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十一郎-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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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淡淡道:“你用不着替我担心,反正我很快就会花光的。”阎宝倒抽了口凉气,世上竟有这种豪客,他非但没见过,连做梦都想不到。谁知他做梦想不到的事还在后头。萧十一郎又道:“剩下那六万多两零头,也不必记在帐上了,就全都送给你吧。”六万多两银子,普通人家已是够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了,他居然当做零头,随随便便地就是当小帐一样送给了人。阎宝的手已在发抖,连心都快跳出腔子来,赶紧弯下腰,道:“小人这就去替大爷开银票,立刻就送过来。”他不但称呼已改变,腰也已快弯到地上,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楼梯口。差点从楼上滚了下去。萧十一郎笑道:“你看,这些银子是不是比天上掉下来的还方便。”风四娘瞪着他,忽然道:“有句话我一直没有问你,因为我不想让你把我看成个财迷,但现在我却要问问了。”萧十一郎道:“你问吧?”风四娘道:“你找到的那三处宝藏,究竟一共有多少?”萧十一郎眨了眨眼,道:“什么宝藏?”风四娘又忍不住要叫了起来:“你不知道是什么宝藏?”萧十一郎笑道:“除了做梦的时候外,我连宝藏的影子都没有看见过。”除了神话和梦境外,这世上究竟是不是真的有宝藏,还是个很大的疑问。风四娘道:“你那些银子是偷来的?”萧十一郎道:“不是。”风四娘道:“是抢来的?”萧十一郎道:“不是。”其实风四娘自己也知道,就算真的要去偷去抢,也抢不到那么多。她忍不住又问,“那么你这些银子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萧十一郎道:“不知道。”这次风四娘真的忍不住叫了起来:“你不知道?连你自己也不知道?”萧十一郎叹道:“我非但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有时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这是真的。”风四娘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她忽然闭上嘴,脸色已变了。因为她突然看见了一个人走上楼来,能够让风四娘脸色改变的人,这世上还没有几个。事实上,能令风四娘一看见就脸色改变,连话都说不出的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第二个,只有一个。无论天上地下,都只有一个,这个人现在非但已走上了楼,而且已向他们走了过来。风四娘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来竟似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甚至连萧十一郎的脸色都已有点变了,也变得一阵白,一阵红,他好像也很怕看见这个人。尤其是跟风四娘在一起的时候。这个人究竟是谁?
第四十章债主出现
这个人四四方方的脸,穿着件干干净净的青布衣服,整个人看来就像是块刚出妒的硬面饼。杨开泰!这个人赫然竟是杨开泰。杨开泰走起路来,还是规规矩矩的,目不斜视,好像并没有看见风四娘和萧十一郎。但他却偏偏笔直地向他们走了过来,而且一直走到萧十一郎面前。风四娘整个人都已僵住,已连话都说不出。她一向独来独往,我行我素,别人对她是什么看法,她根本不在乎。可是对这个人,她心里实在觉得有些惭愧和歉疚。她看见这个人,就好像一个想赖帐的人,忽然看见了债主一样。因为她的确欠这个人的债。而且是笔永远也还不了的债。但杨开泰却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好像根本已忘了这世上还有她这么样—个人存在。萧十—郎已站起来,勉强笑了笑,道:“请坐。”杨开泰没有坐,萧十一郎也只好陪他站着。他忽然发觉杨开泰这张四四方方、诚诚恳恳的脸,已变得很苍老,很憔悴。——现在他就算还是张硬面饼,也已经不是刚出炉的了。——这两年的日子,对他来说,一定很不好过。萧十一郎的心里也很不好受,尤其是在经过昨夜晚上那件事之后。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个肮脏而卑鄙的小偷,也只有在面对着这个人时,他心里才会有这种感觉。杨开泰也在看着他,那眼色也正像是在看着个小偷一样,忽然问:“阁下就是萧十一郎萧大爷?”他当然认得萧十—郎,而且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但他却偏偏故意装作不认得。萧十一郎只好点点头。他了解杨开泰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了解杨开泰的心情。杨开泰扳着脸道:“在下姓杨,是特地来送银票给萧大爷的。”他居然从身上拿出了一叠崭新的银票,双手捧了过来:“这里有两百张五百两的,十张五万两的,一共是六十万两,请萧大爷点一点。”萧十一郎当然不会真的去点,甚至根本不好意思伸手接下来,只是在嘴里喃喃地说道:“不必点了,不会错的。”杨开泰却沉着脸道:“这是笔大数目,萧大爷你一定要点一点,非点一点不可。”他不但很坚持,而且似已下了决心。萧十一朗只有苦笑着,接过来随便点了点,他实在不想跟这个人发生一点冲突。杨开泰道:有没有错?”萧十一郎立刻摇头:“没有。”杨开泰道:“提出这一笔后,你在利源利通两家钱庄,存的银子还有一百七十二万两。”他拿出个帐簿,又拿出叠银票:“这是清账,这是银票,请你拿走。萧十一郎道:“我并不想全都提出来。”杨开泰板着脸,道:“你不想,我想。”萧十一郎道,“你?”杨开泰冷冷道:“这两家钱庄都是我的,从今以后,我不想跟你这种人有任何来往。”萧十一郎僵住。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话可说,杨开泰现在若是要走,他已不准备再挽留。可是杨开泰并没有准备要走,他还是板着脸,瞪着他,忽然冷笑道:“自从你和逍遥侯那一战之后,有很多人都已认为你是当今天下的第一高手。”萧十一郎勉强笑了笑,道:“我自己从来也没有这么样想过。”杨开泰道:“我想过,我早就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了。”他硬梆梆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慢慢地接着道:“我早就知道,无论什么事,我都不是你的对手。”这句话里仿佛有根针,不但刺伤了萧十一郎,刺伤了风四娘,也刺伤了他自己。风四娘咬着嘴唇,忽然捧起了酒壶,对着嘴喝了下去。杨开泰却还是连眼角都不看她,冷冷道:“据说你昨天在这里,出手三招,就击败了伯仲双侠,这样的威风,天下更没有人能比得上,我杨开泰若是要找你一较高下,别人一定会笑我自不量力。”他的双拳紧握,一字字接着道:“只可惜我本就是个自不量力的人,所以我……”——所以我才会爱上风四娘。这句话他虽然没有说出来,但萧十一朗和风四娘却都已明白他的意思。萧十一郎苦笑道:“你……”杨开泰不让他开口,抢着又道:“所以我今天来,除了要跟你结清帐目之外,就是要来领教你天下无双的武功。”他说话虽然很慢,但每个宇都说得清清楚楚。他本来一着急就会变得口吃的。今天他并不着急,他显然早已下了决心,决心要和萧十一郎结清所有的帐。萧十一郎了解这种心情,可是他心里却更难受。杨开泰道:“我们是出去,还是就在这里动手?”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我既不出去,也不在这里动手。杨开泰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萧十一郎苦笑道:“我的意思就是,我根本不能跟你动手。”他实在不能跟这个人动手,因为他既不能胜,也不能败。萧十一郎现在巳决不能败。他知道杨开泰积怒之下,出手绝不会轻,只要他伤在杨开泰手下,立刻就会有人来要他的命。他现在绝不能死。他还有很多事非去做不可。杨开泰瞪着他,股已涨红:“你不能跟我动手?因为我不配?”萧十一郎道:“我不是这意思。”杨开泰道:“不管你是什么意思,我现在就出手,你若不还手,我就杀了你。”他本是很宽厚的人,本不会做出逼人太甚的事。可是他现在却已将萧十一郎逼得无路可走。风四娘的脸也已涨红了。她本就已忍耐不住,刚才喝下去的酒,使得她更忍耐不住,突然一下予跳了起来,叫道:“杨开泰,我问你,你这究竟算是什么意思?”杨开泰根本不理她,脸却己发白。风四娘道:“你难道以为他是真的怕你?就算他怕了你,你也不能欺人太甚。”杨开泰还是不理她。风四娘道:“你—定要杀他?好,那么你就先杀了我吧。”杨开泰本已渐渐发白的脸,一下子又涨得通红。他也实在忍不住,大声道:“他……他……他是你的什么人?你要替他死?”风四娘冷笑道:“无论他是我的什么人,你都管不着。”杨开泰道:“我……我……我管不着?谁……谁管得着?”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他额上已暴出了青筋。他是真的气急了,急得又已连话都说不出。风四娘更气,气得连眼泪都快流了出来。这是为了什么?为了谁?他们本该是一对令人羡募的夫妻,就像是连城壁和沈壁君一样。可是现在……萧十一郎不忍再看下去,也不忍再听下去,他现在已只有一条路走。“好,我们出去。”夜已临,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已亮起了辉煌的灯火。萧十一郎慢慢地走下楼,慢慢地走上街心。他的脚步沉重,心情更沉重。他不怪杨开泰。这并不是杨开泰在逼他,杨开泰也同样是被逼着走上这条路的。一种可怕的压力,将他们每个人都逼得非走上这条路不可。这种可怕压力。却正是从他们自己心里生出来的。这究竟是爱?还是恨?是悲哀?还是愤怒?萧十一郎没有再想下去,他知道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个结果来的。他已走到街心,停下。他忽然发现所有的声音和动作,都似已随着他的脚步停顿。杨开泰也已走出了牡丹楼的门。街道上一片死寂。所有的人全已远远避开,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一个个看来都像是呆子。但萧十一郎却知道,真正的呆子并不是这些人,而是他们自己。酒楼上突然传来一阵砸东西的声音,好像将所有的杯盘碗盏都已砸得稀烂。东西砸完了之后,接着就是一阵痛哭声,哭得就像是个孩子。风四娘本就一向是个要笑就笑,要哭就哭的人。她没有下来。她不忍看,却又偏偏没法子阻止他们。杨开泰紧紧捏着拳,一张方方正正的脸,似已因痛苦而扭曲。萧十一郎忍不任长长叹息,道:“你……你这又是何苦?”杨开泰瞪着他,突然吼道:“你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这句话还没说完,他已冲过来,攻出了三招。他的出手并不快,也不好看。可是他每一招都是全心全意使出来,就像他走路一样,每一步都脚踏实地。萧十一郎已下定决心:“这一战既不能败,也不能胜,”他只想打到杨开泰不能再打时,就立刻停止。可是杨开泰一出手,他就已发觉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杨开泰的心虽已乱了,招式却没有乱。他的出手虽然不好看,但每一招都很有效,他的招式变化虽不快,但是招沉力猛,真力充沛,一种强劲的劲力,已足够弥补他招式变化间的空隙。萧十一郎从来也没有见过武功练得如此扎实的人。二十招过后,他的劲力更已完全发挥,只要—脚踏下,青石板的街道上立刻就被他踏出个脚印。脚印并不多。因为他的出手每一招都中规中矩,连每一步踏出的方位也都很少改变。脚步虽不多,脚印却已越来越深。街道两旁的招牌,也已被他的掌力,震得吱吱作响,不停地摇晃。萧十—郎额上巳沁出了冷汗。他若要以奇诡的招式变化,击败这个人并不难,因为杨开泰的出手毕竟太呆板。可是他不能胜。杨开泰一拳接着一拳,着着实实地打过来,他只有招架,闪避。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个正在被铁锤不停敲打着的钉子。钉子虽尖锐,但迟早总会被打下去的。最可怕的是,他的腿突然又开始渐渐麻木,动作也已渐渐迟钝。平时他与人交手,战无不胜,只因为他总有一般必胜的信心,总有一般别人没有的劲。可是现在他没有这般劲,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打算要战胜。他也不愿败。但是他却忘了,高手相争,不胜,就只有败。胜与负之间,本汉有选择的余地。现在他就算再想战胜,也已来不及了。杨开泰的武力、劲力、自信心,都已打到了巅峰,已将他所有的潜力全都打了出来。他已打出了那股必胜的信心。他已有了必胜的条件。连他自己都从没有想到自己的武功能达这种境界。以他现在这种情况,世上能击败他的人已不多。萧十一郎知道自己必败无疑。他的确就像是根钉子,已被打入了土里,他的武功已发挥不出。何况,他的伤势又已发作。但真正致命的,却还是他自己这种想法。他开始有了这种想法时,就已真的必败无疑。失败是什么滋昧。萧十一郎从来也没有真正去想过。因为他生平与人交手,大小数百战,从来也没有败过一次。现在他却已经在开始想了。这种想法本身就是种致命的毒素,腐蚀了他所有的力量和自信。突然杨开泰左足前踏,正踏在原来一个脚印上,击出的却是右拳,一着”黑虎掏心”直击萧十一朗胸膛。这一着“黑虎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