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大帝-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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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收回期待的目光,比起在前方冲锋陷阵,坐镇朝中远不如取匈奴首级过瘾。但是皇上的信赖让他不好再说什么,此刻他的心境杂陈了多种滋味,毕竟担当重任的是自己的亲外甥。但对一个用边关冷月浇铸铁甲、用塞外胡霜砥砺剑刃、用累累战功赢得将士尊敬的将军来说,不能直接与强敌对于阵前,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昆邪尔图睁开惺忪的睡眼,觉着阳光十分灿烂,刺得他的眼睛有些迷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清了窗外的景色。
牡丹花在艳阳下摇曳着绰约的风姿,远远看去,花瓣上的露珠映射着太阳的光泽,虽然这是短暂的耀眼,但它们依旧为这个世界留下了自己的风采。
…文…木槿花从浓密的树叶中伸出羞怯的脸庞,调皮而又浪漫地送给这个世界第一缕笑靥。
…人…而从地下冒出的嫩笋,在短短的两个多月间,长得和老竹一样高了,翡翠色的枝叶在晨风中吟唱着五月的惬意。
…书…沿着竹林旁边的小径往前看,那是驿馆的第一道门。此刻,正有几位婀娜的侍女端着面盆和早膳,婷婷袅袅,晨风轻盈般地上楼来了。
…屋…睹物思人,昆邪尔图的眼睛模糊了。此刻,他的父王也许正在和霍去病的大军厮杀。
而让他更不解的是,他本来是以俘虏的身份被押解到长安的,现在却享受到国宾的待遇,每日在这驿馆中锦衣美食。他很惶恐,这是不是传说中上路前的一个环节呢?要杀就杀,还要当做贵宾看待,大汉的皇帝究竟想干什么呢?听说大汉的皇帝年龄并不大,还不到四十岁,他与匈奴的单于一样么?
译令在前,侍女们在后,已经沿着楼梯缓缓地进了门。昆邪尔图赶忙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等待着命运的宣判。然而,他从译令的脸上看到的是欢迎与热情。
“殿下昨夜睡得好么?”译令体贴地问道。
昆邪尔图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侍女摆好面盆,将洁白的丝巾浸泡在冒着热气的水中,然后声音很柔和地请道:“请殿下静面。”
昆邪尔图走到面盆前,迟疑了片刻才把手伸进水盆。热水静面是他最不习惯的,匈奴人一年四季都是用冷水擦脸。可有什么办法呢?一个俘虏是没有资格提出要求的。
“请殿下用过早膳,换装更衣,有位大人正等着殿下呢!”译令道。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是要我死么?”昆邪尔图恐惧地跌坐在榻上。
译令笑道:“殿下多虑了,这位大人是要陪殿下去见皇上的。”
昆邪尔图忐忑不安地用完早膳,尽管典属国命匈奴来的厨师烹制了肥美的羊肉,侍女们捧上香甜的马奶酒,可昆邪尔图却没有一点味口。
撤去盘盏,侍女们立即上来帮他更衣,等穿戴整齐后,又一前一后地捧着铜镜到他面前。昆邪尔图临窗而立,看到了镜子里消瘦的面容。从被押解到长安那一刻起,他的心就从来没有松弛过,只要一看见有士兵进驿馆的门,他就有死亡临头的感觉。
汲黯与典属国早已在下面等候,他们看见昆邪尔图下了楼,就迎了上去:“皇上今日要召见殿下,殿下是骑马去呢?还是乘车去?”
“还是骑马吧!匈奴人是马背上长大的。”
“还是乘车吧!殿下来长安多日,还没有看看长安城呢!”典属国道。
汲黯在一旁道:“就依殿下,骑马进宫,在下与殿下一道骑马同往。”
汲黯和昆邪尔图在未央宫卫士的护卫下,骑着两匹马出了驿馆大门。
上了杜门大街,每走一段汲黯就放缓速度,向昆邪尔图介绍长安的风土民情,宣扬大汉的文明。
昆邪尔图也第一次领略到了什么叫高屋广厦,什么叫长街通衢,什么叫土被朱紫,什么叫皇气氤氲。仅是一条杜门大街,他们就走了半日。路过东市的时候,汲黯驻马挽蓿幸馐兜赜胪踝硬⒓缍小K缸糯A⒃谑兄行牡钠焱ぢニ担馐俏页鲎锓傅男坛。彩氰墒椎模仿家谛坛《辖堑母吒松闲沂铡�
昆邪尔图听着,就觉得脊梁一阵阵发冷,脸色也苍白了。看着这一切,汲黯那双犀利的眸子里弥散出微妙的笑意。
两人各怀心事来到皇宫外,北阙司马带着卫士上前牵了马,汲黯就陪着昆邪尔图步行进宫。
未央宫宫苑更是让昆邪尔图目不暇接。那些雄伟壮观的阙楼,那漫长而又笔直的司马道,那一座座耸天而立的宫殿,任何一处建筑都顶得上几个单于庭。来到宣室殿前,包桑已早早地肃立在殿外等候,他看见两人到来,就上前引路道:“大人、殿下,请随咱家进殿,皇上正在宣室殿呢!”
当昆邪尔图和汲黯跨过殿门的时候,一幅让昆邪尔图震惊的画面展现在他眼前。
刘彻身着玄色铁甲,腰挎宝剑,正和大将军卫青站在匈奴全图前,他们意气风发的谈笑使这位匈奴王子心悬在了半空。
卫青道:“皇上,霍去病从前方来报,说我军深入河西两千余里,渡居延,收服小月氏,在弱水一带围堵住大批匈奴军,斩首虏三万零二百级,俘获单桓王、酋涂王、稽沮王、呼于屠王、单于阏氏和王子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迫降敌人两千五百人。”
刘彻道:“霍去病有大功于汉,让朱买臣带上朕的旨意,益封他五千户。封鹰击司马赵破奴为从骠侯,校尉高不识为宜冠侯,校尉仆多为辉渠侯。”
“霍去病还说,我军目前沿弱水向北,分三路堵死了浑邪王与休屠王大军去路,河西指日可得。”说完,卫青将霍去病的战报递给刘彻。
“好!好呀!真是铁骑万里,铁骑万里呀!”
昆邪尔图听到这里,“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包桑忙命两名黄门上前扶起,只见他两行热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口中讷讷自语道:“父王完了……河西完了……”
汲黯暗地与卫青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人都觉得,戏演到这里已达到目的,该收场了。遂上前道:“殿下受惊了。皇上在此,殿下还是快快参见吧!”
昆邪尔图纳头便拜:“昆邪尔图拜见大汉皇上。”
刘彻看了一眼昆邪尔图道:“你就是昆邪尔图王子吧,快快平身。”
昆邪尔图打量着面前的这位皇上,果然气度不凡。他小心地站了起来,问道:“陛下,我的父王……”
刘彻看了看卫青,卫青会意道:“浑邪王现被我军困于弱水下游,断炊数日,危在旦夕。但皇上垂爱四方,为使匈奴百姓免遭涂炭,特意召殿下前来商议拯救之策。”
“这……不知皇上要我做什么?”昆邪尔图十分疑惑。
汲黯道:“两国兵戎相见,原不得已而为之。只要浑邪王率军降汉,皇上必开天恩,一定会厚待他。大王安危,系于殿下。”
昆邪尔图明白河西大势已去,继续顽抗,不仅父王难逃一死,自己生死亦全在汉皇一道诏令,倒不如暂做降汉之举,他日从长计议,于是忙道:“皇上若能休兵罢战,昆邪尔图愿修书劝降父王。”
“殿下深明大义,朕心甚慰。子曰:‘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从此河西汉人与匈奴人皆为大汉臣民,和睦相处,共享太平。来人!”
“奴才在!”包桑应声上前。
“命御膳房置酒,朕要宴请昆邪尔图王子。”
“诺!”
包桑快步向殿外走去,在经过卫青和汲黯身边时,他从两人的脸上读出了难以抑制的喜悦。
第四十七章 干戈化帛定河西
元狩二年的五月,关中平原洒下八百里金色,渭渠的漕运进入一年中最繁忙的日子,专供太子刘据读书的博望苑也终于落成了。李蔡不失时机地奏请刘彻到苑中巡察。
博望苑是继观象观之后,李蔡的又一得意之作。虽然在册立太子大典以后,少府寺就抽调了京城的能工巧匠施工,但是李蔡还是时不时地要到工地看看,对这样一件关乎王朝承继的大事,他是绝不会让别人插手的。他不在乎汲黯、司马相如以及东方朔这些人怎样看?他们再怎样反对,但是为太子建一座用来读书和会见宾客的苑囿,他们也是绝不敢有任何微词的。
他想起汲黯搅乱了皇上的观象观之行,现在依然耿耿于怀。
“倨傲不羁,目无君长,烹之可矣,枭首可矣。”他在心里骂着汲黯,紧追随着皇上的脚步。
博望苑建在西城偏北的金城坊一带,地址是皇上选的。这里距长乐宫不远,却又有一段距离,太子在这里读书交友,既可以随时在父皇、母后身边,又可以有自己的独立环境。皇上希望从太子幼年起,就培养他独立主政的能力。
博望苑的面积较之当年的思贤苑大了许多,从大门进去,萧墙后是一巨大的花坛,里面栽了腊梅、牡丹、木槿等各类花草。转过花坛,八所厅堂便错落有致地坐落在那里,它们的功用也是不一样的,或读书、或演武、或对弈、或抚琴等。另外,还专门建了客馆,以备太子稍长之后招徕门客。
刘彻注意到,葱郁的树木虽然环着各个堂庑而种植,却与房舍保持了一段距离,李蔡就此奏请说,林木不宜离堂庑太近,这是为太子安全计。因为秦始皇曾在兰池宫遇盗,就是因为树木离房舍较近,掩饰了刺客的踪迹。刘彻觉得这李蔡虽不及公孙弘熟稔儒学,办事却要细密多了。
“皇上!请这边走。”李蔡在前面引路,来到了一座广庑高轩的厅堂。大家跨进大门,但见四壁排着整齐的书架,上面陈列着诸子百家典籍,层层叠叠,“此为专供太子阅读,用一年的时间,由太常寺专指定博士校勘、评点、抄写的。”
刘彻将典籍放回原处,点了点头道:“爱卿此举功德无量,校勘正误,拨乱指谬,不仅于太子有益,也防止了百家典籍因为抄本混乱,谬误流传,误人子弟。你可以让太常博士们依据这个本子,继续抄写,发往郡国,供各地贤良研读。”
“诺,臣即刻安排。”李蔡说着话,心里对刘彻的情绪已经掌握了八九分——皇上兴致很好,只要皇上高兴,别人就奈何不了他。
走出厅堂,大家远远地看见从后花园走来一群人,原来是刘据和他的老师石庆和庄青翟,他们听说皇上到了,急忙出来接驾。刘据看见父皇,急忙上前参拜。刘彻微微颔首,要他们平身,说完就拉起了刘据的手。
被父皇牵着手,这一情景在刘据幼小的心灵中,似乎仅有那么几次。当刘彻的体温从指间缓缓流向他的手掌时,刘据觉得他就是一个父亲,而不是坐在朝堂上的皇帝。他多么希望父皇什么话也不说,就这么永远地牵着自己。
但是,刘彻的手就在他的殷殷期望中撒开了,站在面前的依然是那个指点江山、让他畏惧的皇帝。
刘彻严肃地对儿子和他的老师们说道:“为你建博望苑,是要你养心、修身,然后担当治国平天下之重任。二位爱卿负道德教化之重任,不可因其是太子而放纵,不然不仅有失朕望,于国尤其有害。”
石庆和庄青翟忙回道:“皇上圣意,微臣谨记在心,不敢疏于职守。”
“近来你都读些什么书呢?”
“父皇……”刘据正要回答,目光却瞅着刘彻的身后道,“舅父来了。”
刘彻回头看去,果然卫青向这边走来了——边关有报,无论晨昏旦暮,都要随时禀奏,这是刘彻对大臣的要求,卫青找到这里来,必是急事,他便再也没有心思在博望苑漫步了:“大将军急至,必是边关事急,你且随太傅、少傅到厅堂读书,朕改日再来问你。”
只是李蔡有些失落,两次陪同皇上都是让边报给搅了。
“谢父皇。”刘据退到一边,这才发现身上都惊出一身冷汗。再看看身边的两位老师,面色苍白,越发让他感到了父皇的威严。
在回书房的路上,刘据的心里疑团越来越重,难道坐上皇帝的宝座,就是为了让人怕么?若如此岂非成了孤家寡人?回到书房,掩上厅堂的门,刘据终于憋不住了,问道:“敢问两位老师,父皇果真如此地令人畏惧么?这样累不累呀?”
他原本是想从两位老师这里获得答案的,孰料石庆和庄青翟听了这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脸的恐惧道:“殿下!此话千万不敢再说,传将出去,老臣就没命了。”
刘据赶忙扶起他们道:“老师不必这样,本宫不说就是了。”
这样的皇上,宁可不做。刘据在心里想,嘴上却说道:“还是请太傅继续讲《论语》吧。”
刘据心不在焉地拉开面前的竹简,就听见隔壁演武厅传来刘彻的怒吼声:“李广老迈,张骞误国,公孙无能,朕要杀了他们以谢天下!”
刘据“激灵”地打了一个颤,书就溜到了地上。
“太傅!”刘据扑到石庆怀中惊道,“太傅!父皇怎么了?那么大的脾气,本宫……害怕……”
“殿下!有老臣在,有老臣在。”石庆抱着刘据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