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女-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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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星守听出了故事的迥异,便追问:“后来呢?”
摊贩如同专业的说书人似的找来自己的茶杯啜了一口茶说:“后来,误以为自己是佛的鬼,因为多管闲事,错过了自己重新做人的机会,而流落在人间。他拯救的人越多,自己却越痛苦,因此永远在痛苦中流连。”
“什么乱七八糟的啊?关这破小刀什么事啊?”亦沾不高兴地扔下小刀说。
“我的姑奶奶哎!别丢坏了哟!”摊贩心疼地捧起小刀继续说,“你好歹听我说完……鬼历经磨难找到了佛,跟佛说,‘让我死。’
佛说,‘我无力杀你,你将永远活着。’
鬼说,‘活着如此痛苦,你为何还能如此快乐?’
佛说,‘佛的快乐是因为所有人都想快乐,而不是所有人都快乐。’
鬼大笑说,‘你虽施与我你的肉,但我想着让好人快乐,让坏人痛苦。而你只想着欺骗世人,对世人放任不管!’
佛说,‘人世由人掌控,我只需留下希望,人们便会乐此不疲地快乐。’
鬼说,‘你许我什么希望?’
佛说,‘我许你杀死佛,替代佛的希望。’
鬼说,‘很好!可是我要怎么杀死你呢?’
佛说,‘我予你被封印的银色小刀,你可在茫茫人海中找寻破解封印的方法。一旦解封,佛将因它而死。从此你便是佛,你便是神!’
鬼说,‘那么在杀死你以前,我岂不是永远这般痛苦?’
佛说,‘你的痛苦是因为你不会遗忘,我将指引你前去遗忘之地。你若放下记忆,从此了无牵挂。’
鬼问,‘我若遗忘,又怎么会记得去追逐杀你之路?’
佛说,‘缘就是如此,佛只渡有缘人。’
……
”
“然后呢?”这回连亦沾都听得出了神,见他不说了,赶紧追问,“后来怎么样?”
“后来……”摊贩又咽了口茶说,“后来因为鬼去了遗忘之地,便把小刀的作用给遗忘了,所以遗弃了这把拭神小刀。它便几经辗转流落人世,因为总是招引恶鬼,使它成为不祥之物。渐渐的,去向不明了,人们也就淡忘了它……最后,它便到了我这,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亦沾一摇手打断了,她说:“得了吧,一把破刀,也真亏你编出这么长个故事不容易。说吧,想要多少钱?”
摊贩根本没心思跟她争辩是非,一听到钱字立刻伸出五个手指说:“五十两。”
亦沾一歪头,看了游星守一眼说:“走吧。”
游星守还没明白过是什么事来,便听到摊贩说:“姑娘,别走啊!有话好好说。”
“还说什么?五十两,你想抢啊?”亦沾摸摸口袋掏出了十文铜币说,“这十文等会我还想花两文到对面去吃碗馄饨呢,剩下八文,你看着办吧?卖不卖?”
“八文!太少了!”摊贩一脸忿忿的样子。
亦沾拉着游星守的手便走。摊贩急得在后面直跺脚,说:“好,好,卖了!八文卖了!”
亦沾笑盈盈地转过脸,拍拍摊贩大叔的肩膀说:“对嘛,大叔,这才是‘货真价实’嘛!”
摊贩悻悻地说:“算命的说我不适合做生意,还真不错……对面的馄饨一文钱一碗,你可以买两碗咯……”
亦沾心满意足地拉着游星守的手说:“走吧,去吃馄饨。”
第二十二章 鬼与佛(下)
坐在馄饨摊上,游星守看着亦沾仍兴奋地把玩着琥珀佛赏刀,并从头上摘下梳头发的头绳穿过小刀刀柄的孔,扎成一个环套在了自己脖子上。那琥珀佛赏立即变成了一条精致的项链,装点着亦沾朝气而绝美的脸庞。
“客官,要点什么?”馄饨摊的摊主是一个长了一脸麻子的少年,大约十五、六岁,他一脸喜庆地凑到游星守身旁问。而游星守正痴痴看着亦沾脖子上的小刀发呆,因此被震惊了一下。
亦沾抢着替游星守回答道:“两碗馄饨!”
“大姐,还要点别的吗?”馄饨摊主说。
“不要了。”亦沾笑嘻嘻地说,“到馄饨摊就吃馄饨啊,要吃别的也就不上你这来了。”说完又转过头来对游星守说:“你以前吃过这里的馄饨吗?”
游星守似乎没有想到她这样问,于是照实说:“没有,我第一次到这。”
“你不会没吃过馄饨吧?”亦沾轻笑着问。
“吃过,”游星守似乎想起了什么说,“在露儿那……”
“我不听,我不听!”亦沾用手掩住耳朵,低着头闭着眼睛说,“我不听她的事,你也别想她的事了!”
游星守看着她的样子,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这时馄饨老板已经端着热气腾腾的馄饨上来了。
“两位客官真是来对了。”他边将两碗馄饨盛在桌上边说,“扬州的馄饨可是天下一流的,有着最稚嫩光滑的皮和最鲜美,最最值得想念的味道。”
“哟,瞧不出你一个卖馄饨的居然会说这样的话!”亦沾奇异地说。
“大姐,瞧您说的。小的也不是一生下来就卖馄饨的,我小时候也读过一些书,只是世道艰难,我才不得不出来谋生养家啊。”
“家你还有什么人?”亦沾似乎动了恻隐之心问。
“还有我的奶奶。”馄饨摊老板唏嘘地说,“我自幼爹娘就死了,多亏她老人家把我拉扯大……现在她年纪大了,我一定要让她晚年风风光光的。生病时有药吃,死后风风光光的大葬……”说着说着,他不说了。亦沾和游星守发觉他的眼睛有些红。
亦沾忙岔开话题问:“你叫什么名字?”
“呵呵,我叫孚楼,这里人都叫我‘小馄饨’!”孚楼一扫之前脸上的难过神色,转而开朗随和地自我介绍着。游星守看着他不禁想:毕竟是青年,什么难过的事也压抑不了青春的脉动。而他自己呢?他难道老了吗?
亦沾从腰里取出两锭银子放到小馄饨手上说:“小馄饨,我看你人挺聪明。这两锭银子就算我投资给你了。将来你要是发达了,可要加倍还我!”
孚楼惊异地看着那两锭银子,慌张地说:“这么多?不……我不能要你的钱……你投资给我,可我可能会让你蚀本的,我可能以后什么也无法回报给你……”
亦沾却说:“要是没信心赚钱就留着,等你奶奶过世的时候,派上用场。”
孚楼将银子递到亦沾面前说:“大姐,这钱……我不能要,因为……”
亦沾笑嘻嘻地看着他问:“因为什么?”
孚楼说:“因为……”
亦沾说:“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你应该有好的命运。你有奶奶,不像我,没有妈妈,也不认识自己的奶奶……所以,这银子算是你替我行孝道了,一定要好好伺候你奶奶,明白了吗?”
孚楼用力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游星守担心那眼泪随时会流下。他感到自己鼻子有点酸。真奇怪,他本以为自己的感情早给世间严寒的残酷冻得冰凉麻木。没想到,人再怎么累,怎么麻木,感情都不会消失。只要活着,就要承载这种幸福和痛苦。
孚楼说:“谢谢姐姐,我这就去告诉奶奶,有个大恩人帮了我们两婆孙!”他说完兴奋地跑走了,连馄饨摊都忘了收。
“到底是个孩子。”亦沾笑笑地看着游星守。游星守正看着她,她一下脸红起来,低头去玩那把佛赏小刀,又不甘心地抬起头问,“怎么啦?我脸上有东西?”
“不是……”游星守淡淡笑笑说,“我是觉得你还有优点。”
亦沾不满地翘翘嘴说,“哼,每个人都有优点啊。你当我是怪物啊。”
“不是,你的优点也很任性。不管人家肯不肯接受,你都要给予。”
“这就是你的赞美?”亦沾装做不满地皱皱眉,旋即笑开了说,“我只是喜欢做让自己开心的事罢了。”
游星守若有所思地说:“我们在这里告别吧。”
亦沾紧张了一下,随即装做不在乎地说:“怎么了?你不想去死乡了?”
游星守说:“我现在想明白了,去死乡是我一个人的事,不关你,也不关不死女的事。你们都是好人,都应该有幸福的生活,所以就不要再跟着我了。”
“那可不行!”亦沾笑笑说,“游星守啊,我就想看看你这个悲剧男人最终会怎样?我就想知道这个!”
游星守忧郁的眼睛看着她说,“跟着我不会有快乐的……”
亦沾几乎脱口而出说:“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
游星守顿时哑口。沉默了片刻,他才说:“你希望小馄饨快乐。我也希望你快乐起来,如此而已啊……”
亦沾肯定地盯着他的眼睛说:“就因为你这样想,所以,我跟着你一定会幸福的!”
“但愿吧。”游星守淡淡笑笑。
“吃馄饨啊。”亦沾用汤勺舀了个馄饨放在嘴边,小心地吹着热气,眼睛看着游星守。
而游星守的眼睛此时却看着刚才卖给亦沾佛赏小刀的那个摊贩。
“你果然还惦记着那个故事!”亦沾轻声但急促地说。
“我觉得那个故事有种离奇的色彩,不像是一个小生意者口中能够杜撰出来的。”游星守说。
“那刚刚为什么不仔细问问?”亦沾问。
“我还不清楚他的底细,我是怕打草惊蛇。也可能使我自己想得太多了,等会我跟踪一下他,他要是没什么异常,我就上前问问他那个故事是怎么来的?”游星守说。
“嘻嘻,我就知道你是这样想的。”亦沾伏下头,将头贴近桌子,轻声说,“我们还是若无其事吃馄饨。等那个摊贩老伯一走,我们便跟在他后面,看看他做些什么……”
“太危险了,你还是在这里等我好了。”
“不跟你在一起才危险呢!”亦沾吐吐舌头说,“要是没人保护我,我肯定死得更快。”
“那你……你一定要跟紧我,别任性胡为。”游星守低声说。
“嗯。”亦沾笑逐颜开地说,“游星守,一阵子不见感觉你变了不少呢?”
“变?”游星守心底一震,他想到骸月也说过他变了。于是他试验性地问,“怎么变了?”
“感觉你又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了,感觉你像个人了,不像鬼了。”亦沾说,“感觉你开始关心周围了。”
“是吗?”游星守不以为意地答着。
“也许你已经可以接受你的妻子已死的事实,选择遗忘过去,重新过新的生活了。”
游星守怔了怔,板着脸一脸严肃地说:“别瞎猜了,我还是我。”
亦沾因此低下头,用嘴抿起馄饨汤来,眼睛却仍鬼灵精怪地看着游星守得脸。边喝着汤边含混地小声嘟噜着:“你变了……就变了……变了嘛……”
游星守又好气又好笑地将视线转到卖佛赏小刀的那个摊贩。此时天空已有湛蓝色变成了墨色,灯笼泛着的光更让世界显得朦胧。那个中年摊贩已经开始收拾摊子,将摊子的货物打成两个大包裹,串在担子两头,老练地担在肩上,朝镇子门口走去。
亦沾乖乖地看着游星守。游星守一点头,她立即起身,一马当先地跟着那个中年摊贩。游星守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赶紧超过了她,将她挡在身后。
出了镇子便远离了灯火,一切都被浓浓的黑暗压迫着。亦沾似乎有些紧张地靠近游星守。游星守犹豫了一下,终究拉起了她的手,她便不知不觉靠得更紧了些。
中年摊贩始终不急不缓地行走着。穿过了危机四伏的树林,跨过了神秘的木板桥,他轻松地走着,甚至唱起了夜歌来,歌声很嘹亮也很好听,可惜使是方言唱的。游星守一句都听不懂,只能任他唱着,享受着他此刻的心境。
他突然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转过头来,对着游星守和亦沾匿藏的方向说:“两位累了吧,出来歇息吧。”
亦沾心头一惊,手心出汗。游星守倒是面不改色地站了出去,说:“你知道是我们吧?”
中年摊贩叹了口气说:“哎,当然知道。今天我一天也只卖出了那把佛赏小刀,只有您二位光顾了我的生意……我想,定是你们觉得货不好,想来退货,于是跟来了吧?”他挤弄着八字眉忧愁地看着亦沾他们说。
亦沾会意地说:“你还在怪我压你价了?”
中年摊贩说:“怪字可不敢当……生意人一诺千金,更有‘宝剑赠佳人’的传统……”
“行了!行了!”亦沾不耐烦地打断他说,“别绕圈子了,你把我们引到这里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绝对直接,游星守想,这或许就是亦沾的优点吧。总是真诚地对待每一个人,即使是面对敌人,也敢当面说出自己的喜恶。
“哈哈,你这小丫头……”中年摊贩卸下了肩上两个重重的包裹说,“真是个伶牙俐齿的厉害鬼啊!”他拖着下巴装做沉思了片刻说,“为什么不说你们跟踪我,反而说是我们引你来的呢?”
亦沾还想跟他理论,游星守却一紧她的手制止了她。游星守对中年摊贩说:“我是为那个故事来的。”
中年摊贩眼睛放着光说:“只不过是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