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向来处-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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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明绝顶的人最善于联系蛛丝马迹,明辨事实,却最容易错在揣测人心,尤其是对怀有猜疑和偏见的人。杨康道,“洪老前辈多虑了,她如果想破除这里的江湖势力,在陆家骗人喝毒药的时候就可以下毒手了。”
洪七公不置可否,“人心难测,我也希望这其中并不包含祸心,只是……”他沉吟片刻,“如果你早知道她一切都有安排,并不需要你救她,还要出手么?”
他坦然地望着洪七公道,“我猜到的不早,但也不晚,可无论知与不知,该做的总还是要做。”
“哼,你只想着,若是无所作为会惹她伤心失望,却为何不想想,她买通彭长老,自导自演这样一出戏,为了什么?难道是贪玩胡闹就能解释的?”
贪玩胡闹?或许也不完全错,然而杨康心里也清楚,如此大费周章,是为了带他走的,在一个和武林决裂的形势下,永不回头地离开。只是他清楚华筝的想法,却愈发不明白自己对此应该是喜,还是悲?
见杨康沉默不语,洪七公叹道,“你就没想过,她杀了你师父,先前重伤不治命垂一线时,可以让你怜悯陪她过上最后几天。而如今她医治好身体,还依旧贪心,甚至要用苦肉计让你以为她危机四伏需要保护,好骗你回她身边。”
见洪七公三言两语间说到关键,杨康也不愿再遮掩,“有些事还是不拆穿的为好。她既然需要花这么大的力气来安排这件事,即使没有人要谋害于她,想必也是非常需要我。”
“也许外人看着她贵为公主,前呼后拥炙手可热,可这世间,一个女子没有父亲,没有夫君,更没有孩子,会处境如何?更何况,一向疼爱她的父亲给她带来的是兄弟的嫉妒,她从小订婚的丈夫还是悔婚叛出,成了敌人……”
“这也不过是你自己揣测的罢了,即便如此,为何不能带她离开那些倾轧权谋,你们一同隐居?”
“洪老前辈,你未曾亲眼见到昨日情形,得知她的身份后,即便素不相识的人也叫嚣着除之后快,甚至提议将她血肉祭旗。也许有人觉得不妥,但也没有一个人肯冒犯众人,出面力争。也许,她这次来也是为了让我看到,劝说她留下一同生活,是绝不可能的。”
“那也可以隐姓埋名,隐瞒住身份。”
杨康苦笑一声,“说起来容易。可是易地而处的话,若是当日我为了能在金国安享富贵,不肯承认自己的亲生父亲是汉人,背弃自己的血统和出身,会被人怎样看待?”
洪七公无可辩驳,面色一沉,“那你是铁心要去了?你可知这一去是什么,蒙古人占据半个天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这一去是滔天富贵,是作威作福,是权势熏心,是与众江湖好汉的势不两立。”
“我早已得罪了诸多江湖英雄,难道还能回?”
“人们只道你英雄难过美人关,一时糊涂,只要及时醒悟,难道还会记恨?再者,能与你对手者不过寥寥几人,都与你非亲即故,又有何需要担心?”
“前辈,晚辈并不是一时糊涂,而是自己选择的道路。按您所说,怕是一辈子也不能醒悟了。”
“好!那我就教训你到醒悟为止!”说罢,洪七公一掌见龙在田就迎面劈来,杨康早有防备,侧身接招。这一来便是尘烟翻滚,拳脚翻飞,洪七公自从当年被欧阳锋毒蛇咬中后,靠九阴真经疗伤,功力恢复之余还有精进。然而杨康已经不怕,稳稳接下几掌后,洪七公赞叹道,“好小子,这是你自创的拳法?可有名字?”
“还没有,不过是零散招数,也没有什么章法。”几十招下来,杨康也看出洪七公只是想拖住他,同前日的黄药师一般,并没有下杀手,因而若非一方认输罢休,只能缠斗不止。这两日间他接连同两个绝顶高手切磋,感受到经验差距的同时,愈发觉得功力间的差距越发微小,若是仗着年轻力盛,恐怕还能反胜一筹。可高手之间如果只是缠斗,怕是几日几夜都难分上下,只能耐心等待对方偶犯小错,借机下重手,方可取胜。
洪七公又道,“那日华山论剑,你未曾去真是可惜了。”
“我听郭兄弟提起过,那次论剑时欧阳前辈疯了。”
“你既然知道,也要同他一样步步踏错,之后众叛亲离么?”
也不知道为何,这句话几日后依旧回响在耳畔。洪七公毕竟年岁渐高,最后终于气力不支放弃,临走前也只能留下好自为之。而有意无意间,两人缠斗之间已经离原处颇远,加上这已是几日之后,杨康自然失去了华筝的踪迹,他只得再次沿当日往穰城的大路行进。这一路上时而有车马飞奔,往前望去,还有数处瞭所岗哨。此处营地也算是军机要地,加上此时有身份显要之人在此,戒备更为森严。谁知这时,他发觉路边林中有人注视,杨康原本不以为意,然后片刻后便发现,刚才窥视之人并未停留在原处,而是紧紧跟在他身后不远处。
是军中人,还是江湖人?他加快脚程,发觉后面人竟也轻松跟上,心中有了主意,调转方向,离开大路往山林中去。树林茂密,小路狭窄弯曲,只消隔开数丈,就可彻底遮蔽视线,等行到半路,杨康看见上方一株大树,枝桠横生,便趁着风吹林动纵身一跃,攀住树枝一翻身,几无声息地落在枝桠上。
片刻后,就见两个人影循小路而来,动作十分轻盈敏捷,一晃间便已掠过他藏身的大树,拐入前方的弯路。因那两人低头,他看不清容貌,只见身量不高,体态娇小。脚步声向前继续了十余步后突然停住,接着传来少女的娇嫩嗓音,似乎在互相埋怨什么,那奇特的异域语言让杨康瞬间辨认出,这两个跟踪者便是当日来接应华筝的两个西域少女。
他落下地,轻点几步到了那两人身后,两个少女毕竟年纪轻经验浅,正为跟丢了人急恼,毫无防备间突然被人闪在身后,惊吓间猛然转身,武器也招呼在手上,一个是鹿角刺,一个连珠弩。拿刺的向前递出若干步,拿弩的则瞬间向后翻出一丈远,一远一近,显是搭档了许久,默契信任非常。
两人摆出架势后并未出手,两边对峙之间,杨康这才发现自己手指还提在空中。方才见两人毫无防备地站在那里,习惯性地想先点了穴道再问话,免得被人跑掉,出手后想起这两人可能的身份,硬是将手指去势止在中途。那两个少女见他摆出动手的架势,自然也不敢大意,只等他收回手势后,提弩的少女也收回弩,对另个说了些什么。
显然拿弩的少女是两人中拿主意的,另一人闻言也收回了手中的鹿角刺,两人一起走上前来。杨康这才有机会辨别,只见两人服饰相同,容貌肖似,想必是一对双胞胎,若非武器有别,确实很难区分。那两位少女也不说话,四只碧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打量他,还一面语速极快地窃窃私语。
杨康听得头都大了,这语言不通,连问话都不知道如何是好。想了想,他转身往林外走,不管怎么说,先离开这里总是没错的。
他刚一迈步,后面的人便喊道,“诶诶,你别走呀!”
听见两人会说汉语,还是颇为流利的官话,杨康也不是十分意外,回身问道,“那请问怎么称呼?”
两人异口同声道,“我叫佳丽/美丽。”
杨康立刻确信了,听这恶趣味的名字就知道,这两人肯定和华筝关系非同一般。“那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美丽答道,“是师父派我们来的。”佳丽立刻接道,“师父先上路了,所以让我们来告诉你。”“师父身体不好,只能走大路。”“那些护送的卫队,走路可慢了。”“不过你轻功好,还是能赶上的。”“我的轻功也好,所以才来接你。”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到最后争论起谁的轻功好时,几乎分不清是谁在说,不过杨康也大概掌握了情况,这两个小姑娘恐怕就是华筝这几年收下的徒弟,她虽说自己因伤不能练武,但指点几个徒弟总还是可以的,于是问道,“那就要劳烦两位姑娘带路了?”
美丽摇头道,“啊?带路不行呀!我们头一次来中原。”佳丽笑嘻嘻地接道,“当然不认识路了。”杨康有些不信,“不认识路?如果迷路了怎么办?”美丽拿出一块象牙雕的令牌,“找驿站,拿出这个,就会有人送我们回和林。”佳丽补充道,“而且可以一路换最快的马。”
杨康现在已经能大致区分了,性子急的拿刺的是美丽,沉稳一点的使弩的是佳丽。他接着问道,“那你们能告诉我,你师父在哪里么?”
果然又是美丽抢先答道,“我们也不知道呀,师父的行踪是……是……”她似乎想不出来对应的词语,佳丽提醒道,“是军事机密。”美丽似乎灵机一动,“我们可以去逼问驿站的人。”佳丽反对,“那样会让他们因为出卖军机被处罚的。”“啊?会砍头么?”
杨康耐下性子等她们说完,“那沿着路走呢,知道往哪个方向么?”
两人齐齐摇头,“我们也不认识路呀!”
第87章 作茧自缚
杨康此刻确信这两个人是指望不上的了;甚至只要不碍事就谢天谢地,“那你师父还吩咐过什么?”
美丽歪头想不出来,歪头看着佳丽,佳丽认真说道;“师父让我们找到你;告诉她先上路了。然后就没了。”杨康依旧不死心;“那还有没有其他人派来?”
美丽带着一丝得意说道;“没有呀!师父说;我们两个的轻功是最好的;其他人来了也跟不上你的步子。”佳丽扶额道,“那是师父哄你的;轻功好的人多得是哩。明明是因为那天接师父的时候,只有我们有…嗯…存在感……能被认出来也不会被怀疑!”
杨康听得分明;那日来者甚众加上来去匆匆,只有这两个小丫头到华筝身前,还用异域语言说了几句话,再加上容貌不同寻常,的确很容易被记住辨认。更何况他早就觉察,这两人的轻功身法颇为眼熟,走的是古墓派轻盈灵巧的路子,定然是华筝亲传无疑。
他默默叹口气,罢了,就当来了两个传话的,总不会更糟糕就是。于是他让两人跟上,她们身上最有用的东西就是那块令牌,赶路时可以去驿站休息,并换乘快马。几人有大路时骑马,需抄小路翻山就用轻功,几日间就到了洛阳。
两个小姑娘看着娇弱不谙世事,如此一路狂奔竟然也都咬牙跟上了,只是几日的风餐露宿后,变得蓬头垢面。直到杨康带着两个小尾巴进到自家镖局,叫人安排了房间让她们梳洗一新,才又以原本光鲜亮丽的模样见人,引来众镖师护院的惊奇眼光。
杨康其实很惊讶两人能够一路跟上,轻功根底好又如何,坚韧的心志才是不可或缺,想到之后还可能如此赶路,便忍不住劝说道,“其实没必要这么跟我赶路,让驿站派人送你们去目的地就可以了。我要在这里等等看有什么消息,你们可以先往哈拉和林去。”
美丽立刻反对,“不行!”杨康便问,“你师父有说必须要跟着我么?”美丽不吭声了,佳丽便说道,“师父还说,得空了可以求你指点一下我们的武功。”美丽点点头,“练好武功,就可以帮你护镖了!”
杨康这下才真的确定,某人送来这俩孩子就是让他当保姆的,便询问起两人的武功进展来。几人在武场中过招,众多镖师在一边围观,正在此时,一只灰鸽扑棱棱地落在屋檐上。
驯鸟人将鸽子脚上的信筒拿下,见杨康示意,便越过总管直接交给他,“总镖头,是黑水城那边的信报。”杨康打开来看,看见是一张普通的镖单。华夏镖局的分部会每半月将接下的镖单相互通报,以便杨康可以在任一处查看。洛阳分部的规模是最大的,还有一处在襄阳,是应了襄阳守军郭靖黄蓉之请,最后一处便是在监国公主阿剌海的居城,汪古部的都城敖伦苏木。
汪古部有最初的站队拥立之功,除了原住边墙的黑水一带,如今又据有净州砂井和集宁等地,阿剌海的丈夫也被封为北平王。而杨铁心包惜弱二人自从定居在汪古部后,由于包惜弱身子不好,也再未迁居过。而杨康在敖伦苏木开设分部,一来便于照顾父母,二来也得到了阿剌海别吉的庇护,可以在商贸往来越发繁盛的丝绸之路上分得一杯羹,壮大财力,也便于打探消息。
杨康匆匆扫了一眼清单,看到最上的一行字,神情立刻凝重起来。这一单是阿剌海公主的亲自委托,还要求了一定要总镖头亲自护送,镖局既设在阿剌海的领土上,直接来自领主的命令本就是不容许拒绝的,因此敖伦苏木的总管已经应下,并立刻传信给各处以便尽快转达给杨康。
他看了看阿剌海的具体嘱托,要他们下月后出发,这期间要倾尽全力集聚人手,需要百余名善骑又武艺高超的镖师,并要雇佣若干熟悉沙漠人情地形的向导,尽早熟悉骑骆驼及穿越沙漠的经验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