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济公传-第1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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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在那烛光之下,委实热闹不过。他自己也很小心,远远的站在正殿斜对过雀牲厅雨搭下面朝上面观看。这日本家里的人,以及男仆女婢,本有好几十人。加之还有邻居间晓得他家上了围屏,个个拖男抱女的,也来见个识面,把一个大天井统统都站满了。却因那月台上围着栏杆,一个都不得上去。
黄猛这儿子看了一会,信步就往前走。忽见一个人纶巾羽扇,走他面前经过,喊道:“贼子,跟我前来!”他途不知不觉的,也不晓得由那处进里,便到了月台上面。忽然心里明白道:哎呀,这上面走不得路。我怎样爬上来的?就这心里一怕,那脚下就同被人推了一推,喊声“不好”!一把便扶住栏杆。那知巧巧的栏杆一断,只听“轰通通”的,一个人由月台上栽下来了。大众一声吆号,尚不知是那一个。连忙取火一望,但听一个个的大喊道:“这会完了!大少爷跌死了!”就这一惊,黄刚、黄猛夫妇通身赶到前面,细细叫人将他扶起一看,但见那周身并无一点损伤,但周身都是软的,一句话也不开口。看官,你晓得黄猛的这个儿子虽然二十多岁,家中因为十多房合着这一个独种,深怕他戕贼早了,身体不利,到今日还不曾讨亲。所以这回跌倒,只有父母作主。黄刚道:“这怎么好呢?快些请个医生来看才好呢。还算靠菩萨,一些不曾出血。”黄猛道:“不必欢喜,我的意见也不必请先生,趁早代他备办后事的好。”黄猛的妻子哭道:“你怎好这样说法?那里十几房合着的这一块肉,有跌了不医的道理!”黄猛发急道:“我那里不要代他医,只因医也无益。请教跌在上面的人,可算跌一个死一个,可曾有一个医好着么?”黄刚道:“且莫辩嘴,还要赶快搭他上房里面才好呢。”
当下一班家人七手八脚,用被头将他裹着,抬进上房。大家议论了请先生,有的道某处的伤科好得很,赶快将他请来;有的道这样不是跌伤,倒像个中风不语呢,还是请个好内科来看看的好。内中有个老姑太太,还是黄潜善六十多岁上生的一个女儿,嫁了童家,十六岁就守寡了,如今七十多岁。见他们议论请先生,便在旁边插嘴道:“我的意见,内科也不济事,外科也不中用。回回跌伤了的人,不是内科就是外科,试问治好了那一个的?我看这个月台上,跌跟头多分有些邪气。昨天我在了姑爷家,他家请了个祝由科的道士,倒还灵验得很。你腰痛的,他腿疼的,没一个不一视就好。我的意见,赶快着两个家人,带一乘轿子到枢密府,那把个祝由科的道士请得来,多分还可以有救。”但是黄家此刻这一班人,虽然因当年赃银弄得多,却然财头还大,要论家道的正运,已经颓败得很了。家中黄刚、黄猛这弟兄两个,可算只会个穿插衙门,武断乡曲,其徐一些道理没有。当下听了这位姑太太的话,便连忙着人去到丁枢密家,迎请这个祝由科的道土。
这丁枢密是一个什么人呢?就是那枢密佥事丁大全,他同马天骥是一党,内宫有个阎妃,也同他们表里为奸。外面有句俗语:“阎马丁当,国势将亡。”这大全是黄潜善的孙女婿,所以称他是丁姑爷家。这时大全虽在京里做官,家中却住在襄阳,去黄家府第不到二里路,那请道士去的家人又带了轿子,委实是快躁不过。不到半个时辰,果然将那里道士请到。但见那道士是什么形像呢?
鹤发童颜,虬髯虎目。说他非善类,乃飘然有尘外之风;语彼是真人,而悍然非纯良之像。九梁巾戴于头际,笼着高功;太极图挂在胸前,装成炼士。
那道士下轿之后,一手按住胸前的太极,一手拿住云刷,眼观鼻,鼻观心,装住那周正不过的形像。跟着迎请去的两个家人,直望里走进了仪门。只见里面一个家人飞奔的迎出,向那去的家人道:“老爷分付,少爷不便出外看病,叫你把道士老爷就领到后堂里坐呢。”那道士听说,故意的止住道:“使不得,使不得!那后堂里面,总难保十分洁净。一者神人不能降临,二者我道人也怕污秽。况我这看病,不一定要看病人,还是拣一间静室的好。”那家人见说,又飞奔的进里,回了黄猛。黄猛见他这样舰矩,心中格外相信。连忙跟了这个家人出来,将道士迎到东花厅坐下。道人看了地方的形势,委实有山有石,有花有木,又僻静,又通达,不觉满心大喜。自从黄猛让他进来,一直到让坐敬茶,念了足有三十句无量佛。黄猛急急的要代儿子看病,也不暇谈什么浮文,一开茶后,黄桥便问道:“请问长老代小儿看病,究竟是怎样看法呢?”道上道:“我这看病,与众不同。所有应用的物件多得很,你且给个纸墨笔砚来,让我细细开明,方好备办。”黄猛听说,那敢怠慢,随即向站厅的家人使了一个眼色。那家人随即走到书房里面,捧出一付文房四宝出来。道士拈笔在手,摊开了纸,不慌不忙,但见他向那纸上写道:
高台供三张,每设一座位。供果每桌十二式。香烛每桌全。蒲团每台面一。檀香七斤四两。天井外另搭一台烧。九天玄女表一张。土地表一张。城隍表一张。清茶每桌一杯。黄元每桌九分。黄纸一张。厨刀一把。朱砂一包。笔一枝。斗一只,上按油灯一盏,内贮术,点七个灯头。塑秤一把,上系熙宁钱四十九。
道士写毕,递了黄猛一看。黄猛忙喊了一个家人,叫他照样去办。一刻的时候,统统办到。就在东花厅搭了三座高台,中间供奉了九天玄女,上手供了城隍,下首供了土地。所有一座的香烛,通同点齐。应用的物件,也照样办好。毕竟这道士怎样显妖作怪,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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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回 黄礼文卧床作神
话说道土见各事齐备,又着黄家把天井里香台上香烧起。自家把九梁巾除去,头发打散,手执云刷,走到台前行过了札。又着黄猛也行了礼。手拿朱笔,画了一道符,就烛火上焚去。然后踏罡步斗,在正中台前走了四十九转。随后站上台去,高喊道:“黄猛,汝子暴疾,可将病由祝来!”黄猛见说,连忙跪到台下,碰了几个响头,祝道:“信土黄猛,只有一子,名叫礼文,年二十二岁。本年腊月二十八日,因在祖父潜善公殿前观灯,突由月台上坠倒。此时周身绵软,口不能言。叩求法师开恩,搭救一命。信士自当立愿酬谢,至死不忘!”祝毕,又碰了几个头,站起身来。见那道士突然眉心中放开一只神眼,金光四散。手上捏了一个令官诀,对空中画了许久。黄猛看了这样,心中大喜,以为这回这儿子该应五行有救。照这样看来,这个道士不是太上老子,一定也是元始天尊。心里就这推想的时候,只见那道士放开手诀,收了神光,走下台来,向黄猛说道:“善士请内转一趟。菩萨的话,都在病人嘴里,你去听是了。”
黄猛一听,当下就走到后堂。才到上房门口,但听那儿子在床上,撇了一口的京腔喊道:“黄猛,你来了么?本司奉了九天玄女圣姑的道旨,掌收你的由词。可叹你这个人枉生了一个间阅门第,那里到今日连祝尤二字都不懂么?本爵听你的由词,都是说的得病的原由。你大约把个愆尤的尤字儿,认做个原由的由字儿了。本司把个祝尤的道理讲来你听。大凡人身有病,多因有什么作孽的地方,做了什么昧心的事。圣姑这尊神,最欢喜人知过必改。所以到了坛下,必须把自己有什么罪过,自己讲明,他就可以施恩,代你来消灾降福。你赶快重到坛前,请奉法道官临座,再将自己最大的罪过,在坛下视明,本司再代你转达仙官是了。汝去罢!”说毕,那儿子睡在床上,还是口也不开。
可怜世上当心要紧的人,无过父母同子女。黄猛这人平日阔式惯的,如像这腊月天气,轻易是不到天井里面的。就便有要紧的事晚上出来,前面家人打了灯,身上还要加上披风。那知他今日也不怕冷了,也不嫌黑了,听见那神人一声叫他走,连忙就跑到东花厅,连跟人都不喊一个。走进厅里,便向道士说明。那道士照样又焚了符,上了法台,捏了诀,放了神光。黄猛又跪到台下,心中想道:要论我的儿子,他今年二十二岁一个人,不曾到过外面,却想不到他什么罪过;要论他本身,自问什么人命奸情,却然是计数不缴。若要一定指出个那件罪过,反转指不出来。而且还有许多暗昧的事,真个就说不出口。再四的想去,忽然想起一句话来。暗道:拿去说,倒也是一件冠冕堂皇的罪过,而又与病上却有关合。主意已定,便叩首祝道:“信士蒙菩萨指点,要得病好,须祝自家的过失。但代吾儿礼文细想,他行年二十二岁,并无什么获罪的实迹。信士虽有罪过,却又难实指其端。因思信士家这一垛月台,自他造成之后,每年上面至少要跌死一人。但所造月台之石,前由信士之祖潜善公取用诸葛公八阵图之石,共计六百四方,或者因此获罪于天,亦未可知。信士所想过失之处,舍此并无他端。谨达神前,所祝是实。”黄猛祝毕,又磕了几个头站起。道士又放了手诀,收了神光,走下台来。依旧叫黄猛再到后面病人前所说何话。可怜黄猛来来往往,就同充军一般。道士才分付过了,他就连忙又奔进上房。但听礼文叹了一口气。那嘴里唱道:
你的罪过认得真,得罪了诸葛大神人。他的阵图最利害,怎能彀,你将他,六百四片机关石,轻轻巧巧搬进自家门?一年一口还算是小罪,若不因旧相府,如在常家人,多分是,没老少,没大小,没主仆,没男女,久已一个不逃生。圣姑念已知罪,格外慈心待你们。罚你五百银,给那法师去修庙,七日设坛拜斗辰。日夜不绝香与火,就着法师主坛门。自此东厅半面房和屋,禁止那家中童仆不许脚头伸。汝子之病七日愈,管保你家,自此以后,平安吉庆,吉庆平安福寿增。其子唱毕,一翻身仍然面朝了里,还是口也不开。
看官,你道这个道士,还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也要交代明白。但照这道士的面场看来,他在外面画符捏诀,病人在里面自家说话,真个是一个活神仙,叫人相信不过。那知这个道士并不是真有法术,他本是闻香教分派燕京的一个头目。初时金人据燕,究竟气候不正,他在那边任做什么犯法的事,也没人问他。及至元祖灭燕,他到底是一朝人主,各事赏罚严明。元朝又在他本国中请几位有道行的喇嘛僧来稽查妖法惑世,专办闻香教的羽党。这道士存不住身,其时小西天还未灭,因此就装住游方,直向南行。那知过了黄河,听说小西天大事已去,没处投奔,只得乞食云游。
到了襄阳这地方,该应他运气到了。住了一个破土地庙里面,到了三更向后,觉道身旁有一人摇他。他把眼睛一睁,只见灯烛辉煌,亭台殿阁,仿佛一个大家宅院蹊景。旁边有一短须、衣着半截直掇,向他道:“老道友,你睡迷了。我摇了你好许多时候,你快些起来,跟我走罢。老主人向你有话说呢!”其时这道土那知就里,跟了那短须,直向里走。曲曲折折,走了无数的路,由一角门进里。才进了门,那里面问道:“来了么?”短须奴应道:“来了。”话言才了,只见一位老者,白须过胸,银眉覆目,身着米色道袍,腰系黄丝绦,仿佛一尊北极长生大帝的样子,手拖竹杖,由屋里迎出。那道士一见,奇异不过,连忙上前施礼。老道止住道:“不必客气。将后你我可作忘形交。”说着携住这道士之手,走进屋里。只见当中设了一张桌子,对面两个座头,酒菜已设得停停当当。鱼脸鸡羹,都与人间做法不同,惟中间累累的一盘连壳鸡蛋。老者让道士进里,让座奉茶,说道:“世俗厌气,我们就随便小欲罢。”可怜道士当日赶到襄阳,因太阳已落,没处乞化,五脏庙本空虚得很。看见这许多的肴撰,摆了一桌,却然正中下怀。那口内馋涎,已经在喉咙里打秋千了。见老者这样说法,也不谦礼,便同老者对面坐下。
酒过三巡,老者便自言黄氏,直言狐种不讳。云幼时生于涂山,能道禹王及涂山氏状貌。后随父往游鲁国,路遇仲子路,惊遁到此,修炼二千徐年。道士听毕,吓得目定口呆。老者看他这样,便笑道:“亏汝以术行世,见一狐就惊惧乃尔。虽然,子无虑,吾为汝祸,将不直言告汝矣。抑汝将虑破袍被人剥去耶?”语止大笑。道士一想,见他语颇不谬,当下也自陈姓氏:本张氏子,在武林雷祖寺出家,法名天禄。后奉闻香教主命令,管理燕京教务。因元祖带来喇嘛僧,不能相容,只好见机而作。“在下有个道友刘香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