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大帝-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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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夫人如醉如痴地承受着欢愉之际,刘彻长啸一声,激情渐渐地退去,帷帐里留下的却是汗水洇湿的气息。
“皇上!”王夫人白嫩的手指缓缓地滑过刘彻的胸膛,“臣妾每念皇上恩泽,总是感激涕零。”
“呵呵!夫人若能为朕怀个龙种就好了。”
“皇上!”王夫人的头歪进刘彻的怀中,撒娇地笑道,“臣妾一定不负皇上所望。”
她揣摩着刘彻的心情,进而道:“臣妾还是想与皇上去雍城。”
“那是祀五畤,是面对天地诸神的大典,事关社稷,只有皇后才能去。”
“皇上!都是沐浴过皇上恩泽的女人,皇后能去,臣妾为什么……”
“住口!”刘彻没有等到王夫人说完就用力一推,她就离开了他魁梧的躯体,“来人!送夫人回去。”
第四十章 廷议重案见人心
公孙弘终于在元狩二年三月,在霍去病率领汉军进军河西的日子里,走完了八十年的人生,思想的光像风中的烛光渐渐暗淡了。
那是怎样的凄风苦雨呢?阴风呼呼地掠过山峰,将滴滴细雨洒在长蛇一样的山道上,身后是看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前面是枯树昏鸦,一座小桥,徘徊着那么多模糊的身影。
哦!那不是窦婴和田汀矗吭谒巧砼宰咦诺牟皇敲ё驳墓喾蚝途鞯暮堂矗空庑┙ㄔ岳吹某迹缃穸季墼谡馇磐罚患窃谒凳裁矗豢醇缇砥鸬纳吵荆谒堑耐范ヅ绦4由肀咦吖氖撬兀磕遣皇侵鞲纲群脱现矗克侨缃褚簿奂秸饫锪恕�
他们正用嘲笑的目光看着公孙弘,似乎在说,虽然你一世圆滑,逢迎周转,却最终逃脱不了奈何桥头的相聚,黄泉路上的相随。
忽然狂风大作,当年的故人旧僚顷刻间化为乌有,一群装束古怪的男女分立桥头,邀他过去。
“恭迎大人,贺喜大人,到天帝身边来……”
公孙弘眷恋地回头看去,就见深渊的对面,是阳光照耀的未央宫宣室殿。
是啊!他还有许多话要对皇上说,还有许多的军国大事等待着他去处理,公孙弘声嘶力竭地喊道:“皇上……”
“老爷!老爷!”耳边似乎有人呼唤,公孙弘一个哆嗦就醒了,一身冷汗,脚手冰凉。
他睁开浑浊的眼睛,就看见两鬓斑白、泪水盈盈的夫人问道:“老爷!您这是怎么了,吓死妾身了。”
“哦!刚才做了个噩梦。”喝过夫人递来的安神汤,公孙弘问道,“朝廷无事么?”
“张大人来了。”
“快请他进来。”
张汤走到公孙弘身边,眼睛有些湿润,“恩师可有好转?”
公孙弘摇了摇头道:“太医的药吃了不少,就是不见效。”
“皇上对恩师十分挂念,差学生前来探视,说还要亲自前来呢!”
“衰朽之身,不能为国家分忧已经够惭愧了,怎么还敢惊动圣驾呢?近来朝中有何大事,老夫都快憋死了!”
“冠军侯又率军出征了。”
“还是皇上深谋远虑啊!”公孙弘不无感喟,“现在是少壮竞奋之年,将军驰骋之岁啊!”
“上谷太守郝贤犯事了。计相和计室掾史查出,郝贤上计有弄虚作假、隐瞒租赋之嫌。”
公孙弘很吃惊道:“如何会是这样呢?他一向处事谨慎,不务虚言,为何……”
“学生亦感不解。”
“皇上知道了么?”
“还没有上奏。因为郝贤是卫青爱将,此案就牵扯到中朝与外朝的关系,学生还请恩师指点。”
公孙弘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的确是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考核上计固然是丞相府的职责,可中朝的地位远在外朝之上,卫青在皇上心中比丞相显赫了许多。
公孙弘问道:“那李蔡大人如何看呢?”
“他么?虽然代理丞相处理署中诸事,可一遇见这样的难事,就要学生直接找恩师。”
公孙弘在心里骂他是个滑头,口里却道:“唉!他曾随卫青多次出征,有阵前马后之情,遇见这样的事情也不免为难。”
他这会儿的思想很复杂。如果说几个月前他向皇上提出归侯让贤,只是因为没有被选中太傅而失落,那现在他就不得不认真地考虑真的归隐了。
说起来有些伤心,在这个年轻人云集的朝廷里,像他这样岁数还在做丞相的人,简直是凤毛麟角。
可这些年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呢?
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第一次入仕,就被派往匈奴,无功而还,还差点丢了性命。
元光五年(公元前130年),二次被推荐为贤良,奉诏出使西南夷,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在唐蒙和司马相如看来大利于朝廷的盛事,而在他的眼中就成了疲中国之事了呢?
那一次,公孙弘感受到了皇上的不悦和恼怒,心中忐忑了好些日子。好在皇上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北方去了,他庆幸地躲过了一劫。
生活是良师。公孙弘在仕途学会了忍受委屈,学会了执白守黑。虽说在御史大夫和丞相任上谈不上多少建树,却也没有遇到多少坎坷,反而将主父偃、董仲舒一个个地挤出朝廷。
现在,他又得面对郝贤这个棘手的案子。他并不糊涂,觉得必须摆脱此事,绝不能在自己离开这个人世之前,纠缠到一件复杂的人事纠葛中去。
圆滑也罢,逃避也好,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公孙弘从榻上坐了起来,喘息了许久,才向外面喊道:“来人!笔墨伺候。”
“恩师!您这是……”
公孙弘示意张汤坐在案几旁,目光中就流出老去的哀伤:“你就代老夫写一道奏章吧。”
“臣少时家贫,牧豕海上。年四十,乃学《春秋杂说》。蒙陛下圣恩泽惠,两招贤良,臣虽有周公之忠,愧无周公之才。陛下不以臣愚钝浅薄,封为列侯,位在三公。臣虽追随左右,诚无汗马之劳。前曾有奏,愿归侯,乞骸骨,避贤者路。陛下闻之,书报于臣,多有抚慰。臣每思及此,感激涕零……”
公孙弘用枯瘦的手抚了抚胸口,半晌才平息下来。
张汤握着毛笔,抬眼看了看公孙弘,心里就由不得发憷。
他看到的是一张灰色带青、青中泛紫的、布满皱褶的老脸,而昔日那双幽深莫测,总是希图穿透别人内心的眼睛,现在蒙着绝望的蓝光。
看来丞相真的不久人世了,他不敢多想,急忙低下头去,在竹简上记下公孙弘的心语。
“今臣以残年衰朽之身,负薪之疾日忧,恐来日无多,难报圣恩。故伏乞陛下,臣去之后……”
公孙弘说到这里又停住了,他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恩师有话尽可对学生说。”
“你跟随老夫多年,才干远在李蔡之上,可他现今是御史大夫……”
“恩师的意思学生明白了,学生能有今日,全赖恩师擢拔。恩师怎么说,学生就怎么写。”
“你能这样想,老夫就放心了。”
“臣去之后,御史大夫李蔡,温婉恭和,庄重稳定,可履相位……廷尉张汤,深谙律令,断狱判案,除暴安良,惩恶扬善,削藩平叛,屡建殊勋,臣恳请陛下迁之为御史大夫。臣……”
公孙弘的声音越来越弱……
“恩师!恩师……”张汤扔掉毛笔,抓着公孙弘的胳膊呼唤。
公孙弘睁开眼睛,凄然笑道:“刚才老夫又到了那桥头了,看见主父偃一脸的血迹,正要过去,却听见你在呼唤我,这就又回来了……老夫不能过去,老夫还有话要对皇上说呢!”
“臣虽封侯拜相,而常为布帛粗粟,非汲黯所谓沽名钓誉者也,乃臣富贵不淫,三省之举矣;俸禄散予故人宾客,素无所余之钱,非为朋党比周,意在减于制度,率下笃俗者也。……”
公孙弘去了,在交代完茫茫心绪之后,一双枯瘦的手无力地垂在榻下。
张汤上前把着脉搏,那泪水就涌出了眼眶……
时间是元狩二年三月戊寅日。
消息飞报到未央宫,刘彻赐他青铜铸棺,葬于麓台。
三月壬辰日,李蔡继任丞相,张汤为御史大夫。一切都如公孙弘奏章中所请。
刘彻除了命有司安排好他的葬礼外,还尊重了他的遗愿,这在以往是不曾有过的。
无论是卫青还是汲黯,都很困惑,却又不知道原因。
那天散朝之后,汲黯没有如往常那样在司马道上等候卫青,而是径直上了车驾,回府去了。倒是李蔡有意追上了卫青的脚步道:
“当年在下曾随大将军出征,收益良多。没有大将军,就没有李蔡。往后还望大将军多加指点。”
卫青回答得十分得体,虽致贺忱却绝无溢美之意:“大人荣任丞相,可喜可贺。丞相是陛下的辅佐,臣僚的表率,愿大人好自为之,切勿负陛下之恩。”
李蔡希望卫青说得更多,但当他抬起头时,卫青已走完司马道,上了车驾。
那背影,留给李蔡患得患失的感觉。
诏令颁布的当晚,张汤就被邀到了李蔡府上。平日里,张汤与李蔡过从并不甚密,如今同为三公,自然共同话题就多了。
当务之急,是两人都必须面对郝贤弄虚作假的案子。
李蔡之所以急于找张汤,一则因为这是自己署理丞相时发生的案子,过去还可以推给公孙弘,如今就算是烫手山芋,他也只能捧在手上。二则张汤是公孙弘的门生,公孙弘肯定有所交代,他需要借此机会探个究竟。
屏退左右,张汤举手作揖道:“恭喜丞相,贺喜丞相。”
李蔡举起茶盏笑道:“同喜!同喜!”
张汤赶忙道:“下官不敢当。”
饮下热茶,彼此也就打开了话匣,说到今天朝会的情景,张汤提醒李蔡注意两个人的神态,一个是郎中令李广,一个是右内史汲黯:“看来!李将军和汲大人内心不服啊!”
李蔡放下茶盏,看了一眼张汤道:“我那位堂兄只知道打仗,哪里懂什么政事。倒是那位汲黯,会不断为难你我。”
“丞相慧眼。眼下最棘手的,莫过于郝贤上计作假一案。下官最怕汲黯拿这个说事。”
“这……依大人之见呢?”李蔡问道。
“仅是郝贤倒也无所谓,但他背后有大将军。”
李蔡点了点头,这也是他眼下所忧虑的。
尽管卫青的自律朝野有目共睹,可他毕竟不是普通的阁僚,难保他不在郝贤的问题上私心自用。
李蔡又问道:“大人有何高见呢?”
张汤道:“此事下官也不知所措,正想向大人请教呢!”
官场的事有时候是很微妙的,彼此都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却从来不先开第一口。彼此也都读得懂对手眼里的意思,却宁愿装出一副懵懂的样子。
眼下的两位就是这样,那种沉默等待给张汤留下与公孙弘在一起时完全不同的感觉。
这时候,李蔡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淡淡笑道:
“此案说难也难,说不难亦可以周转回旋的,呵呵……”
李蔡话说了一半,只见他抬手拉了幔帐,一泓如水的月光就被隔在了窗外。他和张汤出了书房,来到院中央的鱼池前。他顺手捡起一块石子投进水中,平静的水面霎时涟漪起伏,将水底的月亮切割成模糊的碎片。
这一连串看似不经意的、没有任何刻意的举止,很快被张汤猜透了,他也回应了李蔡一个双掌推开的手势,两人便会心地笑了。
张汤双手打拱,连声道:“丞相果然高明,下官真是惭愧!惭愧!”
李蔡却平静道:“本相可什么话也没有说。”
“嗨!我的丞相大人,就不要打哑谜了吧。”张汤挽着李蔡的胳膊,显出恭敬而又亲昵的样子,“大人的意思很明白,一是推开是非,二是投石击水。”
李蔡摸了摸下颌道:“我等不愿得罪卫青,可有人就敢面折于他。一个连皇上见了都要敬之三分的人,还怕卫青么?”
“下官明白了。丞相的意思是干脆将这个案子上奏皇上,提交廷议,让别人去说。大人这是一石二鸟之计啊!高,实在是高啊!”
“大人不愧是公孙丞相的得意门生,呵呵……”
“下官这就回府上起草奏章去。”
两人出门一看,已是月上中天了。
事情的发展正如李蔡所料。几天以后,张汤与新任廷尉赵禹将一道联名奏章提交到了朝会,刘彻照便批阅廷议。
果然,在朝会上,汲黯站出来义正词严地要求对郝贤给予处罚。他并不考虑郝贤与卫青的关系,也不在乎卫青对这件事情的态度,只管依据大汉律令,陈说此事的利害关系。
“近年来,府库空虚,用度不支,固然出于对外用兵,然郡国上计不实,弄虚作假亦令人瞠目。此风蔓延,扰乱朝纲,非严惩不能正视听、明章法!”
他的谏言很快获得了朝臣们的赞同,特别是张汤和赵禹,不管他们政见平日多么相左,但现在都站在了主罚的一边。
张汤的眼睛没有闲着,他时不时地窥视着卫青的表情。
他看到卫青的嘴唇几次张了张,脚步也悄悄地挪了挪,但最终还是把话忍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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