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重锦官-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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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护打马,从后面跟上,两马并驾,他微一侧头,眼睫一低一抬,将雪谣上下打量了一遍——她身材高挑,可由于年纪尚小,身形还未长成,加上玄都商氏英气的轮廓和飒爽的风骨,黑色飞鹰服下竟不见脂粉之气,俨然一位俊俏少年——不禁露出既惊讶又赞叹的神情。
左护迅速将头回正,低声问道:“公主心急了吧?”声音小到附耳方闻。
雪谣一惊,转头看到不知何时来到自己身边的左护,他坐姿笔挺,表情严肃,目视正前,皱了一会儿眉头雪谣才确信她身边鬼魅般出现的左护方才确实是在对她讲话——黑甲军的军纪是即使是三朝重臣左信之子,即使是破杀将军左都之弟,即使是玄都王麾下亲信红人的左护都不敢有丝毫怠慢的。
雪谣心领神会,也坐正了身子,目不斜视,闷闷不乐的轻嗯一声。
“公主,”左护低声道,“钰京城共有三道城墙,作为防卫的主要是外面两道,我们先前看到的外城墙是大概三十年前才修筑的。之前钰京的外城墙其实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道内城城墙,只是随着城内市坊扩大,居住区与防御区的界限逐渐消失,非常不利于抵御入侵,所以原内城墙被拆除,又在城外新建了一道‘城外城’。四百年间,钰京的城墙都不知拆了多少重,又建了多少道,这不是奇事。”
这天下已经四百年没有易主了,即使偶有边夷不臣,即使间或封疆不靖,却都妨碍不到帝都的河清海晏,歌舞升平,这里没有金戈铁马,没有烽火硝烟,有的只是不断扩大的都城和不断扩大的繁华。
“可我觉得这里好冷清。”雪谣道出心中疑惑。
“公主,严格来说,内外城之间用以军防,不允许买卖和居住,不过还是有很多流动的商贩在这里卖货易货。公主觉得冷清,一是因为时候尚早,二是因为这几日诸王觐见,这里便严禁买卖了。”
“噢。”雪谣不无失望的应了一声——她向是对帝都的市井生活很好奇的。
左护听出雪谣的失望,便道:“公主不必失望,内城之内就是真正的帝都了,市坊星罗棋布,天街纵横发达,楼台馆所,鳞次栉比。其间贩夫走卒,卖货易货,云集四方资财;达官显贵,宝轿骏马,熙攘天下名利;人群聚在一起的时候,举起袖子能遮住天,挥洒汗水能变成雨。 还有唱戏的、杂耍的、看相的……总之,公主见过的,没见过的,想到的,没想到的,应有尽有。”
“是吗?”雪谣的声音愉悦起来。
“属下岂敢说谎?”
“对了,”雪谣又问,“我在远处瞧见城内仿佛有山,云雾若带,可钰京除背靠圭山Я郑皆仓谝宦砥酱ǎ悄谟衷趺椿嵊猩剑窃趺椿厥拢俊�
左护答道:“公主,那原本是皇家园囿璞苑的一座假山,采圭山之石,取Я种粒欢侠┙ǎ两袢找淹岽╊诰┒鞯牧餐晌醒氲坫诘哪媳逼琳狭恕n诰┏悄诠俜幻穹幻挥醒细窠缦撸还缃竦母窬质枪僭备〈蠖伎拷ǎ斯缟街媳┤谒憔郏宄何薇龋嬖冢艄庀拢饣味袅鹆В拭钟兄Я髁魅腓痹罚鹣9鹘袢障麻降逆涔萁艨苛绞北憧杀ダ懒M坫诹耍氡鼐爸率羌玫摹!�
“你是说我们今天还不能进宫,不能见到陛下?”
“是,公主。我们今天在驿馆处休息一晚,明天才能进宫觐见。不过公主不用失望,今日城中百官列候,百姓出迎,公主还能见到其他三王的车架随从,想必一定不会拂了公主的兴的。”
雪谣默不作声。
“公主,如果没有其他的事,属下退下了。”
雪谣微微点头,左护勒马故意放慢了步伐,不动声色的退回到他原来的位置。
雪谣心想定是哥哥怕她无聊得紧,才派左护来跟她说这些话的,她又回头看了看那辆五匹骏马拉着的车撵——黑色亮缎饰以似弯月似刀锋的金色花纹,连左右摆动的褐色流苏都极有节律,在清晨的寂静中,在队伍齐整的步伐和军士不苟言笑的表情中,没有一丝一毫不一致的因素,一切显得严整有序、威不可犯——她的笑里藏了几分纯净明美的得意。
作者有话要说:走过路过滴亲,留个脚印哈O(∩_∩)O~
帝都赋 三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铺垫的差不多了,拍拍鱼鳍,奋力划水~~~
“姐姐,你听这号角的声音,雄浑中透着清越,仿佛一座恢宏的殿宇却不忽略任何一个细节,精细到银釭上的一雕一镂,精细到帘幕上的一竖一横,起初震撼于她的磅礴,后来,却沉溺于她的华美……”
颜青羽一面为姐姐擎着镜子,一面侧身倾听,不由赞叹。
颜白凤没有接妹妹的话,她左手捧着胭脂盒子,右手食指轻轻一按,再点向她那湿润饱满而又明丽动人的唇。双唇一抿一翘,光艳毕生,妩媚风流,那轻轻扬起的唇角若有魔力,让每一双眼睛,一旦吸引便不能移开。
白凤左看右照,终于满意,轻轻扣上了镶嵌玛瑙翡翠的胭脂盒盖,丹唇微启,悠悠说道:“传说东方海上有一种名叫‘叱’的神兽,吐一口气,能变成天上的云彩,摆一摆尾,能掀起百丈高的风浪。它性极凶残,喜杀易怒,常兴风作浪,掀翻渔船。海都王的先祖倾尽国力,死伤无数,最后才捕到十二头,取其鳞为盾,据其角为号——也就是现在城楼上架的十二支号角,全天下也只有这十二支。非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四方朝贺,这十二支号角是不会吹响的。”
青羽听完,吞声一笑。
白凤嘴角微微勾起,问道:“有什么好笑?”
青羽道:“我笑如此传说,我可不敢苟同。如果世上真的有这种神兽,仅凭人力之微薄,怎么能制服?”
“那依你看是如何?”
“‘叱’角长可达九尺,这该是它遭到捕杀的原因,当然,长有九尺长角的‘叱’必是庞然大物,力量非常,若要捕杀,十分不易,伤亡也是必然的。至于后来,我猜,要么是‘叱’躲进了深海,要么就是它已经灭绝了,所以才只留下了十二支号角和一个……”青羽顿了顿,笑道,“一个美丽的传说。”
白凤轻笑,唇角的弧度好似春湖小舟,搅乱一池碧波,漾起湖心涟漪。对妹妹离经叛道,却听来很有道理的猜测,她不置可否,只拿起镜子,镜中的视线由下及上,唇,鼻,眼,眉,额,最后,她轻轻向上推了推步摇,雀衔垂珠,微微晃动,轻轻碰触着她修剪得晶莹小巧的指甲。
青羽在旁瞧着姐姐,清浅的笑意浮动在面纱之下。
辰正。城楼上架起十二支披挂彩缎的巨大号角,浑厚兮,远达天边,清厉兮,直刺苍穹,高低抑扬的声音在天地间回旋,仿佛是与上苍的问答,与神明的对话。
这种隆重盛大的场面也只有三种人有可能置身其外,波澜不惊:
第一种人,耳聋目昏,神志不清,不辨外物;
第二种人,耳目通明,心神持重,不为外物所扰;
第三种人,耳目神游,心不在焉,心思根本不在这件事上——雪谣神情庄严与他人无二,可一双眼睛直盯着凤都王赤红的车撵:火热的颜色压过了海都的青,锦都的白和玄都的黑,渲染的空气仿佛是被风吹拂的红色丝绸——凤都颜氏的女人,传说,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
钰京的主街全部用大块青色石板铺成,马蹄踏上去的坚硬感传遍全身,逼得人非得挺直了背,坐正了身,将全身肌肉绷得坚如磐石,虽甚不舒适,却是昂首挺胸,英姿飒爽,尽显威仪。
路面开阔,能容四驾并行。平日里买货易货、杂耍献艺的足能占了半条街去,不过今日全部避让。军士横枪挡住涌动的人群,仿佛他们一旦撤开,人流就会如决堤的洪水,将天街淹没。人群之后,商铺林立,彩旗招展。雪谣在队伍中虽然连眼珠都不能乱转,却不时拿余光瞥向两边的人情风物,街边绿柳招摇舞弄,墙里红杏好奇张望。
队伍就这样被簇拥着徐徐前行。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人群如潮,枝头热闹,雪谣却渐生倦意——除了半夜起来喝了碗粥,她至今滴水未沾,同行的军士全是行伍出身,都是打起仗来可以三天不吃饭,五天不合眼,七天七夜长途奔袭的铁人,这点路程对他们根本不算什么,只是苦了雪谣,面上强打精神,身体里却早被抽空,起初还兴致颇浓,可长路未央,除了人群,还是人群,除了喧闹,还是喧闹,耳边全是声音,眼前全是颜色,却又根本听不清,辨不明,她这才想起之前哥哥为打消她来钰京的念头而说的话,并非夸大:
“你当朝贡是什么?揽风月,看景致吗?朝贡是为人臣者不得不尽的义务,路途辛苦,考验体力,朝堂对答,考较智慧,绝对是件比打仗还累的苦差事!”
确实是件苦差事!
锦衾玉枕,丝绢床屏,雪谣瘫倒在驿馆的床榻上,一路“目光炯炯,眼神如炬”,瞪得眼眶僵硬,现在甚至连合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两眼直直的望着屋顶——屋顶的梁檩上雕绘着花鸟祥云。
……
“十三日,日曜殿面君。”
“十四日,明政殿述职。”
“十五日,含光殿正宴。”
“十六日,璞苑游园。”
“十七日,Я轴髁浴!�
“十八日,驻月殿小宴。”
“十九、二十、二十一,三日,休息整顿,游览钰京,走访亲旧,等待陛下传召。”
“二十二日,月曜殿辞君,离京。”
商晟听左护回禀日程安排,细胎白瓷的茶盏贴在唇边,将饮未饮。
“王,今晚海都王在东苑设宴,您看是不是准备过去?”
商晟眼幕低垂,看着清透的茶色,若有所思,又若无所思,停了片刻,才放下茶盏,起身不紧不慢的理了理衣袍上细小的褶皱,出门前,望了一眼形容疲倦的雪谣,叹了口气,低声吩咐左护:“叫他们把饭菜送到这边。”
又转对雪谣道:“你先歇会儿,不要睡着了,记得,不许不吃饭!”
“还有,饿了一天,要先喝粥汤,再进菜食!”
“吃饱了,回自己房间沐浴歇息,不要到处乱走,以免碰到生人,节外生枝。实在闷得慌,可以到院子里走走,但不可踏出北苑半步!”
……
人都说玄都王为人沉默寡言,说话惜字如金,更甚者,有人说他根本就是块儿千年寒冰,不语化石。可雪谣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她认识的玄都王完全不是这样!
不情愿的支起身体,雪谣抱膝而坐,微微侧身对哥哥道:“记得了!要吃饭,要喝粥,不要到处乱走……”雪谣突然坏心眼儿的一笑,保证道,“除非北苑起火,我绝不离开半步!”
左护强忍笑意,偷眼瞧着商晟:但是,显然的,玄都王并不认为这很好笑!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铺垫的差不多了,拍拍鱼鳍,奋力划水~~~
帝都赋 四
作者有话要说:碎碎念:不要霸王偶,不要霸王偶……
有亲指出16岁应该不算小了,深以为有道理,所以把白凤姐姐年方二八“年龄虽小”修改掉了。
不过先帝仍称她是“女娃儿”这是从长辈看晚辈的角度。
另外,先帝认为她将来会更加“风华绝代”是因为,厄,因为早熟和寿命短,古代女人最美的时间比较有限,但是按照俺一个现代人滴观点,那个十几岁滴确实还算不上一个完全滴女人啊,十几岁怎么能算女人最好的时光啊,俺心理上感情上不能接受啊(事实证明二十六岁滴凤姐姐更加明艳动人)。
文中男男女女驻颜有方(贵族嘛),亲绵表细究,O(∩_∩)O~
海都的侍卫引着商晟和左护上了今日设宴的小楼。木梯拐角处,商晟抬头看见楼上一人,那人背手持扇,凭栏而立,时半庭花影,一院清辉,月照轻袍,风拂缓带,他优雅得好似宁静的月光溶入了璃水的清澈,闲雅明净,淡泊致远。
锦都花氏,世代重策、习略、崇术、尚谋,一人之智可胜万夫之勇,纵横捭阖,均衡天下大势,最重要的,花少钧,或许是玄都永远不可能的朋友——看着他,商晟的眼神犀利似刀,寒光摄人。
花少钧似是感到了背后如刃的寒意,剑眉微蹙,缓缓转过身去。
煞气,瞬间在夜色下消失无痕。
碰到商晟沉着稳重的目光,花少钧微微吃了一惊。
“玄都王?”
商晟拾级而上,皮靴踏在木阶上,若有一股沉稳如山的势,刚硬绵厚的力。至花少钧面前,商晟道:“锦都王,久违了。”
“是啊,上次钰京一别已有三年,玄都王越发英武了。”花少钧谦和的微笑。
商晟没有接话,而是顺着花少钧方才看的方向望去,月色下,宏大的帝京背后是连绵的山脉,连绵的山脉后是广袤的玄都——无边的雪和苍劲的鹰。
花少钧也同时望去:圭山,帝京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