,李当直隶总督;左兼南洋大臣,李兼北洋大臣;左氏立有不朽军功,李却总理万国事务(外交)方面多有劬劳。这两位汉人大臣争功斗法,由来已久!我们这些满员,在左、李党争中最好抱超然态度。这胡雪岩与左宗棠,生死攸关,共为一体。但他毕竟只是左氏一只臂膀,抑或一根拐杖,我们何必要为这个暴发户张目,去得罪李中堂呢?我们和李中堂究竟要走得近些,诸多利益关系已经融为一体,难以分开。就算是观龙虎斗,左季高也比李少荃大了十多岁,已属西风残照啰!
荣亲王道:“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我担心,胡雪岩万一垮了,你我不同样要受到影响?我们都是阜康的大股东,文大人的股份好像比我更大!倘胡雪岩破产,城门失火,岂不殃及池鱼?”
文煜成竹在胸,诡谲地一笑:“不!亲王,你想差了,只有胡雪岩破产,财产移交朝廷清算,算盘珠子由我等拨拉,我们才能得到真正的利益!”
“哦,此话怎讲?”荣亲王精神不禁为之一振。
“下官执掌刑部,已收到各地不少的奏本和诉状。倘以国法论处,胡雪岩确有不少祸国蠹民的罪状,其财产完全可以没收、充公,这样,我们不是可以按股份折算其各类资财,把它们名正言顺地拿到手中吗?”
荣亲王恍然大悟,频频点首道:“领教!领教!”
文煜恶狠狠地:“胡雪岩仗着自己是红顶商人,短短几年敛财,竟然富可敌国,而且谁都奈何他不得。荣亲王,现在是摘下他红顶子的时候了!”
左宗棠远在福州,他委荣亲王代为启奏的“急密”奏本,未能及时送达御前,又未当廷启奏,今日朝议,便无有这个话题了。
荣亲王、文煜等面圣,意在促使皇帝早些颁旨,要问胡雪岩的不是。迟了,或是他的钱庄、当铺歇业久了,资财着其他债主分光,他们可就偷鸡不成,倒蚀一把米。
此时,乾清宫里,正大光明匾下,一场将胡雪岩赶尽杀绝的“朝议”已接近尾声。
须弥座上,已届冲龄的光绪,将手中一份有关胡雪岩的奏折重重扔在御案上,打鼻孔里哼了一声,抄手踱了起来。
参奏一个红顶商人的本章如此之多,矛头集中指向一个连督、抚都不是的虚衔人物,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有人幕后操纵!光绪停止了踱步,冷冷射了一眼丹墀之下,顿时就有宝洌С隽校刈嗟溃骸盎Р可惺椋急︿'启奏,为道员胡雪岩侵取公私款项,请旨拿刑部治罪,以正国法,而挽颓风。”宝洌司宕蟪贾唬诙苑ㄎ侍馍希胫髡降淖笞谔摹⒃醯纫饧馊穸粤ⅲ诰δ冢忠蛩牒┭业那滓旯叵党J芄ペΓ砸老茸鞒鲎颂9庑鞑晃蘧焖旃室夥呕河锲骸昂┭遥痪褪悄歉龃陀瓒范ゴ鳌⑸痛┗坡砉拥母簧搪穑吭趺匆幌掠忠盟吕危恍滩恐巫铮康降锥疾嗡┦裁矗磕愕认螂抟灰蛔嗬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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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煜也紧跟出列,加强声势:“皇上,臣文煜跪奏:查胡雪岩出身市侩,一身兼官商之名,一手擎着红顶子,一手拿着账本子,遇事售奸贪之术,网聚公私款项,盈千累万之多。现突然将京城、上海、杭州、福州、两湖等地的阜康各字号全部关歇,闭门逃走,臣请立行拘捕,查封家产,追回损失,决不可姑息。伏乞皇上恩准!”有关胡雪岩,他是主奏,罗织罪名达六七款之多,如“贿通权要”、“勾结洋夷”、“贪污秽行”、“欺世盗名”之类,乞请圣上即速颁发谕旨,着地方州道追拿。其他人有奏胡雪岩“草菅人命”的,有奏他“僭制越礼”、“武断乡曲”的,不一而足。
光绪听着丹墀之下蝇蝇嗡嗡议论之声,半晌不见几位亲王出来说话,遂高声降下谕旨:“拟旨!——朕准户部、刑部所奏!现在阜康银号闭歇,胡雪岩着先行革职,严行追究。其所有房产店铺,一律查封,以防假手移转。此案务必彻查,尔后再据刑定罪。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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