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第5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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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尽管如此,他的手却依然没有松开却邪剑,身子也有意无意地挡在她和缥碧之间。
“扶南哥哥……我知道你再也不肯相信我了。”神澈退了一步,让那把剑离开了胸膛,丝毫不觉疼痛地对他伸出手来,喃喃:“那么,你杀掉我吧……我杀不了我自己……我是来找你杀我的……”
在她退开的一瞬间,扶南诧异地看到她胸口那个致命的伤口、竟然奇迹般地痊愈了!
——这是魇魔!
这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闪过心头,来不及多想,趁着她退开一步、正好踩在那个位置,扶南闪电般地俯下身去,掰开了神龛下的那个机簧!
“喀嚓”一声响,神庙的地面瞬间移开了,仿佛有黑洞洞的巨口猛然张开。
神澈一惊,脚尖下意识地在地面上点了一点,仿佛身体里有什么苏醒了,在催促她本能地跃出这个陷阱——然而,她只跃起了一半,旋即控制住了身体。不,她不能逃!只有把自己永远、永远的关起来,才能不伤害到更多人。
半空中,她强迫自己没有再去挣扎,任凭背后那个婴儿的脸扭曲如恶魔,只让自己如纸片一样轻飘飘地落入打开的水底。
“扶南哥哥——扶南哥哥!”她仰面跌下,却尖利地呼喊,对着他伸出手来,眼里有某种孤独和恐惧——那一瞬间,她是知道结果的。
她知道这一坠落后,又将面临着怎样漫长而孤寂的岁月。
扶南望着她跌落,那一瞬间心里有巨大的洪流呼啸而过,悲喜莫辨。在白衣掠过身侧时,忽然间有一只冰冷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神澈望向他,电光火石中,那眼神是如此的绝望而依赖。
“扶南哥哥……”那一瞬间,他听到她用细细的声音轻声说,“我害怕。”
坠落的刹那,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那一瞬间,天性里的软弱再度铺天盖地而来,他用同样绝望的眼神望着那个坠落的女孩,却没有推开那只冰冷的小手。这一刹,他忘记了别的,只记得自己终究不能扔下她一个人——她自小是那样的怕黑,怕寂寞,又怎能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去面对那永无止境的黑夜?
“不要怕。”他情不自禁的低声说,握紧了她冰冷的手。
这一次,他握得那样紧那样坚定,仿佛要弥补多年来几次三番的优柔懦弱造成的种种遗憾——神澈不再挣扎,唇边浮起一丝满足的微笑,就这样紧紧拉着他,跌落在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内。
红莲幽狱转瞬关闭,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沿着石壁,从这边走到那边,一共是三十七步。
如果不贴边走,从这个角落到对面的斜角,则是四十五步。
她无声地笑了起来,侧头望了望,那个白衣的男子坐在角落里,同时对着她温和的笑。于是她的心又安定下来,百无聊赖的开始在黑暗中进行着丈量——因为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实在是没有别的消遣。
每日里,她只能仰头望着上方幽蓝色的水面,看着那些死灵如同巨大的鱼类游弋着,张牙咧嘴呼啸而过。到了夜晚,她就像当年的沉婴一样穿越牢壁,去水底采摘那些长在极阴处的灵芝。如今,她知道了:在密室的外面,是一座水下的墓地。
无数白石铺陈在水底,白石基座上,是一具具桫椤木的灵柩。
每一具加持了符咒的灵柩里静静地长眠着的,都是一位拜月教祭司。恶灵不敢接近这块圣地,那里的水安静得如同凝固,无数洁白的七叶明芝在棺木间偷偷地伸展着枝叶,光线轻柔地投射下来,穿过棺木上镶嵌得水晶,映照在灵柩里长眠的脸上。
那些脸,都保持着生前天神般的俊美,那种俯仰天地的气质长久的凝固在轻阖的眉眼间。每个人的表情一无例外地都是安宁而静默的,仿佛在光阴的深处安眠。那么多接近于“神”的人啊,如今都这样静默地长眠在幽蓝色的水底了了……
她留恋于这座水下圣墓,每日里出来采摘灵芝之余,徜翔在墓地中,俯视着一具具灵柩里的脸,对每一位祭司的生平都有着无限的遐想。
日子,就无声无息地这样一日日滑过。
身体时时烦躁不安——是那个受了重创的邪魔,还在不甘心的蠢蠢欲动。
魇魔是永生而强大的,人心里的阴暗面也是永存的。魔生于人的心内,无可阻挡。
但是,魇魔却低估了人类的牺牲和自制精神——即使无法阻拦它的寄生和存在,但是,一代又一代的人却前赴后继地用生命和鲜血阻拦着它的肆虐,宁可死亡,宁可自闭于地底,也要用一生的孤寂和隔绝、来换取对它的暂时封印!如流光和扶南,又如沉婴和她。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昀息大人以前曾经说过,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而如今,在这荒芜的彼岸,她如一朵花般在黑暗里默默成长,默默开放,又默默老去——虽然这一切只有身畔的扶南可以看见,但即便只是这样,她也不会觉得孤独了。
她将以身体作为牢笼、囚禁着魔物,直到死亡来临。
【完】
……(本卷结束) ……
七夜雪
第一章 序章
跋涉千里来向你道别
在最初和最后的雪夜
——题记
雪是不知何时开始下的。
如此之大,仿佛一群蝴蝶无声无息地从冷灰色的云层间降落,穿过茫茫的冷杉林,铺天盖地而来。只是一转眼,荒凉的原野已经是苍白一片。
等到喘息平复时,大雪已然落满了剑锋。红色的雪,落在纯黑色的剑上。血的腥味让两日一夜未进食的霍展白胃痉挛起来,说起来,对于他这个向来有手不沾血习惯的人来说,这次杀的人实在是……有点太多了。霍展白剧烈地喘息,身体却不敢移动分毫,手臂僵直,保持着一剑刺出后的姿式。
那是一个极其惨烈的相持:他手里的剑贯穿了对手的胸口,将对方钉在了背后深黑的冷杉树上。然而同时,那个带着白玉面具的杀手也刺穿了他的身体,穿过右肋直抵肺部——在这样绝杀一击后,两人都到达了体力的极限,各自喘息。只要任何一方稍微动一下,立即便是同归于尽的结局。荒原上,一时间寂静如死。
雪还在一片一片地落下,无休无止,巨大的冷杉树如同一座座冰冷的墓碑指向苍穹。他和那个银衣杀手在林中沉默地对峙着,保持着最后一击时诡异的姿态,手中的剑都停留在彼此的身体里。霍展白小心地喘息,感觉扩张着的肺叶几乎要触到那柄冰冷的剑。
他竭力维持着身形和神志,不让自己在对方之前倒下。而面前被自己长剑刺穿的胸膛也在急促起伏,白玉面具后的眼睛正在缓缓暗淡下去。
看来,对方也是到了强弩之末了。尽管对方几度竭力推进,但刺入霍展白右肋的剑卡在肋骨上,在穿透肺叶之前终于颓然无力,止住了去势。带着面具的头忽然微微一侧,无声地垂落下去。
霍展白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毕竟,还是赢了!那样寒冷的雪原里,如果再僵持下去,恐怕双方都会被冻僵吧?他死死地望着咫尺外那张白玉面具,极其缓慢地将身体的重心一分分后移,让对方的剑缓缓离开自己的肺。只有少量的血流出来。那样严寒的天气里,血刚涌出便被冻结在伤口上。他花了一盏茶时间才挪开这半尺的距离。在完全退开身体后,他反手按住了右肋——这一场雪原狙击,孤身单挑十二银翼,即便是号称中原剑术第一的霍七公子,也留下了十三处大伤。
不过,这也应该是最后一个了吧?不赶紧去药师谷,只怕就会支持不住了。剑抽出的刹那,那个和他殊死搏杀了近百回的银衣杀手失去了支撑,靠着冷杉缓缓倒下,在身后树干上擦下一道血红。
“咔嚓”,在倒入雪地的刹那,他脸上的面具裂开了。霍展白骤然一惊,退开一步,下意识地重新握紧了剑柄,仔细审视。然而这个人的生气的确已经消散,雪落到他的脸上,也不会融化。
“唉,那么年轻,就出来和人搏命……”他叹息了一声,在那个杀手倒地之前,剑尖如灵蛇一般探出,已然连续划开了对方身上的内外衣衫,剑锋从上到下掠过,灵活地翻查着随身携带的一切。然而,风从破碎衣衫的缝隙里穿出,发出空空荡荡的呼啸声,继续远去。什么都没有。
霍展白一怔,顿时感觉全身上下的伤口一起剧痛起来,几乎站不住身体。怎么会这样?这是十二银翼里的最后一个了,祁连山中那一场四方大战后,宝物最终被这一行人带走,他也是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下来的,想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个人应该是这一行人里的首领,如果那东西不在他身上,又会在哪里?
霍展白忍不住蹙起了眉,单膝跪在雪地上,不死心地俯身再一次翻查。
不拿到这最后一味药材,所需的丹丸是肯定配不成了,而沫儿的身体却是一日比一日更弱。自己八年来奔走四方,好容易才配齐了别的药材,怎可最终功亏一篑?他埋头翻找。离对方是那么近,以至于一抬头就看到了那一双眼睛——死者的眼犹未完全闭上,带着某种冷锐空茫又似笑非笑的表情,直直地望向天空,露出的眼白里泛出一种诡异的淡蓝。
那种淡淡的蓝色,如果不是比照着周围的白雪,根本看不出来。
只是看了一眼,他的心就猛然一跳,感觉有一种力量无形中腾起,由内而外地约束着他的身体。那种突如其来的恍惚感,让他几乎握不住剑。
不对!完全不对!本能地,霍展白想起身掠退,想拔剑,想封挡周身门户——然而,他竟然什么都做不了。身体在一瞬间仿佛被点中了穴道,不要说有所动作,就是眼睛也不能转动半分。
怎么回事?这种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的身体和视线一起,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牢牢地“钉”在那里,无法挪开。然后,他就看到那双已经“死亡”的淡蓝色的眼睛动了起来。那双眼睛只是微微一转,便完全睁开了,正好和他四目相对。那样的清浅纯澈却又深不见底,只是一眼,却让他有刀枪过体的寒意,全身悚然。
不好!他在内心叫了一声,却无法移开视线,只能保持着屈身的姿态跪在雪中。比起那种诡异的眼白,瞳孔的颜色是正常的。黑,只是极浓,浓得如化不开的墨和斩不开的夜。然而这样的瞳映在眼白上,却交织出了无数种说不出的妖异色彩。在那双琉璃异彩的眼睛睁开的刹那,他全身就仿佛中了咒一样无法动弹。
那一瞬间,霍展白想起了江湖上种种关于秘术的传说,心里蓦然一冷——瞳术?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瞳术?!
雪一片片落下来,在他额头融化,仿佛冷汗涔涔而下。那个倒在雪中的银翼杀手睁开了眼睛,嘴角浮出了一丝笑意,眼神极其妖异。虽然苏醒,可脸上的积雪却依然一片不化,连吐出的气息都是冰冷的,仿佛一个回魂的冥灵。
“这是慑魂。”那个杀手回手按住伤口,靠着冷杉挣扎坐起,“鼎剑阁的七公子,你应该听说过吧?”霍展白蓦然一惊:尽管他此行隐姓埋名,对方却早已认出了自己的身份。杀手浅笑,眼神却冰冷:“只差一点,可就真的死在你的墨魂剑下了。”霍展白无法回答,因为连声音都被定住。
慑魂……那样的瞳术,真的还传于世间?不是说…自从百年前山中老人霍恩死于拜月教风涯大祭司之手后,瞳术就早已失传?没想到如今竟还有人拥有这样的能力!
“没想到,你也是为了那颗万年龙血赤寒珠来……我还以为七公子连鼎剑阁主都不想当,必是超然物外之人。”杀手吃力地站了起来,望着被定在雪地上的霍展白,忽地冷笑,“只可惜,对此我也是志在必得。”
他转身,伸掌,轻击身后的冷杉。“咔嚓”一声,苍老的树皮裂开,一颗血红色的珠子应声掉落手心。霍展白低低啊了一声,却依旧无法动弹。
就是这个!万年龙血赤寒珠——刚才的激斗中,他是什么时候把珠子藏入身后树上的?秋水她、她……就等着这个去救沫儿的命!不能死在这里……决不能死在这里。然而无论他如何挣扎,身体还是像被催眠一样,无法动弹,有强大的念力压制住了他。在那样阴冷黑暗的眼光之下,连神志都被逐步吞噬,眼神渐渐涣散开来。
怎么……怎么会有这样的妖术?这个杀手,还那么年轻,怎么会有魔教长老才有的压迫力?银衣杀手低头咳嗽,声音轻而冷。虽然占了上风,但属下伤亡殆尽,他自己的身体也已经到了极限。这一路上,先是从祁连山四方群雄手里夺来了龙血珠,然后在西去途中不断遇到狙击和追杀。此刻在冷杉林中,又遇到了这样一位中原首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