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十一郎-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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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章秋灯
这屋里只有一张床、一条凳、一张桌。萧十一郎在这屋子里已躺了三天,几乎没有踏出门一步。沈璧君也已晕迷了三天。这三天中,她不断挣扎、呼喊。哭泣……似乎正在和什么无形的恶魔博斗,有时全身冷得发抖,有时又烧得发烫。现在她才总算渐渐安静下来。萧十一郎望着她,心里真是说不出的同情,说不出的怜惜。可是等她醒了的时候,他却绝不会将这种感情流露出来。她虽美丽,却不骄傲;虽聪明,却不狡黠;虽温柔,却又很坚强。无论受了多么大的委屈,也绝不肯向人诉苦。这正是萧十一郎梦想中的女人。他一生中都在等待着遇上这么样一个女人。可是,等她醒了的时候,他还是会对她冷冰冰地不理不睬。因为她已是别人的妻子。就算她还不是别人的妻子,“金针沈家”的千金小姐,也绝不能和“大盗”萧十一郧有任何牵连。萧十一郎很明白这种道理,他一向很会控制自己的感情。因为他必须如此。“像我这样的人,也许命中注定了要孤独一辈子!”萧十一郎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点着了灯。灯光温柔地照在沈璧君美丽的脸上,她的眼睛终于张了开来……沈璧君也看到了萧十一郎。这眼睛大大的年轻人就坐在她身旁,静静地望着她。这难道又是个梦?这些天来,梦实在太多,也太可怕了。她闭上眼睛,只希望现存这个梦莫要醒来;可是等她再张开眼睛的时候,那眼睛大大的年轻人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她。她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丝的微笑,目中充满了无限的感激,柔声道:“这次又是你救了我。”萧十一郎道:“我自顾不暇,哪里还有救人的本事?”沈璧君叹了口气,道:“你又何必再瞒我,我知道上次也是你从她手中将我救出来的。”萧十一郎道:“她?她是谁?”沈璧君道:“你自然知道,就是那——可怕的小公子。”萧十一郎道:“大大小小的公子,我一个也不认得。”沈璧君道:“但她却一定认得你,而且还很怕你,所以她虽然知道我在那山神庙里,自己却不敢去。”萧十一郎道:“她为什么要怕我?我这人难道很可怕吗?”沈璧君叹道:“可怕的只是那些伪君子,我实在看错人了,也错怪了你。”萧十—郎冷冷道:“像你这种人,本就不该出来走江湖的。”他站了起来,翻开窗子,冷冷接着道:“你懂的事太少,说的话却太多。”窗外静得很。周围几百里之内,只怕再也找不出生意比这里更冷清的客栈了——严格说来,这地方根本还不够资格称为“客钱”。小院里连灯火都没有。幸好天上还有星星,衬着窗外的夜色与星光,站在窗口的萧十一郎就显得更孤独、更寂寞、他嘴里又在低低地哼着那首歌。沈璧君望着他高大的背影,就好像一只失了群的孤雁,在风雨中忽然看到一棵大树似的,心里觉得忽然安定了下来。现在他无论说什么话,她都不会生气了。过了很久,她才低低地问道:“你哼的是什么歌?”萧十一郎没有说话。又过了很久,沈璧君忽然自已笑了,道:“你说奇怪不奇怪,有人居然认为你是萧十一郎。”萧十一郎道:“哦?”沈璧君道:“但我却知道你绝不是萧十一郎,因为你不像是个凶恶的人。”萧十一郎没有回头,淡淡道:“萧十一郎是个很凶恶的人吗?”沈璧君道:“你难道从未听说过他做的那些事吗?”萧十一郎沉默了半晌,道:“你对他做的事难道知道得很多?”沈璧君恨恨道:“我只要知道一件就够了,他做的事无论哪一件都该砍头”萧十一郎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你想砍他的头?”沈璧君道:“我若能遇见他,绝不会让他活下去害人!”萧十一郎冷笑了一声,道:“你若遇见他,活不下去的只怕是你自己吧!”沈璧君的脸红了。就在这时,突听一阵脚步响,手提灯笼的店小二,领着个青衣皂帽、家丁打扮的老人走了过来。两人走到小院中央就停住了脚步,店小二往窗子这边指了指。青衣老人打量着站在窗口的萧十一郎,陪着笑道:“借问大哥,连家的少夫人可是住在这里么?”一听到这声音,沈璧君的眼睛忽然亮了,高声道:“是沈义吗?我就在这里,快进来。”这青衣人正是沈家庆的庄丁沈义,他家世世代代在沈家为奴;沈璧君还未出生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沈家了。他听到沈璧君的声音,再也不理会萧十一郎,三脚两步就奔了过来,推门而入,急忙拜倒在床前,黯然道:“老奴不知小姐在这里受苦,迎接来迟,还望小姐恕罪。”沈璧君又惊又喜,道:“你来了就好,太夫人呢?她老人家可好?”沈义道:“小姐遇难的消息,早已传遍江湖,太夫人知道后,立刻令老奴等四处打听。今日才偶然听到这里的店伙说,他们这里有位女客人,病得很重,可是长得却如同天仙一样,老奴立刻就猜到他说的可能就是小姐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好在苍天有眼,总算让老奴找到小姐了,太夫人若是知道,也必定欢喜得很……。”说着说着,他自己也似欢喜得流下泪来。沈璧君更是欢喜得连话都已说不出来。沈义揉了揉眼睛,道:“小姐的伤势不要紧吧?”沈璧君点了点头,道:“现在已好多了。”沈义道:“既是如此,就请小姐快回去吧!也免得太夫人担心。”沈璧君眼睛望着一直冷冷站在那边的萧十一郎,迟疑着道:“现在——不会太晚了么?”沈义笑道:“秋天的日子较短,其实此刻刚到戌时,何况老奴早巳为小姐备好了车马。”沈璧君又望了萧十一郎一眼。沈义似乎这才发现屋子里还有个人,陪着笑问道:“这位公子大爷……”沈璧君道:“这位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快去为我叩谢他的大恩。”沈义立刻走过去,伏地拜倒,道:“多谢公子相救之恩,沈家庄上上下下感同身受。”萧十一郎冷冷地望着他,道:“你是沈家庄的人?”沈义笑道:“老奴侍候太夫人已有四十多年了,公子……。”他话还未说完,萧十一郎突然一把将他从地上揪了起来,左右开弓,正正反反给了他十几个耳光。沈义满嘴牙都被打落,连叫都叫不出。沈璧君大惊道:“你这是干什么?他的确是我们家的人,你为什么要如此对他?”萧十一郎也不理她,提着沈义就从窗口抛了出去,冷冷通,“回去告诉要你来的人,叫他要来就自己来,我等着他!”沈义捂着嘴,含含糊糊地大叫:“是太夫人要我来的,你凭什么打人?”萧十一郎厉声道:“你这种人杀了也不过分,何况打?你若还不快滚,我就真的宰了你。”沈义这才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逃到院外又大骂起来。沈璧君脸上阵阵青白,显然也已气极了,勉强忍耐着道,“沈义在我们家工作了四十多年,始终忠心耿耿,你难道认为他也是别人派来害我的吗?”萧十一郎没有说话。沈璧君道:“你救了我,我终生都感激,但你为什么一定要留我在这里呢?”萧十一郎冷冷道:“我并没这个意思。”他语声虽冷淡,但目中却已露出一种凄凉痛苦之色。沈璧君道:“那么,你这是什么意思?”她虽极力控制,不愿失态,语气还是难免变得尖刻起来。萧十一郎提起双手,道:“你难道认为我对你有恶意?”沈璧君道:“你若对我没有恶意,就请你现在送我回去。”萧十一郎沉默了很久,长长吐出口气道:“现在还不行!”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忍住。沈璧君咬着嘴唇,道:“你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肯送我回去?”萧十一郎道:“也许再等三五天吧……”他忽然推开门走了出去。沈璧君大声道:“等一等,话还没有说完,你不能走。”但萧十一郎头也不回,已走得很远了。沈璧君气得手直抖。她心里本对萧十一郎有些歉疚,自己觉得自己实在应该好好补偿他、报答他,绝不能再伤害他了。但这人做的事却太奇怪、太令人怀疑。最气人的是,他心里似乎隐藏着许多事,却连一句也不肯说出来。桌子上还有萧十一郎喝剩下的大半壶酒。沈璧君只觉满心气恼,无可宣泄,拿起酒壶,一口气喝了下去。沈璧君并不常喝酒。像她这样的淑女,就算是赐酒,也是浅尝即止;她平生喝的酒加起来只怕也没有这一次喝得多。此刻这大半壶酒喝下去,她只觉一般热气由喉头涌下,肚子里就好像有一团火在燃烧着。但过不了多久,这团火就由肚子里移上头顶。没有喝过酒的人,永远不知道这种“移动”有多么奇妙。她的头脑,一下丁就变得空空洞桐,晕晕迷迷的。她的思想似平忽然变得敏锐起来,其实却什么也没有想。她平时一直在尽量控制着自己,尽量约束着自己,不要失态、不要失礼、不要做错事、不要说错话、不要得罪人……。但现在所有的束缚像是—下于全都解开了。平时她认为不重要的事,现在反而忽然变得非常重要起来。她晕晕迷迷地躺了一会儿,就想起了萧十一郎。“这人做的事实在太奇怪了,态度又暖昧;他为什么要将沈义赶走?为什么不肯送我回去?”她越想火气越大,简直片刻也忍耐不得。她越想越觉得自己非快些回去不可,越快越好。“他不肯送我回去,我难道不能让别人送我回去么?”她觉得自己这想法简直正确极了,简直连一时半刻都等不得,当下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大呼道:“店家……店小二……快来,快来。”她自己也想不到自己竟能发出这么大的呼声。那店伙好像忽然间就在她面前出现了,正在问她:“姑娘有什么吩咐?”沈璧君道:“快去替我雇辆车,我要回去,快,快。”店伙迟疑着,道:“现在只怕雇不到车子。”沈璧君道:“你去替我想法子,随你要多少钱我都出。”店伙还是在迟疑着,转过身道:“客官,真的要雇车吗?”沈璧君这才发觉萧十一郎就在他身后,火气一下子又冲了上来,大声道:“我要回去是我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你为何要问他?”萧十一郎摇了摇头,道:“你喝醉了。”沈璧君道:“谁说我喝醉了,我喝这么点酒就会醉么?”她向那店伙挥了挥手,又道:“快去替我雇车,莫要理他,他自己才喝醉丁。”店伙望了望她,又望了望萧十一郎。萧十一郎摇了摇头。沈璧君叫了起来,道:“你不肯送我回去,为什么也不让我自己回去?你是我的什么人?凭什么要管我的事?”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你真醉了,好好歇着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好不好?”沈璧君道:“不行,我现在就要走。”萧十一郎道:“你现在不能走。”沈璧君大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