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在你眼睛的沙漠里-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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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病房继续为外公读报纸，外公明显情绪欠佳，几次欲开口与我说什么，话到嘴边却慢悠悠变了调子冒出来，曰：天凉好个秋，又讲，家里菊花该上肥了。逐浪694c5130a3f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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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就慢悠悠跟外公说，“在荷兰，已经允许同性恋进教堂结婚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多可怕的事情。再说，再说~~我们廖老师人很好很好。”我吸口气，观察一下外公的脸色，字斟句酌，“他是真的很有才，也很关心我们学生，教书很有方法，我们都喜欢上他的课，他对我们学生好，是真的好，和别的老师不一样的。”老天，我手心里全是汗，不知道由我来讲这些是不是很有说服力，努力措辞，“还有，舅舅和廖老师在一起，看起来，很开心，呃~~”逐浪148a9ac2e3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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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别说了，”外公打断我，嘘口气，闭上眼睛。我坐在病床边，看护着外公，数着输液的点滴，不时观察着外公的呼吸和脸色，上帝保佑，他千万别再因为我刚才的话又气出什么病来，好在没有。逐浪ae6d65a4275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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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来见过外公的第二天，同一时间，还是我陪着外公，给外公念报纸，有人敲病房的门，门开处，站着个让我意外的人影，分明是廖书伟。他穿着简单随意的格子衬衫白长裤，套件黑外套，招呼外公，“伯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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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根本不知道他是谁，礼貌的回一声，“你好。”疑惑的看看我。逐浪e875d11d762a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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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点懵，笑笑，很白痴的，还没待我想清楚怎么介绍，廖书伟已经说，“敝姓廖，廖书伟，是家明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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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脸上的那丝笑容逐渐隐没，“你出去。”外公说，眼睛盯着书伟。逐浪748174fc8908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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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愿意看到书伟难堪，想劝劝外公，书伟却扶着我的肩膀，将我送到病房外，关上房门，怎么？是让我“出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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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分秒秒，一点一点的挪动，站在病房外的我，没有任何时如逝水的自觉，心慌意乱，只嫌时间慢。外公和书伟在病房里谈了近一个钟头了，真怕出意外。我已打了电话给舅舅，他正开会，说尽快赶来，可看样子，他的尽快也是有待商榷，一点都不快。逐浪cdeb203ebfec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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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护士小姐来派药，我敲门大叫，“外公吃药了。”理直气壮进去。逐浪9217a9fe46ae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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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理会我，外公靠在床头，表情漠然，眼里却飞着怒火。逐浪86a514b544cd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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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伟一贯的谦逊平和，正对外公说，“家明能与我在LA共同度过六年的岁月，我心愿足矣，不敢奢望更多，他预备结婚，我也并未怪他，人最终都会向现实妥协，我和家明都清楚这一点。怪只怪命运弄人，家明回国后，我发现自己脑里长了瘤，因为位置比较深，不能动手术，我知道自己没什么时间了，我希望最后的日子可以与家明一起度过，于是，我回来了。其实，我只不过自私的，想找个离家明近一点的地方等死而已，并不愿意让大家为难，将事情闹到这般田地，我很遗憾。现在，我的我的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血液和胰脏，我熬不过今年冬天，反正我也命不长久，我不介意多卑鄙一点，所以，我的要求颇为无耻，请徐老爷子答应，在我所剩无几的时间里，不要阻止我和家明，可以吗？”逐浪56e681ecb1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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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什么叫“命不长久”？我端着药盒傻立在病床前。逐浪4e8bc4c7a3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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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冷言，“你确实无耻卑鄙，”他苍老的声音里含着恨意，“你先是用书信骗了我儿子的感情，现在又用生命来要挟我，我要是答应你，我~~~”外公重重喘气，手指着门，呵斥书伟，“滚！”逐浪45f3088e9a5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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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伟谦恭的对外公颔首，掠过我身边，离开。我抖着嘴唇，不能言语，什么意思？书伟活不成了吗？他就要死了吗？他的虚弱，他流鼻血，他很苍白，他常感冒，他拥着我跳舞，他笑盈盈上课，他常请我吃糖，他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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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什么东西坠落于地的声响，有人惊呼，有人喊叫，脚步纷沓，我听到舅舅声嘶力竭，“医生，医生，救人啊&；#8226；&；#8226；&；#8226；&；#8226；&；#8226；&；#8226；”逐浪f5e10f06c7a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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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癌，末期，医生说书伟活不过这个冬天，这就是大家都在算计着这个冬天的原因。书伟和舅舅都以为，只要熬过这个冬天久好了，生离死别的折磨，他们两人承担，他们打算静悄悄相爱，再静悄悄分开，不用给谁增加什么麻烦，谁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一切，都被我搅乱，鸡飞狗跳。逐浪5f3022691d7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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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伟的病情没办法继续隐瞒，现在，大家都知道了。陈妮来医院看书伟，她很坚强，眼泪含在眼睛里，这比号啕更让人心痛。她还能调侃书伟，“叫你挑剔，叫你骄傲，叫你刻薄成性，叫你不可一世无情无义，现在遭报应了是不是？”说着说着，那两颗含在眼里的泪珠没控制住，直直滚落，陈妮哽咽，“你非要让我哭吗？我这种人不能哭的，我说过，我不能流换不成钱的眼泪。”逐浪dbad3d6eb6e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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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伟刚刚醒转，握住陈妮一只手，照旧开玩笑，跟舅舅讲，“数数她掉了几滴鳄鱼泪，我算好遗产付帐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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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真的半蹲在陈妮面前，12345的数她的泪滴，此举惹陈妮更多悲苦，索性借了舅舅的肩膀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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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承认，和他们拥有着强硬神经的大人相比，我实在幼稚，还有，我很累。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我从肿瘤病房转回心内科的病房看望过外公，拎好杂务准备回家，临出门听到外公一声声念叨“冤孽，冤孽。”逐浪15745074fd1b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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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冤孽吗？或许吧，我坐公车回家，脑子里一片空白，好象又坐过了站，之后还得打车回去。到家的时候家里只有外婆，爸妈与我走岔，又去医院看外公了。外婆替我盛了碗北芪炖排骨，我边喝边听外婆念我，“怎么搞到这么晚回来，都八点了。”逐浪00148bcc26c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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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胡乱答，“塞车。”逐浪3d820c91d3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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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也是，这个时间，”外婆没追究，沉默着坐了一会儿，埋头问我，“咏哲啊，刚才我听你爸你妈商量着，要不要把你送什么哥伦比亚大学，就是你舅妈她们家那边的一个学校去读书，在那算计学费呢，可真是贵的要死，你想不想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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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我去温哥华去读书？我呆楞住望外婆良久，直到外婆皱眉头催我，“怎么不说话，傻乎乎的被魔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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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这是我爸妈为闯祸过的我擦屁股的一种方法吧？我冲外婆点点头，“我考虑。”逐浪71a9fefea3f7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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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不知道自己该考虑什么，把自己淹在浴缸里，水烫的皮肤发痛，我思量着，假如我去了温哥华，大概以后都没机会再看见书伟了，我是不是连送他一程的机会都没有？我不想去，虽然，温哥华的哥伦比亚大学是个很好的学校，有足够的条件诱惑我。逐浪911061d0cb4f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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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去医院探望外公的时候，我顺便买了一束向日葵去见书伟，我想跟书伟还有舅舅说，让我们恢复以往单纯的关系，我绝对安分的把自己当一个小辈，我会很乖很听话的呆在一边，在这段日子，我希望有陪伴书伟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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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伟病房的门没关，舅舅正为他削一只水梨，我听舅舅问书伟，“你怎么就这样去找我爸？真不敢相信那些话是你说的，难为你了，你那么骄傲的人。”我隐在房门边，觉得这个时间不好进去，又舍不得离开，只得做了窥听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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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伟靠在被子上，面孔病态的青白，却悠然而笑，“时日无多，骄傲对我来说有甚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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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递块水梨到他手里，半真半假说，“我想我不会忘记你了，不过以后遇到比你生得帅的就很难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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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伟欲把梨块送进嘴里，手已不听使唤，一块梨子掉在白床单上。呀，他景衰弱至此，连块水果都捏不牢了吗？舅舅恍若无事，将白床单上的水果丢去垃圾袋，重削块梨给书伟，亲自送到他嘴里。逐浪1acaedb8f33e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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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伟也不动声色，“你要求这么低，找比我帅的太容易了。”说完与舅舅相视微笑。逐浪8f7e8db5e4bb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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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把剩下的梨一口啃净，擦好手，推过轮椅，去扶书伟，“出去晒晒太阳吧，今天阳光实在是好。”书伟坐到轮椅上的时候，舅舅为他盖好膝盖上的毛毯，顺势吻了一下他的额角，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讲，“谢谢你肯回来，书伟，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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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着我的向日葵躲到走廊转角，待舅舅与书伟走后才去病房，把花插到玻璃花瓶里。透过病房的大玻璃窗，能看医院后园草地上散步的书伟与舅舅，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书伟回来找舅舅，不是因为他自私，他固然想和舅舅在一起，但是，他更多的是为了舅舅，他是为了舅舅。逐浪c450c17b521c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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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但愿自己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没表示过，可我说也说了，闹也闹了，有些事情发生了，没人会当做是没发生，我想，面对我，面对舅舅与书伟，每个人都有不同层面的压力，外甥女，爱上了舅舅的情人，情何以堪？我还能怎么做呢？好象除了离开，我也没别的路可走，离开，对大家都好。逐浪853d0bda3dd94
第二十四章
我答应了去温哥华读书。外公外婆没对这个消息的回应是~~很伤感。外公一贯的沉默，自去露台上照料他的菊花，外婆陪我坐了会儿，突然说：“以前你舅舅小时候啊，外婆怕他出状况，不喜欢他和笔友通信，还想找那个钟蔓芬的家长说道说道，后来被你妈拦下来了，唉~~，现在想想，还不如那时候就…………“外婆欲言又止，以手拭泪，哽咽，”这都是什么事儿啊，一辈子，就这么一辈子啊……………”逐浪3c9999e37fcd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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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着外婆，摇晃着她，没什么说服力的安慰，“不是坏事，一辈子都会好的，相信我，相信我…………”很多时候，我们无奈下只好这么想，会好的，会好的。逐浪0b76d9183fef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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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妈对于我去读书的反映，很正面，我也表现的很有兴趣，“哇塞，无论气候，环境都好的没话讲，瞧瞧，学校里有最著名的Nitobe植物园，还靠着海诶，天啊，神仙住的地方嘛。”逐浪2f507838978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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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真的喜欢？”我妈不确定。逐浪62d6814151d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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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肯定，“是啊，只要您保证学费不会昂贵到另您破产，我愿意去读，开玩笑，待学成回来，找工作总是多些选择吧？”逐浪7ba6887264a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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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高兴了，精神全来，她最喜欢帮我规划人生，立刻口若悬河，舌灿莲花。我爸还是比较实际，说，“咏哲你没打过工，这也让人担心。”逐浪67977dc0559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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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知道自己基础薄弱，但我并不害怕，有手有脚有张嘴，没道理人家能行我不能行。但我仍故意睁大眼睛和我爸抬杠，“你不是说不会破产吗？为什么还要我去打工？”逐浪b9811bdeb2ca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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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我妈齐笑，好象很久没听过爸妈的笑声了，他们这一笑，我放心不少，可见我这次没做错。荒唐啊，我丢了个烂摊子下来，自己拍拍屁股走人，倒还象是功德无量了似的，惭愧。逐浪599831fb136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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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知道我要走，什么都没说，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有忧虑，有温柔。隔日，夜里，很晚了，舅舅来敲我的房门，对我笑说，“知道你还没睡，喝不喝可乐？”他对我亮亮他手里拎的几只瓶子，好神奇，竟是我童年时候喝的那种玻璃瓶装可口可乐？！那剔透晶亮的感觉，熟悉的令我几乎落泪。逐浪491c5502a4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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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随舅舅去他工作室，坐在堆着纸笔的工作台边，与他分享那几瓶可乐。逐浪c7675763ada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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