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唐夜唱-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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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三叔及时帮忙助阵:“宇文姑娘说得对,宋大人,陆兄弟无论如何罪不至死,现在你们两家为了孩子们的任性,都搞到这种地步了,就不要把事情再闹大了吧,闹大了大家都难收拾……说实在,上头还等着我们几个赴京办事呢!”
宋恩盯着陆康和丛碧,神色复杂,沉默半刻,才说:“窦大人,本府何曾要把事情闹大?是此人要退婚!说他忘情负心,冤枉他了?哼!”
丛碧手上传来强劲的力道,能感觉到陆康浑身肌肉拉紧,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隐忍着,随时会失控……
她忙用温柔有力的手,暗暗示意他别说话,放松点,她能对付。
怀昕的兄长冲着丛碧厉声道:“男人说话,女人没有资格插嘴!我呸!孤男寡女双宿双栖,还有脸认清白,当天下人都是傻瓜啊!宇文姑娘,本少爷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日后有哪个正经男人敢娶你,本少爷给你倒过来走!”
丛碧上下打量他几眼,冷清微笑:“这位宋大哥,你倒不倒过来走,与我何干?我嫁不嫁人,又关您什么事呢?”
她如此尽心维护自己,陆康岂能感觉不到?现在目睹她被宋家的人诬蔑清白,陆康握剑的手不知不觉放松下来,回眸看看她,流露出知遇感激之意。
丛碧清楚他这种时候若开口为自己辩白,只会越描越黑,便转头和窦家三叔说:“窦大人,您和阿碧都是局外人,请您也来说句公道话,陆宋二位的儿女私情,是否该由他们当事人做决定?宋姑娘既有遗愿,要入葬陆家,宋大人若要违背死者意愿,如何说得过去?子俊决定要暂时退婚,南返时再办理此事,必有其缘故,宋家为何不能尊重他们的意愿?!”
几天接触下来,窦三叔越发觉得这位宇文家的姑娘非但口齿伶俐,而且头脑清晰,有胆气有能力,不敢再把她当作小孩子看待,现在见她铿锵有力把祸水往自己身上泼,咧开嘴哭笑不得:“宋大人,这事老窦也不好太过参和,不过呢,皇命在身,我们的确要赴京办事,陆兄弟要有三长两短,老窦也吃不了兜着走……这样吧,请宋大人先回去,好生处理了宋姑娘的身后事,节哀顺变,等陆兄弟回程时再说啊,您看这样行不行?”
宋恩的脸一点点蹋下来,肩膀也松跨跨,整个人看起来衰老了二十年,他长长叹口气:“唉!窦大人……宋家的颜面,都丢光了……”说着步伐迟缓,慢慢往门外走去。
他的儿子不得不带着管事仆人离去,经过陆康跟前,他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咬牙切齿蹦出三个字:“狗男女!”
060章 心事苦守
是日黄昏,福隆客店的厢房里。
宋家的人离开之后,窦三叔宣布明天就启程,忙着张罗大小事宜,他低声吩咐丛碧好好看着陆康,唯恐他一时想不开,又要寻短见。
丛碧干笑着看看他,此人方才开始时推波助澜,无非是想自己尽快交出印章,现在急着要上京,到长安,又能怎样?她忽然有种明知是陷阱,也要眼睁睁往下跳的感觉。
可是,他们两个很明显被一帮或者不止一帮势力很大的人盯上了,理智地说,是他们两大家族,被人盯上了。那些人,估计看到他们俩被刺杀,会飞身出来相救。
窦三叔果真千叮万嘱,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陆康靠窗而立,背着光的脸一片晦暗,他把窗打开了,吹进来的凉风直透背心,遍体皆冷。
他满心凌乱,目光无法聚焦,过了恍惚半生长久,终于开口道:“阿碧,连累你了……子俊……难辞其咎,无以为报。”
丛碧坐在桌子边,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木雕的花纹划来划去,总算听到陆康说话了!她忙摇头:“没事,没事,我知道你为难……那种人怎么看我,我根本不在意。你要看开点才好,这事情……我们凑巧走到一起,阿风又听到上战场就热血沸腾,溜之大吉,才会有此误会……算起来,是我连累了你们……”她发现想了半天的安慰之词,居然如此苍白无力。
陆康怔怔回忆着,喃喃道:“不是的……阿碧,真的与你无关。她……是她不肯嫁我,还求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不要取消婚约。”这是他和怀昕之间的秘密啊!哪怕是受多少误会委屈,他都没和任何人透露过。
想起一切,他的心又开始痛,苦苦而笑:“阿碧,你不要怪他们今天对你言语无状,怀昕的父兄,并非不讲礼的人,他们素来善待子俊,尤其是宋大人,视我如子如侄,这次……一定是丧女之痛让他口不择言。宋大哥,他从小就很疼怀昕,对我象亲弟弟一般……”
丛碧张大嘴巴,半天回不过神来,呆呆地说:“你说,宋姑娘不肯嫁你,却不让你取消婚约……不可以告诉别人?不是外面的传言那样?”
陆康侧过脸去,嗓音飘忽:“是的,前几天夜里,我为了镯子去找她。她就在楼上,我看得很清楚……可她,不愿意见我……她连见我一面都不肯……”
丛碧抬起头,看着陆康悦目的轮廓,低声道:“……她不肯见你,却要做你的鬼?说不通阿……对了,她不愿成亲,什么原因?你有没有问过宋姑娘?”
陆康一脸黯然,不易觉察地摇了摇头。
从小被母亲冷落,难道我要去问她原因;曾经相爱的人忽然变心,难道我要追问究竟?我曾经以为只要守着这颗心,慢慢等下去,总有云开见月明的那天……
丛碧霎那间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拨开迷雾,看到一颗晶莹剔透的心,这颗心,有点傲气,也许对人淡淡的,却懂得包容尊重……
“他们说,宋姑娘为了看到我们一起……就自尽,没理由啊……”丛碧沉吟:“她从前不肯成亲,却不让公开,不让退婚,这事情本身就无法理解……现在忽然自尽,必定另有缘故。”
所谓当局者迷,陆康自从听到怀昕的死讯,整个人就像失去了重心,脑子里翻来覆去浮浮沉沉的都是她的身影,她的一颦一笑。此刻听到丛碧的话,他回过头来,无意识重复丛碧的话:“另有缘故?”
丛碧慎重点头:“是的,子俊,你和宋姑娘之间的事情,我不大清楚,不过,你不觉得奇怪?宋家亲友的愤怒,还说得过去,呃,所以你放心,我不会怪他们……我觉得问题出在宋姑娘那里,从她说不嫁那天开始,就出问题了。”
啊!是否当初我追问清楚究竟,和她一起面对,怀昕就不会死?
怀昕,难道你碰到的麻烦,比我的还大?
除了死,没有其他途径解决?
是什么事情,你宁愿死,也不肯和我商量解决;我……在你心里,就如此无能?
后悔和痛心,忽然象张无形的网,把他从头到脚罩住,越收越紧!
看到他茫茫然伫立窗前,半天都无声无息,丛碧担心起来:“子俊,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陆康恍恍惚惚惨然一笑:“……什么原因,又有什么分别?怀昕,终究是死了。我就那么没用,连妻子都不能好好保护……”想起当初誓约旦旦,许诺要给她一生一世的快乐幸福,他难过得说不下去。
暮色四合,窗内窗外的光线差异,让背着光的他显得更加惨淡灰暗,丛碧凝神想了想,柔声道:“子俊,这不是你的错,你们又不能朝夕相对,隔着千山万水的,你能做什么?宋姑娘想必是个有主见的人,她做出这样的选择,一定有迫不得已之处。”
“砰!”一下闷响,陆康无法再承受那样的痛楚,躬下身去,右手重重击在自己胸膛上,泪水终于汹涌而下:“我,自私!为了面子……竟然……不问一句……好后悔……”
丛碧也是个傲气之人,故对他的追悔感同身受,她悄悄红了眼,轻轻说:“谁会想到呢,子俊……你今天这样和宋家翻脸,是怕连累他们吧!能不能尝试去和宋姑娘的爹私底下说清楚?否则,你们两家交恶,牵连甚大。”
陆康流着泪摇头,哽咽难言。
丛碧默默递过丝帕,尽量多替他作分析,让他从悲伤中抽身:“我明白了,宋家和朝廷的人,盘根错节,这谋反的事不能乱说……宋姑娘这样,他们对你怀恨在心,难保会做出什么事来。”
陆康沉默良久,说了句:“我去问问舒儿。”就走了出去。
061章 月黑风高
月上中天,清辉满乾坤。
宋家怀昕的绣楼上,朱阁依旧诉幽情,楼上楼下悄静无声,白绫飘飘,烛光闪闪,到处弥漫着悲伤和哀戚。
怀昕昔日的闺房,如今白烛香案青烟袅袅,白色祭幔低垂,她生前用过的床,衣架子,箱子等物都用白布蒙上,丫鬟舒儿独自守在香案的火盆前,边哭边烧冥钱。
房间的摆设大方朴素,靠西的两个大红木架子上,一个摆满了医书,另一个全是坛子罐子,里面所装药材所散发出来的药香,仍在房间里渺渺飘荡;书架旁边那张铺着锦垫的躺椅,搁着把洁白的菊花,微风拂过,花瓣花叶微微颤颤,象个在无声哭泣的少女……
大门轻轻被推开,宋恩和宋夫人缓步走进来,两人身穿素色的家常便服,宋恩木着脸,宋夫人眼睛红肿,手里提着个精致的藤篮子。
舒儿回头看到是他们,忙站起来弯腰行礼,泪眼婆娑。
宋恩环视四周,默不作声。
宋夫人低声问:“舒儿,就你自己?”
舒儿低头道:“回夫人,昕楼的人都歇息去了,舒儿留下来,为姑娘守灵。”
宋夫人把藤篮子放到桌子上,放缓声音:“辛苦你了,舒儿,也不枉姑娘生前疼你一场。”
提到前事,舒儿的眼泪应声而下:“呜呜……夫人,姑娘命好苦……老爷,姑娘不想死的,呜呜,可她没办法了……看着姑娘受苦,舒儿……呜呜。”
宋恩举起袖子去擦眼,宋夫人忙劝说:“老爷,六姑娘去了,对她来说,是解脱呢,老爷看开点。”
舒儿点头哭道:“姑娘最近虽然忍着不说,可……她常把吃进去的药都吐出来,一张脸又黄又肿,脚肿得……连绣鞋都穿不下,我们看着,都替她难受……”
宋恩听到她在描述女儿的病况,便悄悄向宋夫人使个眼色。
宋夫人截断她的话,边从篮子里取出炖盅,碗匙,边说:“老爷几天吃不下了,刚好点,你又说来让他堵心!舒儿,你也没好好吃东西吧,来,这是老爷赏你的。”
舒儿忙谢恩,擦干眼泪过去接过汤碗,宋夫人让她坐下来吃,她随意吃几口,想起件心事,停下手道:“老爷,夫人,姑娘生前和舒儿说过,要葬到毅夫人身边去,什么陪葬也不要,就要带上姑……陆公子送的镯子。”
宋夫人和蔼地说:“这孩子,念念不忘……唉!都依她罢。恩,你快趁热吃,吃完了再说。”
舒儿赶快把碗里的鸡汤吃完,放下碗:“夫人,这镯子,舒儿找了很多遍……一直找不到。”
宋夫人把炖盅等物放回篮子里,慨叹:“这两个孩子,注定了没缘份……”
话还没说完,舒儿口中呻吟着“好……好痛……”弯下腰去,身子蜷曲着倒在地上,四肢开始抽搐挣扎,血从她的嘴角溢处,一滴一滴渗在孽牡牡厣稀�
宋恩面无表情,看着她在地上挣扎。
宋夫人退后几步,低声说:“舒儿,你好生去服侍六姑娘啊!别怪咱们心狠,为了八姑娘在宫里顺顺当当的……”
舒儿混乱惊慌中模糊听到“八姑娘”这三个字,目光一点点清明起来,这位宋家的五夫人,为了她那被选进宫的女儿,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多年前,怀昕的生母毅夫人被诊断出得了肝病,没多久就过世了。结果,后来怀昕也出现类似的症状,略懂医术的宋老爷经过观察,得出的结论是肝肾都有了毛病,刚打算趁发现得早,赶快延医就诊,谁知恰好五夫人生的八姑娘被新登基不久的皇帝选进宫里去了。
为免家里有个姐妹得了恶疾的消息传出去,影响八姑娘,还有其他女儿们的前程,宋家决定封锁消息。
当时五夫人力主让怀昕赶快嫁到陆家,可是怀昕坚决不肯,宁愿在家里自己看医书,自己配药,同时精简身边的丫鬟仆人,昕楼的人都几乎不许出门,其余下人连走进昕楼都不许。
怀昕很用心养病,主仆二人都企盼着有康复的一天,可惜,就在陆康找上门的前后,她已发现自己病入膏肓,腰肾的剧痛越来越频,发热发寒,全身发黄发肿,呕吐,头晕……
她很怕陆康会不顾一切找上门来,既然左右是个死,不如早去早解脱……
临死,她留下话,让家人对外宣布自己是吃错东西而死,想葬在母亲身边。
现在舒儿意识到,宋家的人不会留下自己做活口,想来,其他几个知道内情的丫鬟仆妇,也会和自己一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