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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千秋素光同-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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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游到岸边,避过了追兵的搜寻。然而天寒地冻,他又受伤失血,与侍从失散。正在危急时,城中的夏姑娘得知码头货船爆炸,冒死赶来发现公子,将他救回了家中,直待许铮寻迹找来。

蕙殊听得如闻天方夜谭,呆了良久,怔怔叹道,“这,这可真是浪漫……人与人的缘分实在奇妙。”许铮笑起来,“可不是么,夫人当年同督军相识,那才奇妙之极……”他蓦然住了口,觉察自己多嘴失言,实在讲得太多。

蕙殊抿唇一笑,对那段风流公案早已听得多了,各式传言都烂熟于心,只是从来缄口不提,毕竟那是四少最最伤心之事。思及四少,心头刚刚散开的失落阴霾重又聚起。她低头,无意识地扯着白蕾丝手套上的珠片,良久低声问,“你认得一位叫方洛丽的女士么?”

许铮一怔,“认得。”

蕙殊半低了头,“你知道她同四少从前的事么?”

许铮皱眉,“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人?”

蕙殊吸一口气,“因为,她也到了这里。”

“她在这里?”许铮惊诧莫名,“冲着薛四少来的?”

他接到命令赶来之际,顾青衣尚未见到霍仲亨,谁也不知方洛丽早已悄无声息尾随薛晋铭来到香港。这个消息令许铮大感错愕。

蕙殊娓娓将方洛丽夜入书房盗取书信的经过道来,并告知方小姐被擒后向四少承认了来历,直言她是陈久善干女儿的身份——这出人意料的变故令许铮脸色凝重,“四少打算怎样处置此事?”

这一问,似打在蕙殊心坎上,生生作痛。

她看向后视镜中自己和许铮并肩而坐的身影,语声平板僵硬,“他打算履行婚约,迎娶方小姐。”

许铮的反应不如她预料的震惊,只是皱起眉问,“然后呢?”

蕙殊茫然道,“他要回南方,将家产捐给政府做军费,军火赠给督军,放弃他一心一意要做的军工厂,破誓出山,重新入仕。”车子在此时驶入一个急弯,道旁低垂树枝刷刷刮过半摇下的车窗,几乎打在蕙殊肩头。许铮下意识将她一拽,伸臂挡住树枝。她随着车子转弯之势跌入他臂弯,茫然地仰起脸,“为什么,你们男人不是最重功名事业吗,他怎么能这样轻率放弃自己的理想,尚未真正开始,就这样撒手放弃!”

压抑心底的失望在这一刻冲破理智牢笼,再不能欺骗自己相信种种借口与慰藉,他就是放弃了,放弃了曾激励她一同为之努力的理想,放弃了她满怀憧憬期待的将来。她视他如无所不能的天才,崇拜他白手聚敛千金,更敬仰他目光长远,胸怀久志……可如今,他因一个莫名其妙到来的女人,以一个全无道理的决定,轻易粉碎了她对他的期待。

这失望,远比他要结婚的决定更令她难过。

温暖水波动漾在脸庞耳际,带起奇异的瓮瓮声响,水下屏息的窒闷,令心绪异样宁静,似将整个世界都远远隔绝。

浴室门上传来低叩,女管家的语声听来彷佛十分遥远,“夫人,衣裳已备好了。”

水面漾开,从氤氲雾气中浮出女子精致脸廓,瓷白肌肤添了浴后红润,水珠从她眉睫发梢滴落,沿修长颈项滚落颈窝,漫过锁骨……她拿一条雪白浴巾漫不经心裹上身子,赤足踩过地上羊毛绒毯,懒懒问道,“督军在路上了么?”

“侍从室说已出来了。” 女管家将一袭深红曳地礼服捧上前来,衣缎流光溢彩,红得耀人眼目。鲜少有人敢将这般艳烈颜色穿在身上,唯独夫人雪肤浓鬓,天然风流,最适宜不过。女管家心下暗自赞叹,一面将妆台上璀璨夺目的钻石项链轻轻系上她颈项。

她看着镜中闪耀的钻石,微皱了眉头。

管家忙道,“夫人不喜欢?换那条玛瑙坠的看看?”

夫人起身走向她放置贴身小物的抽屉,取出一只不起眼的锦盒,垂眸看了半晌,轻轻打开来……管家探头看去,却是一副艳绝夺目的鸽血红宝石耳坠,眩目之光令见惯世面的管家也呆住。夫人亲手将耳坠佩上,自镜前转身,眸色流转,鬓砌乌云,衬了唇角一点笑意,顷刻间整个房间都生出异样光辉。

“夫人真是美极了!”管家的赞叹发自肺腑。

念卿看向镜中人,看那鸽血宝石绯光潋滟,心头不觉回暖。

耳畔鬓间一点暖,是那人留下的苦心与殷殷,她便珍重佩之,不负知己之情。

今晚总理府上夜宴,将是一场王对王的硬仗。

这身盛妆华服,亦是她的战甲。

洪氏在霍仲亨的支持下获得全胜,终于压倒反对之声,于今日正式宣誓就任。

代总理与临时内阁的尴尬处境得以脱去,入主北平的呼声也随之高涨。

如何处置佟孝锡,却是梗在霍仲亨与佟岑勋之间的最大难题。

打进北平则是鱼死网破,不打便要接受佟孝锡的和谈条件,与之妥协。

佟孝锡的条件十分明确,他要向北退守,依旧盘踞煤铁富庶之地,保有依附于他的小股军阀武装及日本顾问团,名义上则宣布归附北方内阁——这看似最理想的出路,兵不血刃,化干戈为玉帛,也免去佟家父子相残之苦。

对于政客来说,最大获利已到手,该上台的上台,该升官的升官,谁再管佟孝锡退往哪里。若是仗一打起来,难免出钱出饷,一应军费开销总要算在政府头上,要从大家的油水中扣除。若能顺水推舟就此妥协,既不为难佟岑勋,也不麻烦霍仲亨,理应皆大欢喜。

北方再一次得来粉饰的太平,不管真假,总算作太平。

由佟孝锡掌控的煤铁资源,依旧由日本商团“共同”拥有开发权利——将这些好处给了他们,也无损大家手中既有利益,兴许日后还可共同获利。

这便是内阁的如意金算盘,也是总理府今夜盛宴,趁霍仲亨与佟岑勋共同赴会的调停之意。如今霍仲亨屯兵不退,佟岑勋止兵不前,打与不打、如何打、打下来势力如何均分、若不打又如何瓜分好处……两个人互不相让,态度亦是同样难以捉摸。

风云局中剑拔弩张,她这厢,却依旧华服盛妆,做自己角色中的鬓影衣香。

这是乱世中一瞬升平的奢华,那烽火戎马、流离颠沛,却是升平背后的疮痍。

许多年后,不知世人又将记得哪一面。

窗外天色阴沉,风卷暮云,天边灰暗里透出隐隐焦黄。

“就要变天了。”夫人出神地看着窗外,彷佛自言自语。

女管家小心附和,“是要下雨了吧。”

夫人回过身来笑了一笑,拂了裙摆,款步走向门口。

楼梯上蹬蹬的却是侍从快步奔了上来,几乎与夫人迎面冲撞。

女管家瞪视那冒冒失失的侍从,却见他叩靴立正,咧嘴笑着大声道:“报告!有客人到!”

念卿皱眉,随着他目光方向看去,楼下大厅正中端端正正站着一人,身穿普通士兵军服,军帽宽檐遮脸,也认不出是谁。

念卿提起裙袂,一步步走下楼梯。

那人闻声仰头看上来,抬手摘下军帽,漆黑鬓角,鲜朗俊秀眉目被灯光映照得清清楚楚。

念卿脱口呼出,“子谦!怎么是你?”

华灯照耀的梯上,她红衣耀目,裙袂飞扬,如晚霞翩然降下,带了灼人眼目的美。

直至她来到面前,子谦方才回过神来,虽一瞬间红了脸,仍朝她粲齿微笑,“正是我,霍子谦。”念卿又欢喜又惊异,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你伤势全好了么?”

子谦点头,冷不丁被她捏住胳膊,臂上刚刚愈合的伤处疼得他嘴角一咧,强忍住了没有吭声,只苦笑道,“夫人,轻点好么。”

念卿挑眉看他,“伤也没好,瞒着你父亲偷偷摸摸跑来,又想折腾什么?”

“哪有偷偷摸摸,我是正大光明来从军!”子谦不悦抗议。

“是么?”念卿啼笑皆非,看着他松垮的军服,“正大光明的霍公子为何要穿成小兵模样混进来?难道怕半路被你父亲发现,又给打发回去?”

被她这一笑,子谦脸上又红。

管家适时送上茶来,殷勤道,“公子远来辛苦。”

子谦接过茶,心不在焉张望门外,忐忑神色似做错事的小孩。

念卿心下好笑,故意悠悠说道,“你父亲正在路上,这就要到了。”

子谦哼一声,闷闷低头不说话,倔强里流露掩不住的孩子气。

“不过,我相信他看见你一定很欢喜。”念卿柔柔地笑,在他肩上拍了拍,“子谦,我也很高兴你能赶来。”

“喔?”子谦抬起眉毛的样子像极了霍仲亨,“你不嫌我来添乱了?”

念卿收起戏谑笑容,深深看他,“你来这里,我认为是真正的和解。”

子谦垂下目光,静了一刻,低低笑道,“难道不是早已和解了?”

她但笑不语,只伸出手给他,姿态温雅,齐肘丝绸手套愈映得肤光胜雪。

他同她握手,相视释然一笑。

“我这次……”子谦张了口,刚想要说什么,门外却传来汽车驶近和警卫立正敬礼的声音,旋即而来的刹车声响令他一弹而起,面向门口站直,神色紧绷如临大敌。

响亮靴声里,戎装佩绶、身披黑呢大氅的霍仲亨大步而来,还未踏进门便扬声问道,“夫人准备好了没有……”

话音顿住,他立在大厅门口,愕然看见了子谦。

刹那间分明有惊喜神色自他眼底掠过,他却将脸色一沉,厉声斥道,“你来做什么?”

子谦毫不示弱地昂起头,“我来从军。”

“从军?”霍仲亨浓眉一扬,上下打量他,“来做少帅赚风头么?”

念卿在一旁嗔视他,他也视而不见,冷冷卸下风氅,在沙发上坐了,锐利目光审视子谦如老鹰俯视爪下的兔子。子谦脸上涨红,却梗着脖子不看他,目光越过他投向身后墙壁,硬声重复自己的话,“我来从军!”

霍仲亨不屑地冷哼一声,却被念卿从身后按住了肩。

“仲亨!”念卿当着子谦的面不好多言,只轻摇他肩头,“子谦远来劳顿,让他先休息吧。”

“父亲,我是来从军的。”子谦却又开口,“男儿本该从军报国,这次回去之后我已想清楚,愿随父亲征战,报效家国!”

霍仲亨冷冷审视他,“想清楚些什么?不去闹游行了?”

子谦缄默半晌,缓缓将头低了,语声生硬,“从前我做错过一些事,请父亲原谅。”

他这般桀骜的性子,能当面直言认错,着实不易。

念卿望着这倔强少年,欣然微笑,心中不经意想起与他年岁相差无几的念乔。

他已迷途知返,可是念乔呢,她还有脱离深渊的机会么。

霍仲亨峻严目光总算稍有和缓。

“既然这么想从军打仗,那就试试吧,我看你能熬几日。”他语声仍冷,目光却已有了淡淡暖意,“不过你给我记住两条,第一不得以霍子谦这身份自傲,去到军中,最好忘掉你老子姓什么!”

子谦哼一声,以不屑表情作为回应。

霍仲亨厉声又道,“第二,你若行差踏错,照样军法从事!”

子谦大声应答,“是!”

廿六记:兴干戈·全玉帛

总理府四下早早戒严,军警将新闻记者全部驱逐,来往道路戒备森严。

今晚宴会聚集中外名流显达,总理府内外布置得辉煌锦绣,灯火照彻夜空,悠扬乐声远近可闻……如此盛大喜气,却被军警严阵以待的肃杀冲淡了几分。车子转弯,驶入总理府门前,璀璨夺目灯光照入车中,远近光影晃动眼前,子谦皱眉,十分不适这骤然而至的聚光。前面那部黑色车子徐徐停稳,子谦所乘的车紧随其后停下。道旁警卫齐齐持枪敬礼,侍从官跑步近前将车门打开,抬手敬礼,肃立在侧。

霍仲亨从车中下来,侧身将手伸给念卿。

耀目光亮从后方斜照,将他挺拔身影长长投在阶下。

侍从打开车门,子谦一抬头望见父亲一身深青色元帅礼服庄重挺拔、绶带织金、佩剑在身,灿亮勋章昭示煊赫战功……念卿挽了他臂弯,红衣似火轻裘如雪,仰脸朝他浅浅一笑。他低头看她,侧脸晕上柔光,笑容如醇酒。

子谦立在车门边看得怔了,被身旁侍从低声提醒才回过神来,低头整了整领结,走上前去唤一声“父亲。”

霍仲亨点了点头。

念卿含笑看过来,欣然赞赏目光令子谦脸上一红。

身穿黑色夜礼服的子谦立在灯火绚烂中,玉树临风姿态与往日桀骜不同,别具一番清贵气度。他薄唇轻抿,在仲亨面前总有一丝孩子气的紧张——今日是霍公子第一次与霍仲亨夫妇公开出席社交场合,且是这样隆重的场面——但对于桀骜不驯的子谦,再多的大人物也不见得能令他紧张,他的不安,是只恐在父亲面前表现得不够好。

来自父亲的关注,是他一直珍惜并渴望的,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都无法改变这事实。

少年青涩,曲折心思,念卿懂得。

在车上,她对仲亨柔柔耳语,“对他好一些,他还是个孩子。”

他板起脸问,“你几时也开始替这混小子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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