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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镜-第4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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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香,墨香…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么?”耳边忽然听到熟悉而久违的声音,他费力转过头,看到沙曼华在雪地上挣扎着向他爬来,脸上血泪交织,隐隐露出狂喜,和片刻前漠然的脸色截然不同。
    方才,难道是被控制了神志?他想起教中秘法,明白过来。
    没来由地觉得一阵释然,他不由微笑起来,重重点了点头:“我为了说这一句话……连命都押上了,还会……是假的么?”那样短促的一句话,却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但他必须要说……必须要说!十年了,他如果不对沙曼华说出真相,便永远欠了一笔债。他欠高舒夜的,便永远还不清了。
    听到那样的回答,泪水从那张熟悉的素颜上长滑而下,凝成冰珠。那把墨魂剑插在沙曼华左肩上,从颈后斜穿出来,脑后针孔里的血汩汩涌出——但那个女子却毫不觉得痛苦,脸上焕发出了欢欣而舒展的笑,仿佛一株冰上怒放的雪莲。
    真的……真的很美啊。连大胤后宫都没有与之比拟的笑颜吧?难怪舒夜那小子十几年来癫了一样地惦记着……墨香怔怔看着那个女子,忽然叹了口气。
    他捂着胸口,终于支持不住,重重摔倒在积雪里。
    长老妙水奔上绝顶的时候,疾风暴雨般的一轮交手已经结束。
    看到了倒在雪中的黑衣来客,老妇的眼神忽然因为震惊而凝聚——是墨香?竟然是墨香?代替高舒夜来赴约的,竟是十年前同时失踪的墨香!
    昔年生死相许的两位少年挚友,今日竟然热血犹在么?
    黑衣来客倒在了自己的血里,似是陷入了半昏迷的境地;而那把墨香剑,却插在星圣女身上。竟是这样两败俱伤的结局?长老妙水从袖中抽出金色的软鞭,缓步走向杀戮过后的战场。
    “长老,别杀他!”沙曼华尚自清醒,一见教中长老上了山顶,立刻惊呼起来,挣扎着摸到了那把银弓,站了起来,挡在墨香面前,“他是舒夜的朋友,你不能杀他!”
    长老妙水看着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圣女,忽然叹了口气——依然是这样的脾气啊……这个从苗疆来的最小圣女,对于爱恨一直都是如此单纯。她并不信仰明尊,也不信奉月神,她只听从自己内心的意愿,只要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便不考虑其他。就如她只知眼前这人是舒夜的朋友,却不在意他的任何其他身份。
    而群狼撕鹿,这样的人,在如此的世间里注定是被牺牲的吧?即便是所谓明尊的子民,其实不过也是一群嗜好权力和鲜血的恶徒罢了!
    那一瞬间,老妇心中一痛,忽然觉得多年来的信仰轰然倒塌。
    “好,好。我不杀他……”长老妙水长长叹息着,松开了手,上去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女子,“你快坐下,可怜的孩子,你的血流得太多了。”
    沙曼华却不肯坐,执著地看着远处敦煌的方向。血不停地从她颅脑中沁出,但随着血液的流失,记忆却在激烈的挣扎中逐步恢复。她遥望着敦煌,梦呓般说道:“不……我要看着他来。舒夜他、他就要来了,是不是?”说到这里,她只觉全身微微颤抖。
    十年飘忽如一梦。梦醒之时宛如隔世,却不知相见还能说些什么。
    或者,此后干脆离开明教,跟了他去敦煌?十年前她便应该跟了他去,但阴差阳错,她一箭射穿了他的胸口。此后天涯相隔,如今虽迟了十年,但以后的岁月想必还很长吧?那是一种怎样的幸福……她每一念及,就觉得无法呼吸。
    长老妙水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泛起嫣红,忽地叹了口气——已经想起来了么?什么金针封脑,什么慑心术,最终都还是败给了人心强大的念力啊。在痛苦挣扎中射出那一箭后,星圣女终于将一切该记起来的都记起来了吧……如今却是这样的局面……
    看着日头慢慢移到正中,老妇忽然吐出了一句话,将沙曼华所有幻梦击碎:“高舒夜如果是来赴约了,那么如今月圣女也应该已经带着五万回纥人马,将敦煌灭了吧?”
    沙曼华浑身一震,想起这句话的深意,脸上刹那间褪尽了血色。
    原来是这样!二姐姐用慑心术控制自己,将舒夜引来祁连就是因为这样?梅霓雅要奇袭敦煌,将这个丝路要冲收入回纥手中!所以,她将自己当作棋子,将舒夜调离了敦煌!她急急转身,在雪山顶上举目望去,果然看到极远处腾起的漫天黄尘,似乎有大股人马在来回驰骋。
    “月圣女此次计划极为机密,连我也是临时才得知她要借兵回纥攻打敦煌。可她千算万算,一定没想到墨香会代替高舒夜赴约。”仿佛有些感慨,老妇长长叹了口气,“这一下,我也不知舒夜还来不来赴约?来了又会如何?还是不要来才好,或许他已经觉察了回纥的异动,所以让人代替赴约而自己留在了敦煌?”
    沙曼华忽然全身一震:如果舒夜来赴约,看到墨香被自己重伤,敦煌又落入明教和回纥手中,他会不会……会不会觉得她是故意引他入彀?如果明教和回纥灭了敦煌,毁了他的故土,烧了他的家园——如此不共戴天之仇,他们还有什么余地再度相见?十年前,他被出卖,含冤莫白;十年后,却是她被当作棋子!命运狰狞的利爪始终紧扼着他们的咽喉,始终不给他们半分机会!她不敢再想下去,脱口惊呼起来,用手捂住了头,浑身发抖。
    “可怜的孩子……”看到女子恐惧的脸,老妇眼里也充满悲悯,发出无可奈何的叹息,“教王他们不过当你是一枚棋子啊……连我也不过是一枚棋子。那些翻手为云覆手雨的人,只顾自己争夺,谁会顾及棋子的感受?”
    沙曼华身子不停颤抖,说不出一句话。血不停从伤口中涌出,结成冰,她感觉自己的神志都慢慢恍惚起来。但她努力地睁着眼睛,看着祁连山下的来路。舒夜……不要来,不要来!但愿你察觉了梅霓雅的计划,并未离开敦煌!
    老妇抚摩着她的长发,爱怜地看着这个自己带大的孩子:“沙曼华,你太天真了……那些机心权谋,你一辈子都看不穿啊。我一手把你带大,却眼睁睁看着你一次次受苦。唉……你这样的孩子,根本不应该置身江湖和天下纷争。”顿了顿,长老沉吟着,仿佛下了某种重大的决心,嘴里却问出了这样的话:“梅霓雅下令:一旦决战完了,便要我带你回去——你还要回去么?沙曼华?”虽然神志逐渐模糊,可星圣女依旧一震,微弱地挣扎着,极力摇头表示反对。
    “那么,可怜的孩子,我带你回你的故乡去,好么?”长老望着东南方的天际,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明尊度世,怎么会是这种度法呢?不该是这样……这一切不该是这样的。我实在也厌倦了做一枚棋子……这把老骨头,就埋到岭南的瘴气中算了。”
    沙曼华眼里蓦地闪过了一道光,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力气回答。神志慢慢从她身体里离去,她的眼睛却一直注视着皑皑雪山下的苍茫大漠,模糊的视线里,忽然看到山下极远处一个淡淡的影子,如风般掠来。即便多年未见,她依然一眼认了出来。
    他来了?他终归还是中了梅霓雅的调虎离山之计,离开敦煌来祁连山了!
    那么,敦煌要万劫不复了吧?他们之间,再也没有见面的余地了。泪水从她眼角长滑而落,滴滴凝成冰珠,她绝望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影子,却说不出一句话。神志在慢慢消失,一阵急怒攻心,一口血吐在了白衣上。
    “他来了!”雪峰上长老妙水也看见了那个影子,低声惊呼,“我们走!”
    白狮低吼了一声,跃过来驮起陷入昏迷的主人,如跳丸般消失在冰川之后。
第十章 兄弟
    太阳高悬于冰峰之上,冰雪璀璨晶莹。四围狂风呼啸,祁连绝顶上居然没有一个人。而雪中纵横交错的足迹,断裂一地的冰,无不显示着片刻前这里刚有过怎样的生死拼杀。
    白衣来客是以风一样的速度掠上雪峰的,在一眼看到峰顶景象的时候,却仿佛化成了岩石。一行兽类的足印混杂在人的足迹中,向着东方远去;而冰雪上满是结了冰的血,黑衣男子脸朝下匍匐在血和雪里,一动不动。恍然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看着远处还没消失的白狮影子,他立刻就想拔脚追出,但脚绊到了地上黑衣人的身体,他最终还是放弃了追上去的企图,跪倒在雪地里扶起了重伤的人。
    “墨香!墨香!”公子舒夜一把抓起那个雪地里的黑衣人。那个人胸口上血肉模糊,仿佛有利箭对穿而过。看着这个本该回到长安、却出现在这个雪山顶上的人,他失去理智地破口大骂:“你这只疯狗!***又多管闲事!”
    来不及多想,他伸手到墨香衣服夹层里摸索着,从狼藉血污中抽出一片碎裂的金色布帛——映着朝阳,竟有一种透明的光芒。公子舒夜忽然间长长松了一口气。天蚕衣!
    那是修罗场当年发给最优秀杀手的护身软甲,用昆仑雪山上的冰蚕丝混合了密银织成,可以让杀手们在刺杀中保证自身的安全——在十年前逃出光明顶那一夜,也就是那一件天蚕衣,救了他的命。
    那家伙是穿着这件软甲来的……原来,还不算笨到家。
    清理伤口、取药、止血、包扎,用冰块来暂缓胸口过于激烈的血流。一度心脉停顿了,他便孤注一掷地将手放在断裂的肋骨上,用力按压,一直到胸腔里的那颗心脏重新跳动。虽然长久没有做过这些事了,但这种本能依然烙印在他灵魂里,处理严重伤势的手法依然熟练。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甚至无暇抬起头来;去看白狮离去的那个方向;或者看看三百里外敦煌城头腾起的黄尘。除了咬紧牙关和死亡争夺着挚友的生命,他顾不上别的——就像十年前墨香一次次将他从死亡边缘带回一样。
    包扎完毕后,他虽想立刻带墨香回敦煌治疗,却不敢移动他的身体。因为多年的经验让他明白这样严重的伤势;即便是高手也需要绝对的静止。他抬手按住墨香后心的几处大穴,将真气源源不断输入体内,护住他微弱的心脉。
    他没有料到,如今已成为“鼎剑侯”的墨香,还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这些年来分别处于帝都和敦煌,两人身份日渐显赫,身处的境地也越发险恶。习惯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他,也已经渐渐失去了当年那份肝胆相照的刎颈热血,内心猜疑渐生。
    前日在莺巢对墨香说的那番话,虽是为了激他走而故意冷言相向,然而,那些疑问,难道他平日心里就从未出现过么?或许,墨香对自己也不是没动过猜疑的念头吧?可在看到他即将赴这个死亡之约的时候,那个曾经出卖过他、也救过他的挚友,却毅然跨前一步,挡在了他的身前,代他受了这支箭。这一箭,已将所有撕裂的东西都弥补回来……
    日头从祁连雪山顶上缓缓向西移动,影子从一点开始慢慢拖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到墨香的手指动了一下,内息转强。果然不愧是修罗场里的第一杀手,这个千锤百炼过的身体,即便受了这样的重伤还复原得如此之快。
    墨香身子往前一冲,用手撑着雪地,吐出一口瘀血。失去血色的嘴唇开合着,焦急地要说什么却终归没有力气,只好先安静下来,暗自调动全身血脉,积攒力气。
    “不要说话!”公子舒夜发觉了他的意图,一掌按在他后心,怒斥,“快推宫过血,自己调息,这样我才好把你弄下山去看医生!”
    “别管我!”墨香却忽然拼了全部力气,大叫了一声。血随着他不惜一切的怒吼喷溅出来,星星点点,黑衣的鼎剑侯咆哮起来:“回敦煌!快回敦煌!我听妙水说,回纥大军今日要突袭,咳咳……你若不赶快回去……”
    公子舒夜一惊,回头看向百里外的东南方——那里,黄尘漫天,战云密布!这样的声势,决不是区区明教可以做到的。回纥突袭敦煌?回纥今日真的突袭敦煌了?
    他再也忍耐不住,从雪地上直跳起来,凝望东方。
    “别管我,快、快回敦煌!”黑衣上染满了血迹,冰渣子簌簌掉落,但墨香的语气却斩钉截铁,“从日出到现在,已经快一天了……我怕敦煌……落入回纥手里。这分明是调虎离山……妈的,我们、我们居然都中计了……”
    公子舒夜微微发抖。极目望去,东南方战云密布,隐约显露出战争的激烈和残酷。
    回纥的狼子野心,他十年来无日无夜不在枕戈待旦地提防。然而只因沙曼华……只因那个女人的忽然出现,令他发了狂一般把一切都抛下,落入了对方的计算。可墨香……那个身经百战、权倾天下的鼎剑侯,居然也昏了头?
    “敦煌,咳咳,敦煌守军不过五万……但看对方声势,决不在神武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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