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神梦记-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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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闷不吭声很久了。”他伸手扳扳酸涩的颈子,“有心事就说吧,不然我就白灌你那些酒了。”心神都在往事里打转的天都,回神定定地瞧他一眼,而后歪着头问。
“你要我做哪个我?出云吗?”现在想来,他也是一个期望她能成为某人的人,与他同行的这一路上,她都不知已经听过多少回他的数落,也不知看过几回他脸上的失望。
她虽问得没头没脑,但光看她心事重重的脸庞,并想起了先前雨师曾说过的话后,虽不太清楚来龙去脉的廉贞,还是能摸清这张脸庞上的那份落寞,究竟是从何而来。
到底曾有多少人希望她成为他人眼中的期待?他有些不忍地看着她,感觉她像是找不到一双能够肯定她的眼眸,而此刻看来全无自信的她——就像个陌生人似的。
“我曾这么想过。”他叹口气,伸手拿走她手上已喝空的酒杯。
“现下呢?”她心灰意冷地问。
“你只要做你自己就成了。”他忙着收拾一地她制造出来的狼藉,在经过她身边时,还用指推了推她的鼻尖。
呆坐在原地的天都,不解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过了许久后,感觉喉际有些紧的她,深吸了口气再问:“为什么?”
廉贞不甘不愿地撇过脸承认:“因为绣花鞋总比自责内疚来得有趣。”
在他那张她曾认为太过惹她厌的脸庞上,所出现的,除了不情愿的表情外,还有着承认她的目光。这么多年来,每次与他人相较之下,总是败下阵来的她,就像是打了一场太久的仗,失败了无数回后,头一回有种获胜的感觉,或许这句话对他来说只是微不足道,但他不会明白,这话对她来说,有多么重要——
“谢谢。”她吸了吸鼻尖,掩饰性地将头垂得低低的。
也装作没看到的廉贞,只是忙着收拾满地她喝出来的战绩,免得他今晚得睡在一堆酒瓶与酒坛里,并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他可能要再喝上几百年才能喝出她那等的好酒量。
“喂,你还行不行?”当一扫整晚郁闷的天都又伸手去拿那剩下的半坛酒时,他忙按住她的手阻止她。
她一手紧握着拳,说得一脸认真,“这辈子我还不曾醉过。”打小就陪五个酒仙级的王姐一路喝到大,她有信心不会喝输任何男人。
“有没有搞错?”白白浪费这些酒!廉贞朝天翻了个大白眼,一点也不觉得这有啥好值得骄傲。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后,心满意足的天都,习惯成自然地往后一躺,而早已摸透她这种习性的廉贞,则是叹息地伸出一手接住她,把她的脑袋移师至他的腿上。
“你已经完全放弃当个女人了吗?”
枕靠在他腿上的她,直视着房顶许久后,忽然问:“倘若人生能够重来一次,你想做什么?”
“把所有曾做错的事全都做对来。”他回答得毫不犹豫,再低首看着她,“你呢?倘若人生能够重来一次,你想做什么?”
“我想当个不被期待的人。”
雨夜里,那深埋在心中的渴望,听来格外有种无奈的味道,聆听着她语气中隐隐透露出来的情绪,廉贞不禁拢紧了两眉,透过桌上闪烁的烛火,他在她那双明亮的水眸里,找到了浅映着伤害的印子,就如同那时雨师朝她甩出那一巴掌之后,她那副受伤的模样。
温暖厚实的大掌轻轻覆上她的头顶,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为他举动愣了愣的天都,一双游移的眸子,顿时来到他的脸上,眨也不眨地瞧着他。
“你怎么了?”他顿下了手边的动作。
天都两手拢着胸,正经八百地对他下评语。
“说真的,你不摆个襥样,我还挺不习惯的。”该说他学习能力强呢?还是他在百年前原本就这种性子?她定是三生有幸才能看见他像人的一面。
他老兄随即将脸一板,“你若希望我继续一路同你杠到底的话,我也是可以配合。”
她忍不住低声咕哝:“有时我还真怀疑你那个儿子是怎么蹦出来的——”瞧瞧他,说没两句话脸就又臭得跟什么似的,当年那个和他成亲的出云是怎么受得了他的?
怀疑他那方面不行?
把这话当成另一种意义解读,深觉男性自尊严重遭到质疑的廉贞,危险地微眯着两眼,盯着近在眼前的红唇,半晌,他默然地朝她俯下身子。
“你做什么?”在他的鼻子差点撞上她的鼻子时,她忙不迭地一掌推开他的脸,并跳离让她枕得舒舒服服的大腿。
他扳扳两掌,“让你明白儿子是怎蹦出来的。”
“谁跟你成亲了?”面颊微绯的她,神志当下全都清醒各就各位。
“反正连儿子都生了。”他边说边往她的方向爬行。
“又不是我生的!”随手脱下绣花鞋的她,快狠准扔向他涎着诡笑的俊脸。
击中目标的绣花鞋落地后,廉贞拎着那只总是偷袭成功的暗器,不禁有些咬牙切齿。
“改天我定要问问,你究竟是如何百发百中的——”
成功地阻止他前进后,天都的眼中写满了防备与不安。
“你又认错人了?”好端端的,他怎会又突然缅怀起过去来了?
他没好气地以指梳着发,“我记得你叫段天都没错。”
她愕然地瞪着他,既然没认错人,那——
慢条斯理地抬起眼,与她的目光对个正着后,廉贞凝视着她久久不动。在她被他看得愈来愈不自在,秀颊也心虚地漾出两朵红晕时,他拢紧两眉,顿时变得更加心烦意乱,流连的目光轻巧巧地滑过她曾紧紧环住他的一双素手,再游移至只要沾上了水或雨,就会让他有种错觉像是看到了出水芙蓉的小脸,气息微乱的他索性将两眼往旁一转,只手拿来还剩半坛的酒,仰首咕噜噜地连灌好几口。但就在他稍微镇定下浮躁的情绪,以袖拭着嘴边的酒渍时,冷不防又接触到她那双无辜又不解的水眸,他用力哼口气,不悦到极点地重重放下手中的酒坛。
他命中是犯水不成?
“你——这顿无明火是打哪来的?”由于他老兄的转变太怪,一头雾水的天都眨眨眼,完全不能理解此刻的他在想什么。
廉贞一骨碌地跳起,扳着手指对她数落个不停:“瞧瞧你,浑身上下没半点女人味就算了,性子糟、酒量又无人能及,脾气还大得跟什么似的——”
“等等。”被骂得莫名其妙的她抬起一手喊停,“这你不早就知道了?”
他又是两记冷眼朝她杀去,“就是知道所以才火大!”
烛光下,停伫在他脸上,那清清楚楚,又令人难以错认的懊恼,令有些明白他这顿火气是打哪来的天都,当下心跳的速度不禁有些脱序。她盯着他那看似这事严重不已的眼眸,抚着下巴想了又想,想了再想,终于归类出一个她很意外的结论。
她迟疑地问:“你是不是——在发春?”根据他那襥到不行的性子来猜测,在这种反应下,这是她惟一想得到的起火原因。
霎时偌大的客房里,立刻因她的这句疑问而沉默到极点,静极刺耳中,不愿承认的廉贞,脸上的懊恼更是明显再添三分。
真的在发春——
“当——当我没说。”心跳声大得两耳轰隆隆的天都,面色一阵白一阵红之余,赶紧抢过那坛他喝剩的酒,仿效他的做法以定定心神先。
是因酒力的缘故,还是其他的因素,在她白皙的面颊上漾出的两朵红云,色彩鲜艳得令人忍不住想凑上前以指触摸。感觉自己脑袋像一下子被抽空般的廉贞,当下忘却了先前令他既困惑又懊恼的心情,受诱地一步步靠近她。
眼看着他一步步逼近,天都恍然地以为,此刻自己像只被蛇盯上而无处可逃的青蛙,在他高大的身影俯罩在她身上时,她紧张地屏住呼吸,惊惶的感觉隐隐蹿上她的心头。
已来到她面前的廉贞,忽地甩了甩头,接着蹲坐在她的面前不言不语了许久。过了一会,他沮丧地搔搔发,低首看着她的脚,他犹豫了一阵,最终仍是敌不过透惑地只手抬起她的脚,并拎来那只又被她扔出去的绣花鞋。
裹着白袜的小脚,在他粗糙的掌心中,看来格外煽情诱人,他动作轻柔地为她套上质料轻软的绣鞋,刻意拉缓了穿上它的速度,在她想抽回脚时,他收拢了指尖,将温热的小脚给握在掌心里。
有生以来头一遭,由个男人替她穿鞋的天都,在他终于愿松开她的脚时,才想松口气,但当另一只抚向她脸颊的掌触及她时,心慌意乱地发现,那双她早已看惯的黑瞳,此刻在灯下变得更外深沉黝黑。在她的注视下,他整个人缓缓俯身向她,阵阵温热的气息也吹拂在她的面上,就在他的唇快碰上她的时,她快速抬起一手捂住他的唇。
看着眼中写满怀疑的她,满脑粉色绮念的廉贞,霎时因她而清醒了过来。他隐隐抖耸着眉峰,实在是很想直接掐死眼前这个特会挑时机杀风景的女人,然后他再去撞撞墙,看看自己会不会因此而正常些——真是的,他都说过他对出云怀抱着的是内疚与自责了,她怀疑个什么劲?他就不能只是误入歧途和单纯的受不了色诱而发春——啧,他干吗学着她说发春啊?就只是心动也不可以吗?
愈想愈火大的他,一把拉开她的掌心,不给拒绝余地地将唇给狠狠凑印上她的唇。虽然他吻得一点也不温柔,可已经魂游天外天去的她也没反对他这么做,于是得寸进尺的他,索性揽过她的腰,更加恣意地去确认所有存在他俩之间的不确定。
过了很久后,分开彼此的两人,在彼此瞪大的眼眸中,缓慢地各往后退坐了一步,并开始发呆地看着彼此。
回神过后的天都暗暗叫糟地发现,他在不说不动,既不缺德也不婆妈嗦时,本来就长得清俊尔雅的他,要勾引只扑火的飞蛾,简直就像小事一桩般再简单不过。偏偏他的这张脸、他背着她的宽背、他为她而煮的热粥,和那总是在别扭中不经意透露出的温柔——又对她很受用。
愈想就愈在心底敲警钟的天都,坐在地上开始频往后退,先前的意乱情迷,亦在她张大的眼眸下,缓缓沉淀在一室的酒香中。
廉贞老大不痛快地看着她躲得远远,还摆出一副事情麻烦且眉心深锁的模样。
“这距离代表什么意思?”
带着一脸错愕与懊脑,坐在地板上的天都一手抚着唇,才在想着该怎么从这团令她感到头疼的混乱中抽身离开时,就见像是想再确认一回的廉贞,又朝着她这方向爬来,霎时心跳漏跳了一拍的她,在她能反应过来前,她已在下意识中脱了另一只鞋再朝他扔去。
两手再次漏接的廉贞,挫折地对她低喃:“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7。期待
现在才想与他拉开距离——她不觉得迟了些吗?
两两相视一夜,无言以对地相看至天明后,这日的清晨里,两个赫然觉得不对劲的男女,一前一后地走过喧哗的大街。十里春风中,吹不散的是走在前头的心事沉重,以及后头的扼腕兼烦恼。
“我有话——”受不了这种沉默的廉贞,在他们走过两条大街时,打破沉默地上前一掌搭上她的肩。
连话也不让他说完的天都,浑身硬邦邦地赶快再往前走几步拉开他俩的距离。
“你能不能——”廉贞快步跟上她,一把拉住她的手想拦下她,但出门后便走得像跑的、跑得像飞的她,在下一刻又急速甩开了他的纠缠。
空荡荡的掌心,兀自嘲讽地搁放在空中逮不到人,就连点给他回味的余温都没有。
他慢条斯理地握紧了拳头,“姓段的。”
在前头的天都,犹豫地回头瞧他一眼。
廉贞火气旺旺地瞧着这个每当他走近一步,她便拉开两大步的女人,居然又再对他摆出了一脸初见时的鼠胆相。
“我只问一次。”他镇定异常地伸手扳了扳颈项,“你是不是真打算与我这样耗上了?”好,这下就不要怪他不给她机会,体会一下温柔体贴那类的东西。
努力当只哑巴鸟的天都,默然分析完了他语气中所隐藏的怒气后,她闷不吭声地抬起一脚,往旁再偷偷拉开两大步以免又被无明火烧着。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喧哗热络的人声潮浪突地中止,停下脚步的众人,皆闭上了嘴、掠高了眼眉地看着杵站在路中间的那两人。只见面色不善的廉贞一鼓作气奔至天都的面前,一手紧握住她的掌腕让她不能逃跑,另一手扫落别人摊子小桌上待卖的物品,将她扶抱上桌后,也不待她坐稳,他立即动手脱去她脚上的绣花鞋。
“你做什么?”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做,坐在人家桌上的天都,在众人瞪大的眼眸中,丢脸丢到家地拉开嗓子大叫。
“先没收你的独门暗器再说,省得待会你又拿那玩意对付我。”廉贞拎高了那双绣花鞋,仔细地端详起它,但无论他再如何翻过来看过去,怎么看都觉得这只是很平常的一双鞋。
“你疯啦?把鞋还我!”备受注目的她,满面绯色地急急忙忙跳下桌,蹲在地上扯着裙摆好遮住一双被人瞧见的小脚。
他扬高朗眉,“那咱们可以谈谈了吗?”
“再不还鞋我就杀人了——”蹲在地上不能动弹的她,咬牙切齿的目光只差没把他给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