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的养成计划-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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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锦微愕,随后淡淡一笑,目光中似有悲悯,她再次抚了抚我的发,扶我起身:“皇后娘娘想必已回宫,天冷了,昭仪还是回屋去吧。”
我垂首低叹着,不待林锦回应,已从她身旁擦肩而过。
穿庭入室,竟空无一人,想来都去跪送皇后了。我娴熟地推开门扉,卷起纱帘,屋中已换了凌麒香,淡而清雅,令人只觉肌骨莹润、心怀幽远。
我轻轻上前,俯身去看榻上的小公主。却见她面色发青,气若游丝,正痛苦地呻吟着。
我大惊,才想将她抱起,却见她颈上缠着一条浅绯色的绸巾。这绸巾?心念疾转,我随即想起,这是皇后的!想来定是皇后来探视小公主,见她娇憨可爱,便将自己随身的绸巾留赠。只是她不知晓,小公主生来体弱,且有气喘之症,稍有疏忽,便有性命之忧!
我伸手过去,几次想解开那绸巾,手离它尚有一段距离却已逃开,迟迟无法碰触。它如同下了咒语的符,流溢着令人焦躁不安的气息。
贫贱如我,是久居人下的不甘与孤愤,或许,我的前半生更像是一场预谋,许我心比天高却身为下贱,给我惊才绝艳却堵我青云大道!可叹怀才误此身,被压得越低便越不甘,越不甘便越想飞,越想飞就越不顾一切!
王皇后如今循规蹈矩、谨慎言行,令我没有半点把柄可抓。只能静待她一个疏忽、一个破绽,我便将发雷霆一击,不发则已,一发既中,必要将她至于死地!只因我与她,仅能存活一人,不是她死,便是我亡!
目标既定,那便不惜一切代价去完成,若无良机,那便自求。若有阻拦,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成佛只需一瞬,成魔却需要一生。既不能成佛,只能为魔。
天纵不佑,也莫相扰,我只能行悖天之事。猝然面对,眼一闭,头一扭,手一合,欲成大事,心已冷。既然犯下这杀孽,就担当这杀孽。饿死不食周黍,是圣人之望,与凡人无缘。
一往无前,求其所求,与其诚于人,不如诚于己,我无声地笑了,一笑间,是令人发冷的天真。
不过瞬间,人与天地却皆换了颜色,生命如此脆弱,生死之距,不过须臾。小公主尚睁着讶异的双眼,似不信人间有此决绝。
她静静地平躺于榻上,她圆睁的双眸如锋利的刀尖抵住我的心头,那目光中似有恨意,足可将所视之人噬肉碎心。
可惜,我早已无心……
“陛下驾到!”屋外忽传来宫女的通报声,我悚然醒悟,迅疾地回身奔了出去。
院中依然寂静,凛冽冬风穿墙入院,微微白雪,簌簌轻响,牵曳着满地阳光的碎影。
我茫然地立着,似乎方才一切只是幻觉,但我明白,我双手所染的血迹,永生也无法洗净。
“小公主!”片刻之后,屋中便传来宫人惊慌的叫声。
我木然移动双腿,向屋内走去。
“快去叫御医!方才谁在这里?!”李治失控地大吼,已完全失去天子威仪,他抱着小公主,仓皇无措,“你们都是死人么?!为何没人在此照看小公主?!”
“陛下,陛下……”宫女内侍早已吓得跪在地上,缩成一团,“方才只有王皇后来探望小公主,她离去之时,我们都去送驾了……”
李治痛哭失声,抚着小公主的尸身,望见我入内,他哽咽着说道:“媚娘,小公主她……”
我无语,只是泪流满面。原来没有了心,却仍可有泪。
我想起感业寺的暗夜,屋中烛火因风而灭,眼前一片漆黑,我独自抱膝,仰望夜空,坐在微薄夜风中,怅惘地想着心事,手足冰凉。说不出的痛和忍无可忍的悔,漫天星光,却照不亮一个人,照不暖一颗心。
望着小公主的生命消逝在视线中,如同目送着自己生命中一段过往的终结。我知道,从今以后,我将踏上永无归途的险路,道旁铺满无数人的血泪。
眼前的景象摇晃起来,婆娑泪影间,清光霭霭,银雪飞涌,落入心中皆是无法消融的冷意,我沉入无尽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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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之中,似隐隐透入丝丝光亮。那是并州的晨光,灿烂得如同一场不灭的烟花,点点滴滴皆落于心地。绚烂、耀眼。四周的景致,在光线中逐渐清晰。帘幕深深,雪白纱帐,曲屏重重,青砖铺地,紫檀桌案,几卷古书,沉黑端砚,碧绿镇纸……满室弥漫着草木清香。每一个细节都如此熟悉,如此真实,熟悉得令我心酸,真实得令我不堪。虽在梦中,我亦明白,这是我再也回不去的地方,这是我永不可再触碰的幻景。
“媚娘……”一身素白绢衣的母亲坐在堆积如山的书卷中,如同污泥中开出的白莲,不沾半点人间烟火。我看见年幼的我——一个笑容天真的女孩摇晃着小小的身子,叫嚷着扑到她的怀中:“母亲!”那时我才比桌案高出一点,她眸光流转,将我抱坐在膝上,执手一点一滴教我,她眼角斜斜的一汪青波,浅浅的感动收服我的不桀。此后多少个暗夜,想起那灵犀一点的爱怜,仍会黯然垂泪。泼天繁华的背景下,多少韶光成灰。
一直跟自己说,对一切不舍的人与事,要淡然,要远离,却总是做不到。或许我不是个好妻子、好母亲,但,我曾是一个好女儿,至少我曾想做一个好女儿。
明知是梦,我依然缓缓伸出手去,想要握住什么。无论什么,只要能握住,都好。此时,我别无奢求,只是要一点可凭依的所在,却无人能给。襁褓中的小公主咿呀咿呀地在我怀中憨笑着,她是那般的趣致可爱。只是如此美丽纯真的笑容,却被我亲手扼杀。而母亲的那身云光白袍,一身风流蕴聚,正从我眼前疾速地逝去,在湍急的流光中不可挽回地错过,我惊慌失措地伸出手去,却连她一角衣袂亦无法握住,回首时唯见渺茫烟波。这些,便是噩梦么?但噩梦皆已成真,现实的压迫下,连惊惶亦不能。有黑影砍中我明媚的少年时代,生硬地把将我的人生撕裂成两半。我与母亲那一段过往,如芬芳的初花,却在现实触及的瞬间,萎落如尘。
不要怨我无情,先放手的那个人,并不是我。再多怀想,只能成空。
“媚娘……”耳旁似有人轻声呼唤。
我睁开了眼,初时有些恍惚,但很快清醒过来,看清床前之人,正是李治:“阿治……”
“媚娘,许久没听你如此唤我了……”李治本是一脸焦虑,见我醒来,难得地露出一个轻笑。
“阿治,我方才做了一个噩梦……”我犹如做了漫长的一个梦,醒时,便看到了最清晰的答案,“我梦见小公主死了,我痛不欲生……”
“不,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小公主她已……”李治语调哀切,浅褐的双眸迸出一丝恨意,“皇后,是皇后杀了她!”
“皇后娘娘?怎会是她?”我微闭眸,明知故问,“不,不可能的!”
“先前去探视小公主的人只有她,且小公主的脖颈上还留着她的绸巾,定是她无疑!”李治咬牙切齿,嗓音不觉提高了两分眸中杀机忽现,“她以为她是皇后,朕就办不了她了么?!”
“陛下……”我轻靠在李治怀中,香炉中的香暗暗地飘渺而上,织出迷离幻境。
我知道,李治对王皇后的印象彻底破裂而终结,从此之后,他的冷淡将变成了厌憎,他心中恐怕再也没有王皇后的丝毫位置。这一场,是我胜了。
我垂眸,隐住眼底的微泄的光。那不是哀伤,而是一种寥落的欢怿,近乎凄凉。
在亲情之前,在不舍之前,在迷失与蛊惑面前,在明知的错误面前,一切得失,谁又能说清楚呢?
窗外,几瓣梅花,因风萎落于地。梅花将谢尽,这个冬日,竟这般短,又这般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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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之阳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浅淡光痕,疏然如残雪。蔓然伸入墙内的那一枝青碧,令人心生欢跃,探头望去,墙外枝叶浓郁成荫。春风湿润,坐于窗边,湖光倒影,竟在我的白衫上染出一片幽绿的微光。
珠帘垂遮,流苏细坠,花梨木雕香几上,青瓷瓶中插了几枝桃花。目光一转,落到紫檀案上数十卷奏书,我不禁长声一叹。
正文 朕要废后!
小公主夭折,李治确实是悲痛了一段日子,近来却又暗中去寻大姊逍遥快活了。独留下我个人空对四壁,以及这堆似永远也阅不尽的奏书。
我对李治,早已没了当初那份懵动之情。但我已为他诞下子嗣,他是我名正言顺的夫,他终日在外寻欢作乐,却将繁重政务都留于我,若说我心中没有一丝怨怼,那亦是不能。但我已不再悲伤,更无妒意。
我再一深叹,轻摇首,似要将这些纷乱的思绪驱走,手中狼毫轻挥。林锦奉上一杯香茗,我接了过来,却也不急着饮下,只握在手中把玩。
“昭仪,你仍为小公主的事伤怀么?”林锦立在一旁,似隐忍许久,终于开口。
“恩?”我未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一时愣怔,无语以对。
“小公主不足月便降生,一向体弱多病,御医曾大胆预测她恐怕活不过一岁,如今早去,未尝不是解脱……”林锦低眉望着我,谨慎地说道。
我眸光一转,怅惘一笑:“我只望她能早些投生到一户好人家,再不要来到皇家了……”
“昭仪,我只是个奴婢,并无资格说些什么。只是……”林锦停了片刻,忽又开口,语中隐有不满,“只是,为何你仍如此从容?陛下总将政务交于你,而自己却不知去哪个宫中寻欢。昭仪如今甚少陪在陛下身边,莫非从未担心会有他人趁机魅惑陛下么?”
我亦不抬头,只悠悠地道:“陛下命我为他处理政务,这是他对我的信赖,我自当尽心竭力去做,绝不会有所怨言。”
林锦却有些急了:“但是,昭仪,后宫嫔妃一旦失了宠,受陛下冷落,那此生可是要被耽误了啊!当务之急,是要抓牢陛下的心!”
“呵……凡事不能只望到眼前。陛下百年之后,我育有弘儿,依据大唐律令,我也会随着外放到某地做刺史的弘儿到封地,如同先帝当年的许多妃子一样,以太妃的身份,度过平静而寂寞的下半生。”我咽下一声叹息,轻笑道,“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依仗丈君的宠爱、儿女的孝顺,宫中多少女人便如此度过了一生。只是,我不愿。我不愿弘儿,只是一个皇子。为了他的前程,我必先掌握朝廷之动向,眼下没有任何事比这更重要。”
林锦听后,没有接话,只若有所思地颔首。
我亦不再多说,低头继续批阅奏书。帝王之爱,朝有夕无,实不可得,远不如大权在手来得坦然。李治多情,那便用美人计将他困住,令他无心过问国之大事。只是怕李治若真迷恋上了别的女子,我尽失宠幸,那便是弄巧成拙,一发不可收拾。李治如今迷恋大姊,大姊性子软弱,并无争斗之心,那便随他们去。李治愈为大姊神魂颠倒,贪婪行乐,便会将朝廷大事抛掷脑后,我便可尽对奏书。如今朝中之事,多半是由我执笔,而后宣下旨去,如今这朝中之事,恐怕我要比李治还熟悉几分。做李治政事上的伙伴,远比做他的宠妃来得重要。
“陛下驾到——”我正恍惚着,冷不防屋外传来内侍的禀报声,我立即起身稍整衣裙,跪地接驾。
李治缓步而入,先躬身将我扶起,才说道:“朕几日感染风寒,卧榻不起,辛苦媚娘了。”
“为陛下分忧,乃份内之事,臣妾不觉苦。”感染风寒,卧榻不起?我心中暗自讥笑,如此蹩脚的借口,亏李治说得出来。
“媚娘如此明理,朕愈发觉得亏欠你了。”李治轻吻了我的额头,扶着我坐到一旁的长椅上,“看你面色苍白,昨夜睡得不好?”
我半依在李治怀里,忽然觉得困倦乏力,也不答话,只轻轻摇了摇头。
李治见我如此,也不多语,只拥着我,望向窗外,瞧那满院洗过般的浓绿。
我一动不动,微闭眼,听风吹过树梢发出的簌簌声响,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我的手在被他紧抓在手心里,感到他有力的脉动,暖暖的体温,浓郁的龙涎香,静静地化开,萦绕不绝,我却奇异的清醒,并无半点沉溺。
半晌,李治才缓缓说道:“朕打算废后。”
我听李治如此说,并不惊诧,却也不知该如何回应,惟有沉默。
李治见我如此,倾身吻着我的鬓发,笑意里露出一丝罕见的孩子气:“你信不过朕么?”
“臣妾不敢。陛下,废后乃国之大事,陛下需三思而后行。”我自然知晓他言中之意,却将目光侧向窗外,声音极低,“皇后母仪天下,废立之事,不能仅凭陛下一人之意……”
“朕是天子,莫非连决定这事的权力都没有么?皇后杀了朕最疼爱的小公主,如此歹毒的女人,怎可母仪天下?!”李治的脸色略微沉了沉,“朕意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