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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镜-第4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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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背后站着头戴金叶饰主教冠的圣女沙曼华,她穿着白色长袍;领口和前襟有一条深色宽边。身后所有明教的教徒均白衣白冠,袖手站立,面色悲戚地听着那个男孩用波斯语唱着古老的歌谣。这个少年伽亚是歌者,用歌声传播着明尊的教义,而此刻,是在为死难的教徒祈祷。
    少年歌者遥望着远处***不息的高城,继续唱:“人说天宇是个覆盆,我们匍匐着在此生死。明尊是我慈父,领我同归彼岸乐土——来如流水兮,逝如风。不知何来兮,何所终!”
    沙曼华静静听着少年伽亚的歌声,忽然间也有泪水滑落。她向着火堆跪倒,所有明教教徒跟随着圣女一起匍匐下去,跟着齐唱:“来如流水兮逝如风。不知何来兮,何所终!”
    生命消逝,也不过如此吧?愿明尊保佑那些死去的教徒,都将去往彼岸乐土。
    “圣女,你会为我们报仇的,是么?”少年伽亚膝行上前,亲吻沙曼华的脚尖,抬起眼睛期待地看着至高无上的圣女。
    她茫然地俯视着那个孩子,那双棕色的眼睛里竟聚集了如此多的仇恨和黑暗,让她不寒而栗。杀了那个敦煌城主?她甚至无法回答虔诚教徒的话——一念及昨日城头交手的那个人,她脑子里就有隐约的痛,令她无法呼吸。
    “是的,星圣女定会一箭击破敦煌,带领我们东去中原!”替她回答的是旁边的长老妙水。少年伽亚欢喜地连着亲吻圣女的脚,歌唱:“醒来呀,这敦煌城!太阳驱散了黑夜,暗夜从半空里逃遁。灿烂的金箭,射中了敦煌的高瓴;银弓金箭的圣女,带领我们东去!”
    所有教徒都围着火堆跪下,虔诚地望着星圣女,跟随伽亚诵唱诗篇。
    然而,她却木然,只觉脑中的痛越发剧烈,几乎不能呼吸。长老妙水一直在旁关注圣女的脸色,看到此刻她摇摇欲坠的表情,立刻将她远远地拉到了一边。老妇的脸色是关切而慈爱的——沙曼华从苗疆拜月教来到昆仑之时不过十岁,她便担起了师父的职责,一直将这个小圣女当作自己的女儿,关爱无比。
    沙曼华颓然坐倒在沙丘之上,捧着自己的头,忽然间压抑不住地叫了起来:“长老,我脑子里究竟怎么回事?那三根钉子……三根钉子把什么都钉住了!我想不起来……”
    “因为想不起以前所以心生疑虑,不敢下手,是么?”妙水眼里有怜悯的光——十年前那场变乱中,这个孩子吃了多少苦啊?到如今,即使金针封脑了还一样痛苦么?老妇叹了口气:“我知道,圣女一直对金针封脑之事耿耿于怀。”
    “慈父为何要封住我的记忆?”沙曼华茫然问。
    妙水脸色沉重,微微叹息了一声:“是圣女祈求慈父为你金针封脑的。”
    “什么?”沙曼华一惊,抬头,“我求慈父?我想要忘记什么?”
    “忘记高舒夜出卖你——忘记你曾为了他背叛明尊——忘记因一念之差带给教里多大的灾难。”沙漠里入夜寒冷彻骨,妙水的话语吐出来便凝结了寒气,老妇人眼里也有冷光,“你当年一连十三箭将舒夜钉在绝壁之上,回来便整整两年无法握弓——你跪在教王玉座下,祈求教王用金针替你封脑。慈父爱你,便答允了你。”
    沙曼华茫然抬起头来,颅脑似要裂开。真的?真的是这样的么?
    她只觉妙水说的字字句句都宛如一颗钉子,钉在内心深处,将什么坚硬的壁垒钉裂了一个口子——她忽然烦躁起来,不顾一切地把手伸向脑后,想拔出那三颗金针!
    “住手!”妙水厉喝,“你自己乱动金针,拔出之时便是破颅之时!”
    顿了顿,老妇看着面色苍白的星圣女,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可奈何:“莫要心急——教王说过,如果你无法胜任这次任务,便令月圣女接替你。我已派人去回纥通知月圣女,她不日将带领人马来敦煌支援。”
    “二姐姐……”听到那个名字,眼前浮现出月圣女那张刚毅决绝的脸,沙曼华蓦然安静下来,“她也要来了?我真是没用啊,要劳动二姐从回纥赶来。”
    月圣女梅霓雅,回纥的公主和教母,要带着修罗场黑衣杀手们向着敦煌而来了么?
第七章 鼎剑侯
    一直到公子舒夜回莺巢,霍青雷才回头向着拘禁二公子连城的地方走去。
    考虑到他是城主的弟弟,又是帝都来的贵客,霍青雷只是点了他气海和双手穴道,并不对其镣铐加身。那个葛衫少年眼里依旧倔强,但听说要带他去母亲生前住过的瑶华楼时,便站了起来,跟在霍青雷后面。
    在接近那座幽闭小楼的时候,又听到了绿姬的祝诵之声,声音低哑诡异。十年来,这个被幽禁的女子每夜都在楼里用巫术诅咒着城主,想要为主母复仇。
    霍青雷听到那不似人声的咒语,忽然打了个寒战。旁边的连城二公子在进楼前忽然双膝跪倒在台阶上,对着黑洞洞的门里磕了三个头,眼神满含悲痛与仇恨。门内的墙壁上,悬挂着老城主传下的那一套盔甲。
    他离开这座小楼已经十年。十年前,十一岁的他看着披头散发的母亲被神武军从里面拖出来,白绫紧紧绞着她的脖子。绿姬抱着他,捂住他的眼睛不让看,可他还是看到了:母亲原本艳丽雍容的脸上一片青紫,眼睛圆瞪,口舌间都是血。
    而重伤初愈的长兄高舒夜,就这样坐在软榻上冷冷看着,吩咐军士将被缢死的瑶华夫人放入棺木,等上两天,好和垂死的老城主一起下葬。
    他挣脱了绿姬的手,冲过去撕咬长兄,却被军士们拉开。高舒夜冷冷看着这个十一岁的弟弟,忽然抬手做了个手势——周围一片利刃出鞘的声音。但公子舒夜又摇了摇头,极疲倦地摆手:“不杀。送入帝都去。”十一岁的他,就这样被送离故土,远赴帝都长安,做了一个人质。
    他看到过其他属国质子在帝都的遭遇:度日如年,如履薄冰。因为如若两国局势一有变动,那些质子的人头便首先被斩下来,放到金盘里被送回故土。而他那个阴鸷多变的长兄高舒夜,心里只怕所谋也大吧?一旦高舒夜不甘于只做敦煌城主,稍有异动,他在帝都便人头不保。
    若不是在帝都遇到贵人相助,十年来替他周旋一切、教导他提携他,他早成了帝都激烈权力斗争中的牺牲品,遑论十年后还能带着帝都旨意返回故土。想着往昔种种,他眼睛里不由得露出了深切的仇恨。
    “你这种眼神是什么意思?”霍青雷忽地冷笑起来,似是压不住多年的义愤,“公子对你够好了!不然十年前就该把你和瑶华夫人一起杀了,以绝后患!”
    高连城霍然回头,瞪着这个长兄的爪牙,怒斥:“你这奴才,居然敢这样对我说话?不许辱及我母亲!你不过是我们高家的一个奴才!”
    霍青雷冷笑:“你母亲?我告诉你,要杀你母亲的,是老城主!你知不知道你那好母亲做了什么?她在公子十三岁的时候,竟勾结明教妖孽想置他于死地!在公子千辛万苦回来后,她又一次次谋害——老城主知情后,就派人缢死了那个女人,才能放心去世。”
    “胡说!”连城因为震惊而提高了声音,“胡说,我母亲从来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她怎么会杀舒夜?怎么会?”
    霍青雷铁青着脸,拼着把家丑揭穿:“你去问问刘老侍卫,去问问张嬷嬷!府里老人们哪一个不知道!不过是为了高氏的面子,对外只说夫人暴卒罢了。公子对你也算仁至义尽!换了别人,能容你活到今日?”
    连城瞪眼看霍青雷,连连倒退:“我母亲不会杀人……不会杀人……她信佛,她从来不杀生!不信你问绿姬。”倒退中,靴跟碰上了门槛,连城猛地一个踉跄,但有人从门里扶住了他。
    绿姬不知何时已到了门口,站在幽暗的阴影里扶住了少主人:“不错。二公子,夫人是个好人,她爱你至极,为你所谋更是犹恐未尽。”顿了顿,黑影里的绿姬注视着莺巢里的***,咬牙低声:“偏偏,有个人却挡了你一世的荣华富贵——夫人怎容得他!”
    连城霍然呆住,看着暗影里露出侧脸的女子——这是绿姨?童年时那个抱着他到处走,看西番人吞刀吐火、看商队驼铃、看长河落日的绿姨?十年不见,眼前这张刚过三十的女人的脸,竟然变得这般苍老可怕。他陡然觉得一阵陌生。
    霍青雷凝视着绿姬日渐苍老怨毒的脸,眼睛里的光芒也转为沉痛。
    “绿儿,何苦。”他忍不住再度开口劝说青梅竹马的女子,“你看,二公子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昔日的恩怨也就不要再提了——毕竟是骨肉啊!城主不会为难二公子,照样地同享富贵。我去求城主允许,娶你过门,大家好好地在敦煌生活下去,这不好么?”那样诚恳朴实的话,从这个手握重兵的将军嘴里说出来,带着让人不得不相信的力量。
    连城脸色依然苍白,似乎还未信母亲昔年曾设计陷害长兄。然而绿姬冷冷看着霍青雷,忽地笑了笑:“好啊,如果你担保高舒夜不加害小公子,我就嫁给你。”“好!”霍青雷喜极,脱口答允,忍不住上前一步拉住了绿姬的手。
    绿姬微微挣扎了一下,便侧头向暗影里。女子的双手枯瘦如柴,冷而潮,神经质地不停颤抖着。隔了十年终于握住了这双手,霍青雷悲喜交集,久久不愿放开。
    却没看到;侧头向着暗影里的女子眼里簌簌落下一行泪水:小霍,青梅竹马的我们,竟落到了这般谈交易般出售感情的地步了么?
    深秋的敦煌城,又陷入了一贯的繁华和喧嚣。
    驼队进进出出,各国商贾鱼贯而入,觐见城主,逢十抽一的高额赋税让他们腹诽,却只有无奈地拿了盖过玉玺的过关文书出敦煌去,盼望到了目的地能卖出更好的价钱来。
    公子舒夜依旧是这一方生杀予夺的帝王,决定着古道上这一重镇的一切。他依旧如往常那样奢侈放浪,却同时也将城中的政务军务安排得井井有条。没有人敢破坏这铁一般的秩序,更没有人敢问:前几日归来的二公子连城,如今又如何了?
    瑶华楼里却渐渐有了人气,不似以往死寂阴沉。
    应该是取得了城主的认可,这几日霍青雷往瑶华楼里来得明显多了起来,脸上带着喜色。绿姬的神色却只是淡淡的,偶尔也顺着他说一会儿话,眼神却躲闪。霍青雷却很容易便满足,生怕她幽禁多年对外界不熟,喜滋滋地带着绿姬四处去看,内外不避忌。二公子整日在楼里叫着要见长兄,可公子舒夜醉醺醺地扶着舞姬过来了,连城对着这个飞扬跋扈的哥哥,却又说不出什么来,只是瞪着他看。
    一连几日便这么过去,仿佛城中开始结起了薄冰的坎儿井,表面上死水无波,底下却有暗流汹涌,急待破冰而出。
    第四日上,霍青雷陪着绿姬吃了早膳,照旧去后院检视。
    一入那个花木扶疏的巨大庭院,就发觉那停着的一百车金铢一夜之间无影无踪。他倒抽一口冷气,却并不太意外——十年来,每年十月初十,公子都吩咐下人把这笔巨大的财宝放在后院里,然后过了五天,到月中之夜,这些车子就会秘密地消失。谁都不知去了何方。
    今日不过是十月十四,这些车子竟然就走了?为何比往年都提前了一天?他有些担忧地想去请示城主,却意外地在莺巢外被挡住,侍卫尽管认得他,却依然坚决地说城主吩咐今日不见任何客人,也不许任何人进入莺巢一步。
    霍青雷闷闷地回来,绿姬殷勤询问,他便说了今日的异常。绿姬笑着说他多心,公子在那个销金窟里风流快活几天不见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情。但笑的时候,仿佛心里沉吟着什么,女子的眼神陡然掠过了狠厉的光,执起了酒壶殷勤劝酒。
    那酒劲儿好大,霍青雷只喝了三杯,便觉得浑浑噩噩,不知不觉一头栽倒在桌上。绿姬探头看了看里面,发现连城没有惊觉,便小心翼翼地从霍青雷腰间解下令牌和一串钥匙,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软泥来,将钥匙印了上去,逐一取模后,立刻将钥匙放回了霍青雷怀里。一切不过片刻间就做完了,绿姬看着醉酒的霍青雷笑了笑,眼神复杂——果然不出她所料:公子舒夜难对付,可他属下的这个愣头青,却是容易摆平。
    她迅捷地做着这一切,忽地苦笑:如果小霍不是高舒夜的心腹该多好……这样,她也不用如此对他。但世事逼人,到了如今境地,她若不抢先动手,连城便要被高舒夜杀了!
    这几年她虽蛰伏于敦煌城中,行动不得自由,可私下里却心细如发,打听着城中的一举一动。她隐约猜到公子舒夜之所以如此肆无忌惮,稳坐敦煌多年,大约是因为在朝廷中有人相助——那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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