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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青浦旧事-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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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钿凝神倾听,并不答话,却从粉盒里拿起粉扑,往脸上匀了两下,又往镜子里照了照,款款站起身,烛光倒映,只觉得一张脸残酷的白。
    那人走到门外,静了一静,声音怯生生的道:“少奶奶,小榕真是没用……少爷打发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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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好的翡翠,在烛光下透光透亮,如汪着一潭最深最纯的春水,水意荡漾。玉钿面色惨白,盯着那镯子慢慢地问:“小榕,少爷除了打发你回来,还说了别的什么?”
    小榕不敢抬头看她,嗫嚅着道:“也没说什么,就嘱咐我把镯子好好的还给少奶奶。”
    玉钿冷笑一声,忽然将桌子一拍,厉声道:“你若不说,我立刻叫人来把你卖了。”
    小榕吓地双膝落地,颤声道:“少爷本来要自己过来的,走了一半又回去了。他除了让我交还镯子,就说了一句什么“少奶奶侍疾时花的心思太多,日后好好静心养性,别弄那些暗刀暗箭的……还有,再让他看见少奶奶娘家的人在巷子里来回转悠,小心横着回去。”
    玉钿唇边渐渐浮上一个微笑,伸手抓起妆台上的一个小铁盒,劈手便扔到地上。那盒子在地上咣啷朗打了两个旋儿,慢慢停住了。盒面上印的美人,在烛光里笑的花枝招展。她满腔怒火忽地找到一个宣泄点,恨声道:“把这破白玉霜给我扔了。”又指着窗户道:“谁让你们把窗户关上的?全部都打开。”
    轩窗一开,悠悠笛声随风而入,清明皓朗。她突然叹了一口气,眼神慢慢柔和,像梦呓一样低声道:“别关窗户。听听这笛子……”
    那笛声渐渐到了高潮,悠扬高昂,从轩窗中望出去,只觉檐间夜色俱是笛声。她忽然忆起自己,那年刚十四岁,趁着母亲歇中觉,偷偷地跟着海安去城隍庙前的戏台子看戏,锣鼓敲的好生热闹,笛声嘹亮,台下食摊上小贩吆喝叫唤,庙里香烟缭绕,海安比她高半头,紧张的要命,不时的低下头劝她:“玉姐儿,咱们回去吧。要是被师母抓到了,我就惨了。”
    她恋恋不舍的不肯走,到底还是回去晚了,责骂自然免不了,可最让她难受的,母亲拿着板子对着她手心抽下来,抽一声骂一声:“你就算跟人偷跑,也要捡个像模像样的。赵海安家是开饭铺的,闲了才来念两天书,平时还要在家里帮厨。你被猪油蒙了心了,倒跟他跑?”
    被母亲一抽,她的心劲反而上来了。海安明着也不敢找她,两人从此暗地里书信来往。海安写给她的信,雪浪笺上满纸工整的小楷,每到落款总是一句“情深似海,相去依依”。她第一次看到时,羞地双颊通红,将信啪地扔到地上,又踩一脚才略略放心。
    后来嫁到陈家,有次坐轿从娘家回来,从海安家的店前经过。将轿帘掀起缝来悄悄张看,饭铺里人声鼎沸,堂倌似变魔术般收碗上菜,招呼客人。轿子走了好远了,还能听到锅铲在灶头上敲得咣咣响。
    若是当年执意不听母亲的安排……今日怕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了。谁知道呢?
    那横笛吹到尾声处,亮了一个高抛的滑音,紧接着便一丝清音缥渺,渐渐地听不见了。夜长漏静,四下里漠漠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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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长笛何须怨杨柳(补全)
    似有人推门而入,院门吱呀轻响。清流笑吟吟地走出,扶着栏杆往下一看,回头道:“祖荫回来了,我该走了。”雪樱亦随着她出来,拉着她的袖子只是依依不舍。
    果然是祖荫。他也正抬头凝望,勉强一笑,眉宇间尽显疲惫之色。清流被他请来安慰雪樱,心中满替雪樱不忿,此时也不好再说什么,重重将脚一顿,低声叹道:“祖荫也有他的难处,你莫怪他了。来日方长,总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明天我就叫影儿过来,平时跟你作伴。这丫头虽笨了些,心眼倒实诚。”清流脚上穿的是高跟鞋,踏在楼板上,嗒嗒作响。楼下却也吱吱呀呀的摇晃起来,紧接着惊心动魄的一声“轰隆”,像是有什么重物倒下。
    祖荫本来举步往屋里走,惊得原地站住,道:“进宝,你疯了?把门卸下来做什么?”进宝吃力的撑着门,一边扭头道:“刚才清流姐姐说,晚上要罚少爷在堂屋坐一宿。我自然也得在这儿陪着您,总得找个睡觉的地方吧。”他将门板靠在板凳上,擦着汗笑道:“少爷,还有一扇门呢,要不一并卸下来。您要是实在坐不住,也有个躺的地方。”
    这话说得极是诚恳。雪樱本来紧紧拉着清流的袖子不肯放,一听这话,忍不住扑哧笑出声,那手不知不觉便松开了。清流满脸促狭笑意,将眼眨一眨,悄声道:“你可要狠的下心,连被子也莫给他。”雪樱脸色微微泛红,扭头笑道:“我记得了。”
    送了清流出去,祖荫回头便见进宝抱膝坐着,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分明一幅等着看好戏的模样。他又气又笑,沉下脸道:“进宝,今天就叫你去打听几句话,就凭空许了二百大洋出去。我可没钱给你,你自己想办法补上亏空吧。”
    进宝眨着眼半天才反应过来,大惊失色,站起来嚷道:“少爷,您可不能过河拆桥。”他眼睛一转,指指楼上笑道:“您若赖账,我就把下午打听来的话,一总都告诉雪樱姑娘去。”
    雪樱在楼上如回应他一般,轻轻咳嗽一声。进宝立刻闭了嘴,吐舌微笑,缩着头站到旁边。祖荫眉头微微皱起,慢慢地道:“那些话连我都不想再听第二遍,你千万别再跟人提了。”他叹了口气,似有无限惆怅,抬头却一愣,淡淡笑道:“你怎么……下来了?”
    雪樱站在楼梯口,一双眸子似明前新茶般清亮,注目间只觉笑意盈然,咬着唇笑道:“少爷若真想在楼下坐一宿,请自便。”
    石榴红兜肚在腾腾烛光中异常的艳,榴红底上绣的无数桃花却是一种极浅的粉色。是那日他挑帘而入,正对着窗外一树云雾漫漫的桃花,她站在窗前,衣服的云肩上、衣襟上绣着无数玲珑花纹,胭脂样的大红色衬春暖日妍,毕毕剥剥在空气里燃烧。他的脸庞也似着了火般滚烫,深深埋在她的胸前,那兜肚往外渗着丝丝缕缕的香,销魂入骨。
    他伸手将她揽在怀里,悄声在她耳边笑道:“你身上好香。”
    她嗤的一笑,翻转身背对着他,拉过锦褥蒙着头,模模糊糊的说:“比什么旁氏白玉霜还香吗?”
    他也不答话,伸手到她腋下呵痒,她开始竭力忍着不理,却终于忍不住了,扬手拉开被子,笑道:“我不说了,你快住手吧。”他却紧紧地揽着她,在耳边轻轻吹风,手上仍然不依不饶。她浑身又痒又酥,笑得连气也喘不上来,断断续续地求饶道:“好哥哥……我知道错了……”
    他这才住了手,嘴角含笑,替她盖好被子,欠身起来,将蜡烛吹灭了。今夜极好的月色,室内烛光一灭,便见窗户纸上似有淡淡银光透入,晶澈清明。
    她伏在他的胸前,心跳声赫然便在耳边,异常稳实的扑通、扑通。她突然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将指尖慢慢划过他的肩膀,低声道:“虽然她今儿那么对我,我却恼不起来。少奶奶……也怪可怜的。”
    他似乎已睡着了,久久不答。她也不再说话,脸依偎着他的胳膊,困倦上来,半醒半梦间,他却深深地叹口气,拿手来抚着她的脸道:“你说这话,是觉得我薄幸吗?”
    她并不睁开眼,慢慢的说:“敷衍的那么好,咋一看还真以为你们是恩爱夫妻……将来有一天,你若也那么敷衍我,我肯定分不出是真是假……”
    他立刻翻身坐起,脸上已略有怒色。她却仍闭着眼,小小脸庞如海棠盛开,只是眉心微蹙。他心里一软,伸手抚上她的眉,叹道:“我只告诉你,凡事……有果必有因。这里头自然有缘故,可我也不能当着你说她的不是。”不知她听到多少,嘴角含着微笑,鼻息均匀,已是睡熟了。
    他低头看她睡得香甜,一头秀发如墨云般散落枕上,摇头苦笑,伸手替她梳理,千丝万缕在指间只是纠缠不清。他连着半月奔波,本已困倦至极,却被这句话搅的走了困,再也睡不着了,索性披衣起床,悄悄走到门外。
    月华里如含着露水,照着人家屋檐,淡淡微光似从瓦缝中透出。夜航船上挂着的小灯,如几只极小的萤火虫散落在河心,慢慢游走。是这样清凉安静的夜晚,他默默地立了半晌,突然轻轻一笑,自言自语道:“傻孩子,不多想想你自己,倒替她说话。”
    月光透过玉兰树照在栏杆上,斑驳阴影,明亮的地方却并不像日光般刺目。只是注目久了,那冷光也似能灼烧眼睛一般。他缓缓闭目,只觉得这种灼烧般的感觉十分熟悉,仿佛能回溯到年少时某一天。
    那年夏末春初,午后和暖,塾里的学生见老师不在,都三三两两偷着玩去了。剩他一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温课。窗外桑树已结了椹果儿,枝繁叶茂,阳光从桑叶间漏进来,落在书桌上,圆圆的金色光斑。
    窗户被拍得咚咚乱响,他扭头去看,光线乍然从明到暗,眼前一阵晕眩,过了好几秒才渐渐适应。只见海安趴在窗台上满脸焦虑,见他回头,拼命招手道:“祖荫,你快帮忙去说说情吧,师母在抽打玉姐儿呢。”
    他问清原委,摇头笑道:“你也真是大胆,敢把玉钿带出去玩。”
    海安微红着脸叹气道:“是她非要去城隍庙看戏,我也是不得已,总不能让她一个人乱跑吧。”
    他只答应尽力试试。走到师母屋外时,听那竹板子啪地抽下去,连他也不自禁打个寒颤。正要出声求情,却听师母似咬牙呵斥:“你就算跟人偷跑,也要捡个像模像样的。赵海安家是开饭铺的,闲了才来念两天书,平时还要在家里帮厨。你被猪油蒙了心了,倒跟他跑?”又是噼啪一声抽下去:“现放着祖荫这样的家世人才,你倒不好好上心?若能嫁到陈家去……”
    阳光里似有无数的金粉,直直地往眼里钻,灼的人眯起眼睛来,眼前一切便骤然变形。他不愿再听下去,悄悄地退出来。海安正在外焦急地打转,一见到他喜不自胜,抓着他的胳膊道:“你可求上情了?”
    他默默摇头,皱眉道:“师母正在气头上,只怕越劝越火,不如让她责骂几句消气。”海安只得罢了,却仍不放心,红着脸道:“以后再想带着玉姐儿出去玩,只怕难如登天。祖荫,你文章最好,帮我给玉姐儿……写几个字吧。”
    他手里握着栏杆,不知不觉便攥紧了。想到此处,如万箭穿心,气都喘不上来,抬手便往栏杆上重重一拍。栏杆嗡声不绝,身后却也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去看,雪樱竟不知何时披衣出来。他皱眉道:“你不好好睡觉,又起来做什么?”
    雪樱并不答话,仔仔细细的看着他,眉目间颇有探询之意:“你有心事。”
    他不愿回答,扭过脸慢慢地道:“樱儿,以后不管谁问,只管一口咬定是水命人,莫要让别人再为这个兴风起浪。”
    雪樱拧眉微笑道:“白天看你说的似模似样,连我都差点信以为真,旁人更不会怀疑了。再说谁还会费心费力的打听这个?”
    他嗤笑一声,仰头看天上那一轮明月,半晌慢慢地道:“你还小呢,好多事情都不懂,我也不想让你懂。你只记得,躲得离少奶奶越远越好。将来等纱厂的日常事务都打理清楚,我就带你去上海。”
    她往他身上靠了靠,良久深深地叹口气。他伸手将她揽在怀中,只觉得心中烦闷稍稍平息,指着楼下小径说:“明儿找个花儿匠,院子里多种些石榴,到了夏天开起来红滟滟的,又喜庆又鲜明。”低声笑道:“石榴花儿,多子多福。”
    青石小径两侧密密种的都是石榴,临近端午,时令初夏,树上已结了不少骨朵儿。间或有早开的一半朵,那红便似胭脂点的一般,藏在碧油油的叶子里,艳得触目惊心。玉钿一踏进放生桥的院子,触目便是如斯美景,赞叹不已,走到花阴里伸手掐下一朵,拢到面前闻了闻,笑向荔红道:“这花儿看着红彤彤的,倒没什么香味。”影儿端着蚕沙从后屋里出来,正好听见这句,笑道:“石榴花多子多福,才特意叫花儿匠多种了几棵。”
    玉钿“哦”了一声,缓缓一捻,手里的石榴骨朵儿便被揉碎了,嫩黄的花蕊从指间纷纷落下,碎綃般的血红花瓣却扑到衣襟上,像溅上了胭脂汁子。她扶着荔红一边往里走,一边微笑道:“雪樱姑娘不在吗?”
    祖荫不在青浦时,雪樱便天天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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